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聞妻來安郎失色 趙虎聞言一愣,鋼……
趙虎聞言一愣, 鋼刀停在半空,粗著嗓子罵道:“放你孃的屁!李大人待我恩重如山。”
安亭蘊見他雖嘴上罵罵咧咧,但面上已不似方才那般凶神惡煞, 心知此計可行,便故作嘆息道:“趙爺何必自欺欺人?李從義只是表面待你親厚,去年我來西京處理新稅法推行, 他邀我吃酒, 親口跟我說,‘趙虎這廝不過是我門下一條狗。’這話可是他親口所說, 當時還有幾位大人在場, 都能作證。”
趙虎聽了,一張黑臉漲得紫紅, 銅鈴眼瞪得幾乎要凸出來:“你...你胡說,李都指揮使不是那樣的人。”
安亭蘊見他已入彀中,又添油加醋道:“你若不信,不妨想想, 為何這些年你替他辦了那麼多見不得人的勾當,卻始終只是個沒品級的幫閒。連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師爺都混了個九品經歷, 這是為何呢?”
“為何啊?”
安亭蘊見他這副呆樣, 險些笑出聲來,強忍著繼續道:“這不明擺著麼?李從義那廝壓根兒沒把你當人看。又怕你得了官身, 翅膀硬了不好拿捏。”
趙虎急得抓耳撓腮, 活似個猴兒:“你這話是個甚麼意思?倒是說說清楚。”
安亭蘊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咳...罷了, 我一個將死之人還說這麼多做甚。趙爺要殺便殺, 只可憐你被人當猴耍還不自知。”說罷,長嘆出一口氣。
趙虎聽了這番話,鋼刀慢慢垂下, 臉上陰晴不定。他是個粗人不假,但安亭蘊話裡有話,是個人都能聽出來。
見他遲疑起來,安亭蘊知道火候已到,便壓低聲音道:“你可知,官家為何派了我來查李從義?”
“甚麼?官家讓你來查李大人?”
安亭蘊點頭道:“正是,李從義貪墨軍餉,私吞賑災銀兩,罪證確鑿。你若此時殺我,便是同謀,到時候滿門抄斬,李從義就可以把罪名全都嫁禍在你身上,那時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趙虎尋思一番,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頓時嚇得冷汗涔涔,手裡的鋼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那...那依安尚書之見,我該怎麼辦?”趙虎結結巴巴地問道。
安亭蘊道:“你若肯放了我,我可保你無事。不僅如此,還能給你謀個正經差事。”
趙虎猶豫片刻,突然跪倒在地,連磕三個響頭:“求尚書救我。”
安亭蘊在心裡笑了笑,道:“你先給我鬆綁。”
他二話不說,連忙上前解開繩索。安亭蘊活動了下痠痛的手腕,又問道:“李從義那廝讓你如何處置我?”
“大人命我將您...將您...”他支支吾吾不敢說。
“但說無妨。”
“命我將您活埋在此處。”趙虎低聲道。
安亭蘊冷哼一聲:“趙虎,你且附耳過來。”
趙虎湊上前去,安亭蘊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只見趙虎連連點頭,臉上漸漸露出喜色。
“安尚書放心,我這就去辦。”趙虎說罷,轉身就要走。
“且慢!”安亭蘊叫住他,“你方才打我的那一棍,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趙虎一愣,隨即會意,抬手就給了自己兩個響亮的耳光:“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安亭蘊這才擺擺手:“去吧,按我說的做。”
那趙虎得了安亭蘊的指點,心中已有計較,按照他吩咐的,對外宣稱安亭蘊溺水身亡。
這夜他本欲尋李從義問個明白,卻聽聞府中設宴,獨獨未請他。
趙虎心裡愈發狐疑,便帶了人悄悄翻牆入府,躲在假山後窺探。
涼亭內燈火通明,李從義那些狂言浪語一字不落傳入趙虎耳中。
聽得他前頭等語,趙虎氣得渾身發抖,鋼牙咬得咯咯作響。待聽到要派人殺他滅口時,這黑臉漢子再也按捺不住。
“好個狼心狗肺的李從義!”
