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安老父情迷醉月樓 秦氏回到房中,……
秦氏回到房中, 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漲得通紅。
“好一對黑心肝的夫妻!”秦氏咬牙切齒地罵道,“一個裝模作樣充孝子, 一個假仁假義扮賢婦,把我們母子三人當猴兒耍!”
李鶯鶯伏在繡墩上抽泣,抬起頭來淚眼婆娑道:“母親消消氣, 二哥哥他...”
“呸!甚麼二哥哥?”秦氏啐了一口, “那安亭蘊分明是頭披著人皮的狼!今日這場戲,定是那曹氏賤人一手編排的。先假意設宴, 再故意引欽哥兒出醜, 我今日算是看清他兩個了。”
“娘,如今可怎麼辦?哥哥這一鬧, 咱們的臉都丟盡了。”
秦氏猛地轉身,眼中怒火熊熊,“若不是你那沒出息的兄長貪杯誤事,何至於此?我費盡心思籌劃多日, 全被他攪黃了。”
剛說完,門忽然被人給一腳踹開, 巨大的聲響嚇得母女倆同時一哆嗦。
秦氏萬萬沒有想到是安以淮進來。他怒目圓睜快步上前, 不等秦氏反應過來,直接一巴掌扇了過去。
“你生出來的好兒子!”
這一掌力道極大, 秦氏只覺臉頰火辣辣地疼, 腦中嗡嗡作響, 眼前金星亂冒, 怔了許久都沒回過神來。她踉蹌後退幾步,扶住梳妝檯才沒跌倒。
秦氏捂著臉,眼中含淚, 直叫她心裡頭又恨又惱。
“老爺這話說得好沒道理!欽哥兒年輕氣盛,多飲了幾杯,一時失態,也是有的。難道你們安家的子弟就個個都是聖人?”
安以淮氣得鬍鬚直顫,指著她罵道:“他那是年輕氣盛?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指著二郎的鼻子罵,就差沒掀桌子了!你養的好兒子,倒來敗壞我安家的門風!”
李鶯鶯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扯著安以淮的衣襬道:“父親息怒。哥哥他是喝醉了發癔症,並非存心。”
誰料安以淮冷笑一聲,甩袖道:“誰是你父親?你姓李,我姓安,何來父女之說?”
“好個沒良心的!當年曹氏剛死不久,你貪我貌美,非要娶我不成,還說甚麼要把我當菩薩供著。我自從嫁給你,受過多少人的白眼?你家二郎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都忍了。如今才幾年光景?你就敢動手打我!”
安以淮被她這一番話噎住,不由得想起來亡妻曹氏的模樣來,心裡一陣陣傷心難過。
她說話輕聲細語,從不與人爭執,即使病重時也總是溫柔地笑著...想到這裡,他心裡一陣陣傷心難過,彷彿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他的心臟。
“你還有臉提當年?”安以淮咬牙切齒,聲音卻低了下來,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氣,“若非你處心積慮勾引,我怎會...怎會...”
他又想起了當初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到底是沒有接著說下去。
秦氏冷笑連連:“怎會甚麼?怎會忘了你那賢惠的亡妻?”
“你對你兒子百般縱容,如今闖下大禍,反倒怪起我來?要不是曹氏剛死那年,你非逼著我娶你進門,二郎怎會如此恨我這個父親?”安以淮說罷,哼了一聲,甩袖出去了。
這幾日,他總是夢到亡妻曹氏來,夢裡曹氏總是怨他,怨他薄情寡義,負心薄倖。兒子也怨他,怨他不是個好父親。
安以淮出了府門,只覺胸中鬱結難消,那秦氏的哭罵聲猶總是在他腦海裡浮起,攪得他五內如焚。
天色已晚,街上行人漸稀,只有幾處酒肆還亮著燈火。他鬼使神差地拐進一條小巷,不覺到了勾欄巷口。
但見一處青樓前掛著茜紗燈籠,上頭寫著醉月樓三字,裡頭隱隱傳來絃樂之聲。
安以淮本不欲入此等場所,卻聽樓上傳來歌姬彈唱著:“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這歌聲哀而不怨,清越動人,恰似一泓秋水澆在他心頭怒火上。
他不由駐足,仰頭望去,只見二樓軒窗半開,一個素衣女子抱著琵琶輕撥。月光斜照在她半邊臉上,與亡妻曹氏有弄麼幾分神似。
“這位爺,可要進來聽曲兒?”門口的老鴇眼尖,見他衣著華貴,立即笑著迎上來。
安以淮鬼使神差地點了頭,跟著她進去了,又尋了角落一張桌子坐下,要了壺酒。
“方才樓上唱曲的姑娘叫甚麼名字?”安以淮抿了口酒問。
老鴇會意,笑著說:“爺好眼力,那是我們新來的姑娘,叫月娘。只是這姑娘性子淡,不輕易見人的。”
安以淮掏出一錠銀子拍在桌上:“這樣呢?”
