第167章 還禮責親貪饕叔嬸各悻悻 二叔公被……
二叔公被他氣勢所懾, 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去,強撐著辯解:“你這是說的哪裡話?二叔這不是看你身子不爽利, 怕拂了鄉親們的好意,才…才替你暫時保管嘛。都是些不值錢的土儀,鄉親們的心意。”
安亭蘊一腳踢開擋在腳邊的一簍子鮮魚, 底下藏的全是成箱的白銀。
“二叔, 你告訴我,這些哪一件是‘不值錢’的土儀?你收的時候可曾想過, 這些人的名字上了禮單, 就是鐵證。若有人參我一本告病還鄉,縱容親族, 招搖納賄,你二房有幾顆腦袋夠砍?”
二叔公嚇得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二嬸子也嚇傻了, 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安亭蘊不再看他們, 厲聲喝道:“來福。這些禮單你拿去, 照著上面的名號、住址,一件件、一樁樁, 原封不動地給我送回去。告訴他們, 安亭蘊感念鄉情, 但朝廷法度森嚴, 私相授受,斷不可行。誰若再敢送禮上門,或私下轉圜, 休怪我不念鄉梓情分,以行賄論處,直接送官!”
“是!”來福精神一振,立刻招呼人手,蹲下去飛快地將東西抬出去。
安亭蘊冰冷的眼神掃二房夫婦:“今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所有東西都物歸原主。少了一件,或是送錯了人,你們二房,就自己捲鋪蓋滾出濟州府,永遠別再讓我看見!”
說罷,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剛走出沒幾步,巷子拐角處,三叔公和三嬸子便像從地縫裡鑽出來似的,迎了上來。
三嬸子一邊說,一邊緊走幾步,幾乎要貼到安亭蘊身邊,薄嘴唇飛快地開合:“我們老遠就聽見動靜了,二房那兩個老不修的,真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仗著是你親叔,就敢打著你的旗號,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跟個攔路搶劫的響馬似的,大包小裹地往自家劃拉。你是沒瞧見那陣仗,哎呦喂,銀子成錠,綢緞成匹,金子晃眼。”
三叔公跟在婆娘身後,也趕忙幫腔,帶著一絲幸災樂禍:“你二叔這事兒辦得忒不地道,簡直是丟盡了祖宗的臉面。我們方才在旁邊看得真真兒的,他分明想借著你的官威,給自己摟好處。那副當家做主的派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這濟州府的大員呢。這要傳出去,人家不說他,只道是你安侍郎縱容親族,搜刮鄉里,這名聲還要不要了?”
三嬸子見安亭蘊眉頭緊鎖,只當是火候到了,又添油加醋說:“侄兒,你是不知道,你二叔二嬸貪墨成性,那是在族裡都出了名的。前些年族裡祭田的租子,就短了好些,查來查去,最後不了了之,還不是他們兩口子手長?”
她又說:“還有東街王寡婦那幾間鋪面的糾紛,裡頭也少不了他們上下其手,昧了良心錢。如今可好,膽子愈發大了,竟敢借著你的勢,把手伸到官面上來了!這還了得?這不是給你招禍嗎?我們看著,真是又氣又替你擔心啊!”
兩口子一唱一和,如同兩隻好事的烏鴉,圍著安亭蘊聒噪不休,安亭蘊本就心煩意亂,被他們這通夾槍帶棒,看似關心實為煽風點火的話攪得更是腦仁疼。
他忽然停下腳步:“三叔,三嬸。”
只這一聲稱呼,就讓喋喋不休的二人閉了嘴巴。
安亭蘊繼續道:“二叔二嬸行事不當,我自會處置,不勞二位費心掛念。方才我已命來福,著他們將所收受之物,連同禮單名帖,按原主,一件不少,分毫不差地送還回去。”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森寒,意有所指地道:“我安亭蘊行事,自有法度。最厭惡的,便是那些不知分寸、妄加揣測,甚至想從中漁利、挑撥離間之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該管的,我絕不姑息;不該伸手的,也最好趁早收了心思。”
安亭蘊最後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彷彿洞穿了他們所有的小心思。
這夫妻倆臉上的假笑徹底僵住。
“侄兒,我們…我們也是為你好。” 三嬸子還想強辯一句。
“管好你們自己便是。” 安亭蘊毫不客氣地打斷,語氣不容置疑,“我乏了,回府。” 說罷,再不給這對夫婦任何表演的機會,袍袖一拂,徑直越過他們,朝自家老宅走去。
安亭蘊帶著雷霆之怒拂袖而去,留下二房宅子裡死一般的沉寂。
二嬸子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攥著那匹還沒來得及捂熱的綢緞,看著來福領著幾個虎背熊腰的健僕,如狼似虎地闖進來,毫不客氣地將那成箱的雪花白銀、赤金頭面、甚至那整扇的豬羊、成壇的老酒,一件件、一箱箱往外抬,動作麻利得像是抄家。
她只覺得心肝脾肺腎都被人活生生掏了出去,疼得她眼前發黑,偏生一口氣堵著,哭都哭不出聲。
“哎呦,我的銀子!我的金子!我的緞子啊!” 二嬸子發出一聲淒厲乾嚎,撲上去就想抱住一個剛抬起來的銀箱,“放下!你們給我放下!這是鄉親們送給我家的!是給我的!我的!”