趙虎一聲暴喝,震得滿園樹葉簌簌作響。他抽出腰間鋼刀,帶著七八個心腹弟兄衝進涼亭。那些親信見趙虎突然闖入,個個面如土色,還有幾個嚇得鑽到了桌底。
李從義酒意登時醒了大半,沒料到趙虎竟在暗處偷聽,一時愣住,腦子裡瘋狂想著對策。
他結結巴巴道:“趙...趙虎,你這是作甚?”
趙虎鋼刀直指李從義咽喉:“大人方才說要殺俺滅口,俺趙虎今日倒要看看,是誰先見閻王!”
胡奎見狀急忙勸道:“趙兄弟且慢!大人酒後失言,不能當真。”
“放屁!”趙虎一腳踹翻酒桌,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
他銅鈴眼裡淚光閃爍,聲音卻愈發狠厲:“俺趙虎跟了他十年!替他殺人放火,背了多少黑鍋?如今竟要把俺當替死鬼!”
李從義慌忙後退兩步,厲聲喝道:“來人!快來人!把這反賊給我拿下!”
府內埋伏的二十餘名家丁各持刀槍棍棒,蜂擁而入。這些人都是李從義平日豢養的死士,個個都是亡命之徒,見主子有難,哪管甚麼王法天理,當即與趙虎等人廝殺起來。
一時間,園內刀光劍影,血肉橫飛。趙虎雖勇猛,終究寡不敵眾,身上已掛了彩。他那幾個兄弟更是死的死,傷的傷,眼看就要全軍覆沒。
趙虎左臂中了一刀,鮮血淋漓,仍自咬牙苦戰。
他怒目圓睜,厲聲罵道:“李從義,我入你娘!這些年老子給你當牛做馬,舔血擦屁股的髒事兒哪樣沒幹過?你他媽倒好,拿老子當夜壺,用完就想一腳踢進茅坑!你以為私通西夏、貪墨軍餉的事兒能瞞住?老天爺早就在你頭頂懸了把鍘刀,等老子來宰了你呢!”
李從義豢養的死士個個如狼似虎,將趙虎團團圍住。他左臂血流如注,右手的鋼刀也砍得捲了刃,眼看就要命喪當場。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府門外突然間一陣喧譁,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兩扇大門被撞得粉碎。一隊官兵如潮水般湧入。
當中為首的一人,乃是安亭蘊。
安亭蘊幾日前從趙虎手裡脫身後,立即聯絡了西京留守司的兵馬都監傅邠,立馬開始蒐集李從義的罪證。那都監見事關重大,不敢怠慢,當即點齊兵馬隨安亭蘊前來拿人。
他一聲斷喝,聲震屋瓦:“本官奉旨查案,爾等還不速速放下兵器!”
李從義見安亭蘊突然現身,驚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道:“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安亭蘊冷笑道:“李都指揮使本想取我性命,可惜天不遂人願。趙虎兄弟深明大義,早已將你的陰謀全盤托出。”
趙虎見援兵到了,精神大振,高喊道:“安大人,這廝方才親口承認私通西夏,在場眾人都是見證。”
李從義面如土色,慌忙辯解:“胡說!本官何曾說過這等大逆不道之言?趙虎,你休要血口噴人!”
安亭蘊不慌不忙道:“你與西夏往來貿易、貪墨軍餉、謀害官員,樁樁件件,已鐵證如山。”
李從義見罪證確鑿,知道大勢已去,氣得嘴角抽了抽:“安亭蘊,你以為這樣就奈何得了我?”說罷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似要自盡。
說時遲那時快,趙虎一個箭步上前,鋼刀一揮,一下子將匕首擊落。
他一把揪住李從義的衣領,罵道:“狗官想死?沒那麼容易!朝廷王法還沒審你呢!”
