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妄攀高枝 安亭蘊自書房出來,天色……
安亭蘊自書房出來, 天色已是黃昏時分。他於書房中批閱了一整日的賬目,此時肩背痠乏。
因順手解了外袍繫帶,一面走一面松著衣領, 腳步便往正房這邊來。
“春燕。”他立在廊下,喚了一聲。
彼時春燕正立在對面遊廊底下,望著天邊出神。
她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寧, 晚間睡不穩, 白日裡做事也丟三落四,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夜夢中的光景, 越想越覺得那是老天爺給她的暗示。
正想得入神, 猛聽得這一聲喚,唬得心頭突突亂跳, 忙轉過身來,垂手道:“二爺回來了。”
“備水,爺要沐浴。”安亭蘊吩咐完了,隨意往四下裡一瞧, 又問,“夫人呢?怎的不見她人在哪裡?”
春燕的心又提了幾分, 眼皮子垂得低低的, 回道:“回二爺的話,夫人被西院二房裡的嬸子請過去說話了, 說是新得了個甚麼花樣子, 要請夫人過去瞧呢。怕是得晚些才能回來。”
安亭蘊聽了, 也不甚在意, “嗯”了一聲,道:“知道了。快去備水罷。”
“是。”春燕轉身便往廚房去。
她一路走一路想,心跳得越發厲害了。到了廚房, 便指揮粗使婆子們將滾水一桶一桶地提進淨房裡去,倒進寬大的柏木浴桶裡。滾水一倒進去,熱氣便蒸騰起來,不多時滿屋子都是白濛濛的水汽,氤氤氳氳的,連人影都瞧不真切了。
春燕將手探進水裡試了試溫度,覺著差不多了,又添了半桶涼水調和。
一面試水溫,一面想起夢裡頭的光景來,臉上一陣一陣地發熱,忙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頭反覆唸叨:“伺候二爺沐浴,本就是奴婢分內的事,有甚麼了不得的?”如此唸叨了七八遍,心裡方覺著踏實了些。
不多時,安亭蘊走了進來。他身量高大,往門口一站,幾乎將外頭的光線遮去了大半。
屋裡本已昏暗,只點著一盞油燈,此時更顯得幽暗了。他揮了揮手,叫下人們都退下。
春燕手指頭絞著衣角,屏住呼吸,非但不退,反而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安亭蘊的脊背。此時他已脫了外頭的大衣裳,只穿著貼身的中衣。
安亭蘊背對著她,伸手去解中衣的繫帶。帶子解開,他將衣襟往兩邊一扯,露出一片緊實的脊背來。就在這時,他忽然覺著有些不對,轉過身來,一雙利眼如鷹似隼地掃向春燕,眉頭已是擰成了一個川字。
“你怎麼還在這裡?出去!”
春燕被他的眼神刺得往後一縮,隨即壯著膽子往前邁了一步,用柔媚腔調說道:“二爺,讓奴婢伺候您沐浴罷?”
她說著,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熱氣騰騰的浴桶上瞟了一瞟,話裡頭的意思,便是瞎子也聽得出來了。
安亭蘊趕緊將剛褪到一半的中衣拉回肩上,怒道:“誰給你的狗膽?爺叫你出去!”
春燕對上安亭蘊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咬著下唇,眼眶一紅,低頭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淨房的門。
門闔上了,裡外隔絕。春燕背靠著那扇冰冷的門板,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硬是咬住嘴唇憋了回去。
她不甘心,夢裡頭明明不是這樣的!夢裡頭二爺是笑著的,是溫和的,是……是受了她的。
她豎起耳朵聽著裡頭的動靜。先是衣裳窸窣的聲音,接著是水聲,嘩啦,嘩啦,一下一下的,像是撓在她心尖子上。
裡面水聲越大,她的心就越癢,越癢就越不甘心。一個更大膽、更不計後果的念頭冒了出來:再進去一回,他總不能真把自己打殺了罷?萬一……萬一他半推半就了呢?
鬼使神差地,春燕伸出雙手,輕輕、輕輕地將那扇門推開了一條縫。沒有聲音。
她又往裡頭側了側身子,悄沒聲息地溜了進去。淨房裡頭水汽比方才更濃了,白茫茫一片,幾乎看不清人,只能模模糊糊瞧見浴桶裡頭那個健碩的身影輪廓,以及他掬水潑在胸膛上的動作。
就在這時,安亭蘊像是察覺了甚麼,透過氤氳的水霧,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個去而復返的身影,正站在門口,兩隻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
安亭蘊反應極快,雙手扯過搭在一旁的衣裳,往水面上一蓋,遮住了底下。
“下作娼婦!滾出去!再敢多待一刻,爺打斷你的腿!”
春燕那股子不知死活的執拗勁兒上來了,撲上前去。雙臂死死纏住安亭蘊的脖子,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語無倫次地嚷道:“二爺!二爺您別趕我走!奴婢心裡頭只有二爺!奴婢不求別的,只求二爺疼我,收了我罷!我情願給二爺鋪床疊被,端茶倒水,我……我給二爺生兒子,生個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二爺,您就可憐可憐奴婢罷!”