一個健僕面無表情,只輕輕一搡,二嬸子便一個趔趄跌坐回去,那箱子銀錠被穩穩抬走。
她拍著大腿,哭天搶地:“天殺的賊囚根子!黑了心肝的!那是我的!我的棺材本啊!就這麼…就這麼飛了哇!”
二叔公聽著婆娘殺豬似的嚎叫,看著那流水般被搬空的家當,那金山銀山眼看就要成自己的了。煮熟的鴨子,硬生生被那狠心的侄兒從嗓子眼裡摳了出來,這比剜他的肉還疼。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渾身氣得直哆嗦,指著門外安亭蘊離去的方向,唾沫星子噴出老遠,破口大罵:“好你個六親不認的畜生!你…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親二叔?!啊?!”
“我替你收著,那是看得起你!是給你安亭蘊臉面!怕寒了鄉親們的心!你倒好,不識抬舉!豬油蒙了心的狗東西!官兒做大了,翅膀硬了,骨肉親情都不顧了。”
“甚麼狗屁朝廷法度,扯你孃的臊!當官的不打送禮的,天經地義!你裝甚麼清高?裝給誰看?!你以為你是甚麼好東西?在京城裡不定收了多少金山銀海呢!如今倒跑回老家來裝泥菩薩!作死的小猢猻!”
“對著親二叔吆五喝六,喊打喊殺,還要趕我們出濟州府?你個忤逆不孝的孽障!你爹年輕時混賬,當年要不是我們這些叔伯接濟,你個小兔崽子早餓死在溝渠裡了!如今你發達了,就是這樣報答長輩的?!”
“忘恩負義的白眼狼,黑了心肝的狗官,活該你斷子絕孫!你…你不得善終!” 二叔公越罵越上頭,甚麼腌臢惡毒的話都往外噴,眼珠子氣得血紅,恨不得追出去咬下安亭蘊一塊肉來。
二嬸子聽他罵得狠,也止住了乾嚎,從地上爬起來,跟著幫腔咒罵:“就是,白眼狼!他以為他是誰?天王老子不成?連親叔嬸的臉面都往泥地裡踩!活該他丟官罷職滾回老家,我看他這輩子也甭想再回京城當他的大老爺了。”
兩口子你一言我一語,汙言穢語如同糞坑炸開,惡毒詛咒源源不斷。他們心疼那飛走的潑天富貴,更恨安亭蘊當眾撕破了他們的臉皮,斷了他們的財路。
那對過巷子口,三房兩口子扒著牆根兒,聽得真真兒的。
三嬸子拿手帕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憋笑憋得辛苦,低聲對三叔公道:“聽聽,罵得多狠。狗咬狗,一嘴毛。活該二房那兩個老貪鬼,這下子雞飛蛋打,還惹了一身騷。痛快!真真兒痛快!”
三叔公嘿嘿冷笑:“該!叫他貪,撞到鐵板上了吧?亭蘊這小子,心夠狠,手夠黑,連叔的臉面都不給,以後咱們也得小心著點,別往他刀口上撞。”
話雖如此,看著二房吃癟,他心裡那股子酸溜溜的妒火,倒是消下去不少,隱隱還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暢快。
且說安亭蘊憋了一肚子腌臢氣,聽小廝來報,說二叔罵他“活該斷子絕孫、不得善終”等話,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去。
掀簾進去,只見曹晚書正坐在窗下小炕上看書。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襖兒,青緞子裙,聽見動靜,她抬起臉來,見是亭蘊來了便道:“回來了?”
曹晚書見他面沉似水,眉宇間凝著一團化不開的鬱氣,便知外頭定是鬧了極大的不痛快。
她也不多問,只溫聲道:“可乏了?爐子上煨著擂茶,我叫人給你端來?”
安亭蘊擺擺手,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抬手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xue,半晌,才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唉!”這一聲嘆罷,他才抬眼看向曹晚書,眼神裡是說不盡的倦怠,“今日方知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曹晚書挨著他坐下,心思剔透,猜到了些甚麼,柔聲道:“可是那起子送禮的鄉紳又糾纏不清了?還是二叔三叔他們,又鬧出甚麼不堪來了?”
安亭蘊搖搖頭:“何止是不堪,他們恨不得把金山銀山都往自家窟窿裡填。我道是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總想著故園桑梓,縱無桃花源之樂,亦有幾分敦睦親情。”
他一拳砸在炕桌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誰承想這故園之內,亦是名韁利鎖橫行之地。那起子所謂的骨肉至親,見了些阿堵物,便如同蠅蚋逐臭,豺狼見血。甚麼綱常倫理,甚麼親親之情,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二房那兩個,如今恨不能立時三刻將我架上爐火,好烹熟了分而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