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三寸舌不遜蘇張 張氏道:“若真有……
張氏道:“若真有人要害他, 他未必不會將計就計。”
曹晚書眼裡淚光閃爍。她既盼著安亭蘊沒有死,又怕希望落空,更添一層傷心。
半晌, 她低聲道:“可若他真的.....真的遭了毒手…”
張氏輕嘆一聲,將她摟入懷中,柔聲道:“好妹妹, 莫要多想。若二叔安然無恙, 自是皆大歡喜;若真有不測,咱們也要查個水落石出, 替他討個公道。”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心中默唸:安亭蘊,你若敢騙我...若敢讓我白白流這些眼淚...我定不饒你!
可轉念一想, 只要他能活著回來,哪怕被他騙上千百回,她也心甘情願。
一行人晝夜兼程,兩日功夫便到了西京城外。那西京自古帝王州, 城高池深,氣象萬千。但此刻眾人哪有心思觀景, 只匆匆入城, 直奔衙門去了。
衙門裡冷冷清清,幾個書吏見他們來勢洶洶, 嚇得縮頭縮腦。一問才知, 自安亭蘊遇害後, 衙門上下都被刑部提去問話, 如今只剩幾個看門的。
曹晚書強忍悲痛,問道:“當日情形如何?可有人親眼所見?”
一書吏戰戰兢兢答道:“我們也不知情,安大人是來的第一天回去後, 當晚遇害,我們也是第二日才聽說了身亡的訊息。聽說好像是城裡鬧了刺客,安大人去追刺客才遇害的。”
安亭茂聽得火起,一把揪住那書吏衣領:“我二弟一個讀書人,怎會去追刺客?”
書吏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擺手:“小的們也是道聽途說。”
曹晚書忽然想起來,安亭蘊臨走的前一晚,說過沈修文也和他同去。
她連忙按住安亭茂手臂,低聲道:“大哥息怒,當務之急是尋沈侍郎問個明白。”
眾人這才想起沈修文,忙問書吏他下落。書吏道:“沈侍郎現在應該還在驛站,我帶你們過去。”
沈修文聽見敲門聲,開啟門來見是他們,喉頭一哽,落下淚來。
曹晚書見他這般模樣,最後一絲僥倖也滅了,身子晃了晃:“沈侍郎,我家官人他...”
沈修文長嘆一聲,擺手示意僕人退下,低聲道:“此事蹊蹺。外頭都傳楚堯兄是被刺客丟入洛河的,可洛河水流平緩,下游十里都搜遍了,偏不見屍首。”
安亭茂急道:“莫非被水沖走了?”
沈修文搖頭:“我也不知。但兇手是誰,已經有了眉目。”
“是誰?”
他低聲說:“次日李從義突然調兵沿河搜尋,比官府還急,想來是他要害楚堯兄無疑了。”
說著,就聽牆外有窸窣聲。沈修文臉色一變,高聲道:“楚堯兄屍骨未寒,你們且節哀。待刑部查清,自有公斷!”說罷使個眼色。
待外面動靜遠了,沈修文開啟窗戶往外頭瞧了瞧,才又低聲道:“西京李從義的耳目眾多,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這幾日就且去白馬寺住下,等事情查明以後,我再去尋你們。”
三人依計而行,暫住白馬寺。
話說李從義自得了安亭蘊死訊,心中大快,總算是大仇得報。當晚便在府中擺酒,召來心腹副將胡奎、文書周明等六人,獨獨未叫趙虎。
涼亭四周掛滿了燈籠,照得園內如同白晝。桌上擺滿山珍海味,甚麼鹿唇熊掌、猩唇駝峰,盡是些稀罕物事。
李從義身著紅袍,腰繫玉帶,坐在上首,滿面紅光。他舉杯笑道:“今日請諸位來,是為慶賀除了一大害。那安亭蘊前日已被我派人結果了性命,屍首拋入洛河,魚蝦分食,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哈哈哈。”
座下眾人聽罷,紛紛舉杯相賀。唯有胡奎眉頭微皺,低聲道:“大人,此事可做得乾淨?”
李從義哈哈大笑,拍案道:“你多慮了。那廝去追甚麼刺客,自己失足落水,與我有何干系?就算上頭查問,也不過是個意外。”
席間一個瘦長臉的師爺諂笑道:“大人英明,安亭蘊若是老老實實呆在東京,不插手咱們的事,自然安然無恙。可他竟敢來西京查大人的賬,真是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李從義斜睨著師爺,用酒壺敲了敲他的腦袋。哈哈大笑,捋著鬍鬚道:“你這話只說對一半,他不是螳臂當車,是蚍蜉撼樹。那廝雖是個千年的狐貍成精,但在老夫面前賣弄,還太嫩了些。”
眾親信圍坐一堂,推杯換盞,好不熱鬧,李從義愈發得意,拎著酒壺搖搖晃晃站起來,一腳踏在凳子上,扯開衣襟露出胸前一撮黑毛,哈哈大笑道:“今日老夫叫你們開開眼!”說著將酒壺高舉過頭,琥珀色的酒液嘩啦啦澆在臉上,順著鬍鬚滴落。
喝完,將空酒壺往地上一摜,沒飲痛快,又喚小廝再呈上一罈,當即拍開泥封仰頭痛飲。酒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
“瞧見沒?這才叫痛快!”
