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強搶蕙香 書房裡只剩下馮準粗重的……
書房裡只剩下馮準粗重的喘息聲。他踱了兩步, 抓起小几上一個核桃,捏得粉碎,碎屑簌簌落下。
他馮準如今在汴京城好歹也算是個人物, 想要箇舊日相好,竟被一個無名小卒如此頂撞,這口惡氣不出, 他馮大官人的臉面往哪兒擱?更何況還是個他壓根瞧不上眼的窩囊廢!
蕙香那邊, 此刻心裡火燒似的。一會兒是馮准許諾的金屋藏嬌,穿金戴銀;一會兒是周芳那張涕淚橫流、固執又可恨的臉。
兩下里一比較, 周芳那點所謂的真心實意, 簡直一文不值。
她恨不得立刻飛到馮準身邊,哭訴周芳如何虐待她, 好讓馮大爺快點把這礙眼的石頭搬開,用更狠的手段把她奪回去。
“大爺,您可快點來吧…”她倚著門框,望著馮府的方向, 眼神熱切又焦灼。
“娘!外頭來貴客了。”春桃急急忙忙從外頭跑過來稟報。
蕙香在屋裡聽見這聲吆喝,急急撲到銅鏡前, 手忙腳亂地抿了抿鬢角, 又掏出胭脂在唇上點了點。
她收拾妥當從屋裡出來,故意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襟:“來便來了, 你慌甚麼?”
到了門外, 馮準大馬金刀地坐在轎中, 連眼皮都懶得抬。
趙安會意, 立刻扯著嗓子往門裡喊:“周芳!我家官人親臨,你還不快滾出來跪迎!”
周芳正在茶樓裡忙活,聽到後院家裡有動靜, 知道是馮準來了。他走過去望了望內室方向,不見蕙香出來,只得硬著頭皮上前,拱手作揖:“小人周芳,見過馮大官人。”
轎簾紋絲不動。馮準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帶著幾分慵懶:“你就是周芳?聽說...你不肯放人?”
周芳喉頭滾動,額上已經見汗:“回大官人的話,燕飛是小人的...是...”
“是甚麼?”
轎簾一掀,馮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露了出來,一雙鳳眼微微眯著,似笑非笑地看著周芳:“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還是簽了賣身契的奴婢?”
周芳被問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漲得通紅。蕙香確實既不是他妻子,也不是奴婢,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妾室。
馮準見他語塞,冷笑一聲,徑自下了轎子。
他比周芳高出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睨著這個男人:“既不是妻,又不是奴,你憑甚麼扣著爺的人不放?”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拍了拍周芳的臉,啪啪作響:“就憑你這張臉?嗯?”
周芳羞憤交加,卻不敢反抗,只低聲道:“燕飛與小人相依為命多年。”
“放屁!”馮準突然暴喝一聲,嚇得周芳一個哆嗦,“她從十四歲就跟了爺,原先就是爺的妾室!當年一時糊塗發賣了她,如今爺要贖回來,天經地義!”
他一把揪住周芳的衣領:“你算甚麼東西,也配跟爺搶女人?”
就在這時,蕙香扭著腰肢從裡屋出來了。
“大爺~”她嬌滴滴地喚了一聲,眼中含淚,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您可算來了!這殺千刀的漢子...他...他打我!”說著,故意把方才被周芳扇過的半邊臉側了側,讓馮準看清那已經淡了的紅印。
馮準一見她這副模樣,頓時火冒三丈。
他一把推開周芳,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心疼地捧起蕙香的臉:“爺的心肝肉!心疼死爺了!這王八羔子敢打你?”轉頭對趙安吼道:“還愣著幹甚麼?把這雜碎給我往死裡打!”
趙安立馬將大門緊閉,幾個小廝上前擒住周芳便開始狠打起來。
周芳在拳腳間隙中嘶喊著:“燕飛!燕飛!你真要跟他們走?”
“閉嘴!”蕙香厲聲打斷他,生怕他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來。她挽住馮準的胳膊,整個人貼上去,“爺,咱們快走吧,這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馮準摟著她的纖腰,得意洋洋地看著地上鼻青臉腫的周芳:“聽見沒有?蕙香心甘情願跟爺走。”他從懷裡拿出來一沓銀票甩在他身上,說是給他的醫藥費。
蕙香別過臉去,不敢看周芳的眼睛。她心裡其實也有一絲愧疚,但很快就被對富貴生活的渴望壓了下去。
她掐著嗓子道:“周芳,你我緣分已盡。馮大官人待我好,我...我願意跟他走。”
馮準哈哈大笑,摟著蕙香就往轎子裡帶,轎簾一放,馮準立刻把蕙香摟在懷裡,大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心肝,可想死爺了!那窩囊廢沒碰你吧?”