老鴇眼睛一亮,連忙道:“爺這般人物,自然是可以的,我這就去叫她過來。”
沒過一會兒,老鴇就拉著那姑娘走了過來。近看才知,月娘與曹氏並不十分相像,可再瞧一瞧,又彷彿像弄麼幾分,都是鵝蛋臉柳葉眉。
看來看去,安以淮自己都有些忘記了亡妻曹氏究竟長著甚麼模樣了。
“這位爺想聽甚麼曲兒?”麗娘在他對面坐下,柔聲問道。
“方才那首,再唱一遍罷。”
琵琶聲起,月娘朱唇輕啟,又唱起來那婉轉動聽的調子。
安以淮忽然淚如雨下,掩著面哭泣起來。
“爺可是有心事?”月娘立馬聽了下來,還有些不知所以,連忙遞上絲帕。
安以淮猛灌一口酒,苦笑道:“我負了亡妻所託...如今兒子恨我入骨,我又沒出息,無法彌補他。”說這話時,感覺有千斤重擔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月娘為他斟酒,輕聲道:“爺若不嫌棄,可與奴家說說。這醉月樓裡,多少心事都隨酒去了,出得門去,無人知曉。”
幾杯烈酒下肚,安以淮的話匣子開啟了,把心事都給月娘說了一同,皆是些悔斷肝腸的話云云。
月娘靜靜地聽,適時遞上酒杯,待他哽咽著說完,才嘆道:“也是性情中人吶。方才說令郎怨恨於您,卻不知令郎現居何職?想必是位青年才俊。”
他又灌下一杯酒,酒液順著花白鬍須滴落:“我那小兒子如今倒是出息了,官居戶部尚書,是官家倚仗的肱骨之臣。”
月娘聽了心下一動,細細打量這位醉眼朦朧的老爺,兩鬢微霜,卻眉目疏朗,依稀可見當年風姿。更兼此刻愁緒縈懷,反倒添了幾分文人雅士的落拓風流。
“原來是尚書大人的尊翁。”月娘一面說著,一面給他倒酒,藉著整理釵環的動作,將身子又挨近了些。
“爺這般人物,何苦自傷至此?令郎便是尚書大人,終究是您的骨血,假以時日,總能明白你的一片心。”
安以淮苦笑著搖搖頭:“不會的,他恨我負了他母親。這些年,除了節年,他從不與我一張桌子上吃飯。剛娶了媳婦,也不讓媳婦來晨昏定省。”
她靠的更近了一些,都快要栽倒他懷裡去,身上的香氣若有若無,不像其他姑娘那般濃烈。
安以淮喝得醉醺醺的,腦子有些恍恍惚惚,總覺得眼前人,好像年輕時候的曹氏。
不知不覺間,把月娘攬在了懷中,不由自主伸手想要撫她臉頰時,又頹然落下:“你不是她。”
“甚麼?”
他猛灌了一口酒,說:“你長的有幾分像她,但你不是她。”
月娘聽了,心裡頭尋思一番,屆時有了主意。
她忽地跪伏於地:“奴家漂泊風塵,今日得遇爺這般重情之人,實乃三生有幸。若爺不嫌,可否...可否為奴家贖身?奴願終身侍奉,以慰爺思妻之苦。”
安以淮聞言,酒醒了大半。凝視月娘良久,苦笑道:“我都一把年紀的糟老頭了,何苦再耽誤你青春?”
“爺!”月娘急急膝行兩步,“奴家雖出身微賤,倒也懂得從一而終的道理。爺今日所言句句泣血,奴家聽著...聽著心疼。”
安以淮望著跪在眼前的月娘,那雙含淚的眼睛在燭光下盈盈如水,模樣動人。
他伸手虛扶了扶,長嘆一聲:“你這又是何苦,老夫已是知天命之年,做你父親都嫌年長些了。”
“奴家自知是蒲柳之姿,身份低賤,爺這般推辭,是嫌我腌臢嗎?”
“罷了。”安以淮擺擺手,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截雪白的頸子上瞟。忽覺不妥,忙又正色道,“這事...這事我得回去與兒子商量商量。”
話一出口,自己都嫌臊得慌,心想老子要納妾,還得看兒子臉色不成?可這念頭才起,眼前便浮現出安亭蘊那雙寒星似的眼睛,叫他心頭一顫。
“爺?”月娘見他出神,開口喚了一聲。
“我...我得走了。”安以淮聲音發虛,眼神飄向門口。總覺得安亭蘊好像就站在暗處,正冷冷望著他。
回了府裡,安以淮到底沒敢將這事與亭蘊說,只盼著月娘知難而退,自己只裝作吃醉酒,全然沒發生過這樁風流債才好。
自從那日過後,安以淮只住在偏院裡,秦氏則住在鶯鶯屋裡,二人互不相見。
曹晚書得知了這事,晚膳的時候便同安亭蘊說了一嘴,又忍不住心裡面愧疚,宴席上事情做的是不是有些太過了,好歹也得給秦氏留些臉來。
安亭蘊卻說:“誰也沒逼著李欽喝酒,更沒人逼著他胡鬧。是他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他沒臉兒,與咱們有甚麼相干?偏他們母子是個不知足的,老老實實在城西宅子裡住著,哪還有這些腌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