安亭蘊揮手道:“將李從義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官兵得令,紛紛撲上前去。那些死士見主子被擒,紛紛棄械投降。胡奎等人面如死灰,癱坐在地,任由官兵捆綁。
安亭蘊走到李從義面前,沉聲道:“你貪贓枉法也就罷了,竟然還敢私通敵國。今日落網,還有何話說?”
李從義此刻反倒鎮定下來,冷笑道:“成王敗寇,多說無益,只恨趙虎這蠢材壞我大事。”
趙虎聽後大怒,上前就要動手,被安亭蘊攔住:“趙兄弟且住,這等賊子自有朝廷處置。”
這時,一個官兵匆匆跑來稟報:“大人,我們在地窖中搜出大量西夏來的金銀珠寶,還有兵器鎧甲若干。”
安亭蘊點點頭:“全部查封,作為證物。”又轉向趙虎,“此番多虧趙兄弟深明大義,才得以將這夥賊人一網打盡。本官定向朝廷稟明,為你請功。”
趙虎撲通跪下,連連叩首:“小的不敢求功,只求免罪。這些年跟著李從義做了不少惡事,如今悔之晚矣。”
安亭蘊扶起他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今日戴罪立功,本官自會為你開脫。”
正說話間,牆頭上傳來一陣響動。安亭蘊警覺抬頭,只見一個黑影翻牆而出。
趙虎眼尖,喊道:“是周明那廝要跑!”
安亭蘊當即下令:“追!絕不能放走一個!”
十餘名官兵立刻翻牆追去。不多時,便將那周明五花大綁地押了回來。這廝方才趁亂躲進假山洞中,見官兵搜查得緊,便想溜走,不料還是被擒。
安亭蘊環視滿園狼藉,長舒一口氣:“總算將這夥蠹國害民之賊一網打盡。”
他側頭又對官兵道:“將所有人犯押往大牢,嚴加看管。”
眾官兵齊聲應諾,押著李從義等人離去。
趙虎主動請纓:“大人,李從義還有很多親信,俺願帶人搜查餘黨。”
安亭蘊讚許地點頭:“有勞趙兄弟了。”
待眾人散去,安亭蘊獨自站在涼亭中,望著滿地碎瓷殘羹,不禁搖頭嘆息:“利令智昏,終至身敗名裂。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正感慨間,聽到身後有人輕喚:“楚堯兄,你果然沒有死。”
回頭一看,見是沈修文過來。
見他果真安然無恙,喜不自勝,在兵馬都監那兒打聽到了他的事,就策馬趕來。
沈修文佩服不已,拱手道:“楚堯兄神機妙算,不僅全身而退,還將李從義這巨蠹繩之以法。連趙虎都被你說動,反戈一擊,真是出人意料。”
安亭蘊微微一笑:“不過是因勢利導罷了。趙虎雖為虎作倀,但良心未泯。我去年就觀他與李從義已有嫌隙,便稍加點撥,果然奏效。”
二人邊說邊走出李府。此時東方已現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安亭蘊仰望蒼穹,鄭重道:“此案雖了,但朝廷積弊甚多。我等既食君祿,當為君分憂。回京後,定要上奏官家,嚴查此類害民之賊。”
沈修文深以為然:“楚堯兄所言極是。”
見他神色凝重,沈修文忽想起一事,撫掌笑道:“險些忘了告訴楚堯兄,尊夫人與令兄令嫂此刻正在白馬寺中。尊夫人聽聞噩耗,哭得肝腸寸斷,險些昏死過去。”
安亭蘊面色陡變,喉頭滾動兩下,顫聲道:“什...甚麼?我家娘子也來了西京?”
沈修文見他這般情狀,不由奇道:“正是。尊夫人為尋你的下落,不顧舟車勞頓,星夜兼程趕來。這般情深義重,實在令人動容。”
安亭蘊額上霎時沁出豆大汗珠,背脊一陣發涼。他素知自家娘子性情剛烈,此番詐死雖為辦案,卻害她平白流了許多眼淚。
想到此處,不由得兩股戰戰,連聲音都變了調:“壞了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