蕙香嬌嗔地拍開他的手:“大爺~光天化日的...回去再說嘛~”她倚在馮準懷裡,透過轎簾的縫隙,看見周芳孤零零地倒在地上,滿臉是血,形單影隻。不知怎的,心頭突然一酸,趕緊閉上了眼睛。
周芳蜷在地上,臉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掙扎著爬起來,對著水缸一照,鼻青臉腫,嘴角還掛著血絲,好不悽慘。
春桃這小丫頭嚇得躲在角落裡偷偷哭著,等人走了才跑過去,哭著問周芳:“爹?你沒事吧?”
“燕飛…蕙香…”周芳喃喃念著。
如今,人財兩空,臉面掃地,還平白捱了這頓毒打,一股從未有過的邪火,混著絕望和屈辱,猛地竄上他天靈蓋。
“告官!”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雖老實窩囊,卻也讀過幾天書,知道強奪人妾是犯王法的!馮準是官又如何?這朗朗乾坤,天子腳下,難道就沒個說理的地方?
周芳胡亂擦了把臉,把那些銀票揣進懷裡,一瘸一拐,直奔縣衙而去。擊鼓鳴冤,聲聲泣血,將馮準如何派人強贖、自己如何拒絕、馮準又如何親自帶人打上門來、強搶蕙香的過程,原原本本哭訴了一遍。
末了,他重重磕頭:“青天大老爺做主啊!求大老爺為小人伸冤,追回賤妾燕飛,嚴懲惡霸馮準!”
堂上端坐的周知縣,四十來歲年紀,面團團一張富態臉,留著三縷細須。他眯著眼聽著,手指在案几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馮準?他當然認得。那是汴京城裡有名的豪橫人物,他父親馮巖活著時,聲望極大。更何況,他還有個義父,乃是安亭蘊。
馮準官雖不大,手眼卻通著些上層關係,家財更是豐厚。至於眼前這跪著的周芳,不過是個開小茶樓的破落戶。孰輕孰重,周知縣心裡那桿秤,早就偏得沒邊了。
“嗯…周芳,你說馮大官人強搶你的妾室,可有憑據?空口白牙,誣告官紳,可是要反坐的。”周知縣慢悠悠開口。
“有!有!青天大老爺明鑑!”周芳慌忙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銀票,高舉過頭,“這便是馮準打人後丟給小人的!還有…還有街坊四鄰皆可為證!”
周知縣示意衙役將銀票呈上,瞥了一眼,心中冷笑:馮準倒捨得下本錢。
他撚著鬍鬚,不鹹不淡地道:“一些銀票,說明不了甚麼。或許是馮大官人見你可憐,賞你的也未可知。至於街坊證詞…人云亦云,不足為憑。你說他強搶,本官看那蕙香…哦,燕飛,倒像是自願跟著走的?強扭的瓜不甜嘛。”
“大人!小人句句屬實啊!”周芳急得又要磕頭,抬起頭時,臉上血汙混著淚水,急切地分辨道:“大人!她是被逼的啊!馮準勢大,小人…小人根本護不住她!她一個弱女子,如何敢反抗?街坊鄰居都看著呢,馮準帶人闖進小人家中,如狼似虎,他們可以作證啊大人!”
“哦?證人?”周知縣目光掃向堂外,“本官倒要問問,爾等誰親眼目睹馮大官人強搶民女了?嗯?”
堂外一片死寂。那些被周芳指到的街坊,瞬間縮回了腦袋,躲得遠遠的,連大氣都不敢出。
周知縣見狀,心中更是篤定,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周芳!你看到了?並無一人為你作證!可見你所言不實!本官再問你,那燕飛既是你妾室,可有官府備案的納妾文書?可曾明媒正娶,宴請過鄉鄰?還是說,不過是你私下收留的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周芳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大…大人…小人與燕飛雖無正式文書,但…但鄰里皆知。”
“好了!”周知縣猛地一拍驚堂木,嚇得周芳渾身一顫,“無憑無據,既無納妾文書,又無街坊肯為你作證!僅憑一張來歷不明的銀票,就敢攀誣本縣賢達,告官紳強搶?周芳,你好大的膽子!本官看你分明是窮極生瘋,見那燕飛攀了高枝,心有不甘,故而來此胡攪蠻纏,意圖訛詐錢財!”