安亭蘊可恨的是這賤婢竟敢大言不慚說甚麼給他生兒子,這簡直是把爺們兒當成了甚麼下三濫的浪蕩子了。他氣得渾身發抖,目眥欲裂。
他掄圓了胳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照著春燕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頰,狠狠摑了下去。
春燕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嗡嗡作響,纏在脖子上的雙臂立時就鬆脫了。她整個人往後一仰,跌坐在地上,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清晰地印著五個青紫的指痕。
安亭蘊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跌坐在地狼狽不堪的春燕,道:“好個不知廉恥的賤婢!竟敢存了這等齷齪心思!憑你也配?也敢肖想爬爺的床?別腌臢了爺的門楣!再敢動這歪心思,仔細爺剝了你這身皮!立刻滾出去!”
這一番話,將春燕那點子痴心妄想連同她最後一絲尊嚴,撕得粉碎,碾入塵土。
她捂著臉,轉身哭著衝了出去。
且說曹晚書與冷元子二人從西院二房嬸子那裡說笑回來,剛踏進自家院門,便覺著氣氛不對。
廊下靜悄悄的,往日裡丫頭們說笑的聲音一概沒有,只有淨房那邊還亮著燈,透出昏黃的光。幾個小丫頭縮在牆角,見了她回來,像是見了救星似的,卻又不敢上前。
曹晚書心下疑惑,款步走向正房。剛到門口,便見淨房的門被人從裡頭猛地推開,安亭蘊大步流星地跨了出來。
他胡亂披著件中衣,衣帶都沒繫好,露出精壯的胸膛,上頭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幾縷溼發貼在頸側,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那張平日裡還算俊朗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下水來,劍眉倒豎,眼底的怒火燒得正旺。
曹晚書見他氣成這副模樣,心裡頭一驚,忙緊走兩步迎上去,問道:“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跟誰置這麼大的氣?瞧瞧你,頭髮也不擦乾,仔細著了風寒。”說著,下意識便伸手去幫他攏溼漉漉的頭髮。
“怎麼了?”安亭蘊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頭擠出來的,“問問你那好丫頭!好個不知廉恥、下作□□的娼婦胚子!”
曹晚書一怔,迅速掃了一圈院子:“誰?春燕?”
“不是她還有哪個狗膽包天的?!”安亭蘊伸手指著淨房的方向,“這賤婢!我叫她備水沐浴,她竟敢賴著不走,心懷不軌。我轟她出去,她倒好,敢偷偷摸摸又溜進來,藏在門邊窺視,趁人不備就往人身上撲!這沒廉恥的□□,抱著我的脖子不撒手,嘴裡還胡唚些甚麼生兒子不生兒子的混賬話,真是髒了我的耳朵!”
他越說越氣,又用力扯了扯衣襟。
曹晚書聽了這一番話,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她萬萬沒想到,春燕敢做出這等事來。想起這幾日春燕總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模樣,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她人呢?現在何處?”
“被我狠狠扇了一巴掌,打跑了。”安亭蘊餘怒未消,咬牙切齒,“若非看在她是你的陪房丫頭,又是女兒家,方才盛怒之下,我真想當場叫人拖出去打死了事。狗肉上不得檯盤的東西,沒得髒了爺的地方。”
曹晚書聽著他嘴裡蹦出來的那些市井俚語般的粗話,心裡便知安亭蘊是真被氣狠了,也被噁心壞了。
她上前不由分說地拉住安亭蘊的胳膊,將他往屋裡帶。
“好了,消消氣罷!為了這等事氣壞了身子,值當甚麼?快進屋來,把頭髮擦乾了。春燕那丫頭,自有我重重發落,必不叫官人受了這委屈便是。”
安亭蘊被她半扶半勸地拉進屋內,依舊氣得呼哧帶喘,一屁股坐在榻上,恨恨道:“這等賤婢,還留著作甚?明日一早,立刻尋個牙婆來,遠遠的發賣了乾淨!眼不見心不煩!”
曹晚書取來乾淨的帕子給他擦著頭髮,手上動作輕柔,口裡應道:“這起子背主忘恩、存了歪心的東西,自然是留不得的。只是眼下夜也深了,官人又動了大氣,先歇息消停消停。明兒個我自有道理,斷不會輕饒了她,必給官人出了這口惡氣才是。”
她嘴裡這般說著,心裡已飛快地盤算起來。春燕是她的陪房丫頭,自小跟著她從曹家到安家,十年主僕情分擺在那裡。
可今日做出這等事來,若不重重處置,一來寒了安亭蘊的心,二來府裡丫頭們有樣學樣,往後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只是如何處置,這裡頭的分寸卻要拿捏得當。太重了,顯得自己這個主母容不下人,是個妒婦;太輕了,又鎮不住場面。
正想著,安亭蘊又道:“你現在就去把她叫來處置了罷,我是一刻也等不得了。”他到底是個急性子,已經忍不到明日了。
曹晚書略一沉吟,喚來貼身大丫頭冷元子,低聲吩咐了幾句。
冷元子素來穩重,聽了主子的話,面上不露聲色,點了點頭,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