今日可是大喜事,去年安亭蘊那直娘賊,讓他在百姓面前丟進顏面,到現在都還抬不起頭來。現如今,總算是把這口惡氣全吐出來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有人問道:“大人,趙虎兄弟今日怎的沒來?”
李從義聞言,臉上笑容一斂,冷笑道:“那蠢貨辦事不力,險些走漏風聲。我已想好了,若上頭真查到我這兒來,就把罪責全推到他身上。橫豎他是個粗鄙武夫,死了也沒人在意。”
胡奎憂心道:“可趙虎若是將大人您給供出來可怎麼辦呢?”
李從義繼續道:“你們還不瞭解趙虎那蠢材嗎?他是我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這條命都是我的。老夫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叫他捉雞,他不敢攆狗,放心吧。”
這時,一名親信環顧四周,嘖嘖嘆道:“大人這府邸修得真是氣派。亭臺樓閣、假山水榭,怕是東京城的王侯府第也不過如此了。”
李從義酒意上頭,雙眼迷離,哈哈大笑起來,故弄玄虛說:“你們可知這宅子是怎麼來的?”
“我等不知。”大家紛紛搖頭。
李從義眯著眼,得意洋洋地晃著酒杯,道:“實話告訴你們,老夫這些年能在西京過得如此滋潤,全仗著和西夏那邊有些買賣。”
眾人聽了頓時酒醒三分,胡奎慌忙起身,四下張望,壓低聲音道:“大人慎言!此事豈可輕易道出。”
李從義渾然不在意,越說越起勁:“怕甚麼!安亭蘊已成了洛河裡的魚食,誰還敢查老子?”
他搖晃著身子,指著西北方向,“這些年,老夫與西夏暗中往來,將朝廷禁運的鹽鐵、藥材偷運出境,換回的馬匹、皮毛,一轉手那可就是十倍利錢。這錢,來得可比朝廷俸祿痛快多了。”
胡奎聽得冷汗涔涔,連忙起身,想要勸阻,卻被李從義抬手製止,反而笑他們:“你們這些膽小鼠輩,怕甚麼?”
胡奎見李從義酒後狂言,句句都是誅心之語,急得汗透重衣,連連擺手道:“大人醉了!這等話萬萬說不得!”
周明也慌忙起身,壓低聲音道:“大人,還有一事,我有些擔心。那趙虎雖是個粗人,但畢竟知道內情。如今安亭蘊剛死,朝廷必會嚴查,若留著他,終究是個禍患。”
李從義眯著醉眼,笑道:“你們怕他作甚?他若敢吐露半個字,老夫滅他滿門。”
席間另一名親信湊上前,陰惻惻道:“若趙虎被官府拿了去,大刑之下,難保不會招供。依小的看,不如…”說著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李從義酒意稍醒,沉吟片刻,忽而獰笑道:“也罷。既然你們都說不留,那便不留。”
他一拍桌案:“胡奎,你明日帶幾個心腹,假意邀趙虎去城外打獵,尋個僻靜處,把他殺了吧。做得乾淨點,別留後患。要是讓我知道走漏半點風聲,你們的下場,就和趙虎一樣。”
且說那李從義在府中大擺筵席,自以為得計,卻不知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哪曾料到,那安亭蘊還真是個“千年老狐貍成精”的機靈鬼兒,早已脫身而去。
原來這安亭蘊被趙虎一棍子打暈後,還發生了這樣一段事。
冰冷的水潑在臉上,安亭蘊一下子驚醒。意識漸漸恢復,後腦勺傳來劇痛,嘴裡還有一股血腥味。
他怔了怔,才回想起前頭髮生了甚麼事。可自己此時雙手已被反綁在一棵老松樹上,想逃也逃不走。四周黑黢黢的,全是樹,只能聽到風吹樹葉的聲音。
“呦,安尚書醒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待那人走進,藉著微弱的月光,安亭蘊才看清來者是何人。
他是李從義的心腹趙虎,白日裡在衙門的時候還見過他。
安亭蘊強忍疼痛,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
趙虎獰笑著蹲下身,鋼刀拍打著安亭蘊的臉頰:“這荒郊野外的,誰知道是我們乾的?安尚書查賬查得太勤快,我家大人心裡不痛快,您說該怎麼辦才好?”
他藉著月光細看趙虎,他生得五大三粗,面如黑炭,一對掃帚眉下嵌著兩隻銅鈴般的兇眼,滿口黃牙參差不齊,嘴巴臭的快要燻死人。身上穿著皂色短打,腰間纏著一條血跡斑斑的汗巾,渾身上下透著股腌臢氣。
安亭蘊瞧他這模樣,心裡暗道:“趙虎不過是個粗蠢武夫,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我且用言語哄他一鬨,沒準兒就能脫身。”
頓了頓,忽然間計上心頭。
他面上裝作惶恐狀,道:“趙爺這般英雄人物,何必給李從義那廝當走狗?他許你多少銀錢,值得你冒這殺官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