“大人!冤枉啊!”
周芳悲憤交加,重重磕頭:“小人句句是實!馮準當年把她賣了,如今見色起意又想奪回去!求大人明察!她本名蕙香啊大人!”
周知縣厲聲呵斥:“住口!甚麼蕙香燕飛?你既拿不出證據,便是信口雌黃,汙衊官眷清譽!此乃大罪!周芳,本官念你遭此變故,神志昏聵,姑且不深究你誣告之罪。但你所告之事,查無實據,顯系子虛烏有!馮大官人清名,豈容你這等小人玷汙?”
周知縣頓了頓,看著地上如遭雷擊、面如死灰的周芳,放緩了語氣:“本官奉勸你一句,回去好生經營你那茶樓,安分守己過日子。莫要再生事端,徒惹禍患!馮大官人那邊,本官自會替你解釋,讓他莫要與你計較。退堂!”
“大人!大人開恩啊!求大人做主啊!”周芳不甘地嘶喊著,還想撲上前去,卻被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公堂。他望著那森嚴的緊閉的大門,攥緊了拳頭。
周知縣退堂後,並未回後宅,而是轉進了簽押房。他剛坐下呷了口茶,師爺便湊上前來,低聲道:“東翁,馮府趙總管在二堂廳裡候著呢。”
周知縣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哦?來得倒快。請吧。”
趙安滿臉堆笑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錦盒,二話不說先放在周知縣案頭,輕輕開啟一條縫。裡面黃澄澄、白晃晃,赫然是十錠雪花官銀。
“周大人辛苦了!”趙安深深一揖,“我家大爺說了,一點小意思,給大人和諸位差爺壓壓驚。那姓周的不識抬舉,瘋狗亂咬人,汙衊我家大爺清譽,實在可惡!還望大人明察秋毫,莫要被那刁民矇蔽。”
周知縣眼睛掃過錦盒裡的東西,臉上的笑容愈發和煦:“趙總管言重了。本官為官一方,自當秉公執法。方才那周芳所言,顛三倒四,漏洞百出,顯是挾私誣告!馮大人乃本縣賢達,豈容此等小人構陷?趙總管回去轉告馮大人,請他放心,此事本官心中有數,定不會讓那刁民得逞,擾了大人清靜。”
“大人英明!小人代我家爺謝過周大人!”趙安心領神會,又是一揖到地。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趙安回到馮府,馮準正摟著蕙香在屋裡吃酒取樂。蕙香換了身簇新的水紅衫子,雲鬢高挽,插著馮準剛賞的赤金步搖,正嬌聲軟語地勸酒。
聽了趙安的回稟,馮準臉上的笑意瞬間冷了下來。
“這不知死的夯貨!竟真敢去告官?”馮准將手中的酒杯重重一頓,酒水灑了蕙香一身。蕙香驚呼一聲,但不敢抱怨,只拿眼偷覷馮準臉色。
趙安忙道:“小的已按爺的吩咐,打點好了周知縣。那周知縣是個明白人,收了銀子,當場就把那周芳搪塞回去了,說他是挾私誣告,不足為憑。想來那廝翻不起甚麼浪了。”
“今日他能去告官,焉知明日不會鬧到開封府?甚至…捅到御史臺去?”馮準越想越覺得後脊樑發冷。他這官位,本就來路有些不正,經不起細查。
雖說周知縣收了錢壓下了,但這周芳就像根卡在喉嚨裡的魚刺,不拔掉,他寢食難安。
蕙香察言觀色,依偎過來,假意勸道:“爺~何必為那等窩囊廢動氣?他不過是個沒根腳的商販,能成甚麼氣候?周知縣既收了銀子,自然會把事情抹平。”
“你懂甚麼!”馮準煩躁地推開她,在屋裡踱起步來,“婦人之見!這世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那周芳如今是光棍一條,鋪子也半死不活,被逼急了,甚麼事幹不出來?他今日敢告官,明日就敢豁出命去!萬一真被他鬧出點動靜,捅到不該捅的地方,爺這身官皮還要不要?這些年攢下的家業還要不要?”
馮準停下腳步,直勾勾盯著趙安:“趙安!”
“奴才在!”
馮準道:“這姓周的…留著終究是個禍害。他讓爺不痛快,爺就讓他徹底消失!做得乾淨些,別留下首尾。記住,要像他自己‘意外’死了,明白嗎?”
趙安心中一凜,知道主子這是動了真格的殺心,連忙躬身:“爺放心,奴才省得!保管做得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