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賞瑞雪群芳聯佳句 忽想起方才罵晚……
忽想起方才罵晚書無法無天的話, 暗叫不好。這安亭蘊最是個綿裡藏針的性子,平日裡瞧著溫潤如玉,實則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又滿心滿眼維護著晚書。
可別因為自己這一句話,把安亭蘊也給得罪了。
安亭蘊盯著他笑著,兩隻眼睛如月牙般彎彎的, 起身上前拱手道:“舅舅回來了?”
這位慣是個笑裡藏刀的主兒, 他越是這樣笑,曹望心裡越是一陣發毛。
“還請舅舅恕罪, 我也是湊巧, 聽說了顧平生國喪納妾的勾當,那妾氏還是襄陽王逆黨之後。這要是被查到, 曹家也得跟著受牽連。甥兒想著,倒不如就趁今日讓她二人離了。”
曹望還不知道顧平生國喪期間納妾的事,驚得他心頭一跳,忙扯住安亭蘊衣袖道:“好外甥, 多虧了你呀,若曹家被牽扯進去, 那可就真的完了。”
“正是這話。”安亭蘊順勢扶住他, “大妹妹受的委屈,甥兒聽著都心疼。您說, 曹家的姑娘豈能叫人這般作踐?”
曹望聽了這話, 搓著手道:“你說的極是, 只是這和離之事, 到底該先稟明族長。”
安亭蘊看了眼屋內眾人,就只有他和曹望兩個男人,說話甚麼的有些不便, 於是拉著曹望做出一個請的姿勢,便往外頭去:“來,舅舅,咱們爺們兒外頭說話。”
二人到了外面。
“舅舅糊塗了,若等開了祠堂慢慢議,夜長夢多。這事兒我都能知曉,不定甚麼時候會被別人也聽見。等到那個時候,再想脫身可就晚了。”安亭蘊故意唬他。
這話說的曹望心服口服,原先聽說了金丫頭和離的事情,還一肚子火氣,現在卻不得不慶幸。
“這個顧平生如此混賬!險些帶累我們全家!”說罷,又好奇問安亭蘊,“你今日來是專門為了金丫頭和離的事嗎?”
他搖搖頭:“倒也不是,我前幾日得了些上好的貂鼠皮子,想著給舅母拿來制身衣裳,正巧碰上的。”
話雖如此,實則不然。他晌午的時候還在書房謄寫文章,來福這小子跑過來說:“二爺,曹家大姑爺急匆匆往魯國公府去了。聽說大姑娘昨兒夜裡哭著回孃家的,其中必定有事。”
恰巧他聽說過顧平生國喪期間納妾的事,曹金書哭著半夜回家肯定是受了委屈。晚書性子剛烈,定會維護她姐姐。他想了想,還是得過去看看,別到時候晚書說了甚麼難聽話,受了顧平生欺負。
剛一出門,又覺得這樣過去太冒昧,又連忙命人去庫房將那貂鼠皮子帶上,也好找個由頭。
曹望一聽他又往府上送來好東西,高興得合不攏嘴,半開玩笑說道:“你這孩子,叫我說你甚麼好?三天兩頭過來送東西,到時晚丫頭嫁妝要是備少了,我都不好意思把女兒嫁過去。”
他笑了笑,說:“五妹妹的嫁妝,不拘多少都是好的。便是空著手來,我也當菩薩供著。”
聽了他這番言語,曹望心裡別提多熨帖,臉上堆下笑來,捋著鬍鬚道:“到底是蘊哥兒會說話。”
談笑間,宋夫人、曹晚書、曹金書還有一眾丫鬟婆子走了出來。
如今大女兒終於脫離苦海,出了虎狼窩,心裡頭自然是高興的。陪著閨女傷心了一會兒,這會子也恢復了情緒。
瞧見他們兩個,一老一少在廊下說話,便上前打趣說:“你們爺們兒到底有甚麼事兒,是我們娘們兒們不能聽的?”
安亭蘊見狀,忙垂手肅立,向宋夫人作揖道:“舅母說笑了,外甥不過是與舅舅商議些皮毛小事,哪敢瞞您?”
金書向安亭蘊福了一福:“今日之事還要多謝二表哥。”
安亭蘊忙還禮:“大妹妹說哪裡話,咱們馬上都是一家人了,千萬不要見外。更何況我還是個做表哥的,若是有人欺負了妹妹們,少不得也要理論理論。”
曹望看著幾個年輕人說話,忽然拍腿道:“麟哥兒和琿哥兒也該請個先生了。”說著又想起甚麼,轉向安亭蘊,“你學問好,可認得甚麼好先生?”
安亭蘊笑道:“巧了,我正有個同窗,因守孝在家,學問是極好的。”
“哎呀,太好了。”
宋夫人心裡高興極了,暗自誇讚這個安亭蘊,做事周到圓滑。
她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拿帕子掩著嘴笑道:“蘊哥兒這孩子,真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甚麼事兒都替咱們想在前頭。前兒送來的燕窩我還沒吃完,今兒又送來上好的皮子。這要是做了誰家的女婿,可不知要羨煞多少人家呢!”
晚書正扶著姐姐的胳膊,聞言耳根子一熱,嗔道:“母親好端端的說這些做甚麼!”說著偷眼去瞧安亭蘊,見他正含笑望著自己,慌得忙低下頭去。
金書在旁瞧見妹妹這副模樣,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在一旁笑她。
安亭蘊連忙對宋夫人道:“舅母快別打趣了,五妹妹臉皮薄著呢。”
宋夫人笑說:“我不過頑笑一句,你倒護上了。”
鬨笑間,丫鬟來報說膳已擺好,宋夫人便攜了金書的手,笑盈盈道:“今日且不議那些糟心事兒,只消閤家團聚吃頓安穩飯。亭蘊啊,記得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最喜吃糟鵝掌,我早叫廚房燜得酥爛了,便同我們一道用膳罷。”
安亭蘊忙謙辭幾句,到底拗不過眾人,隨了進去。
席間,曹金書偶有幾句笑語,卻比往日淡了許多,倒叫宋夫人不住往她碗里布菜。
曹晚書因見安亭蘊只揀清淡小菜吃,便親自將那盤糟鵝掌推近他跟前,柔聲道:“你嚐嚐這個,比你府裡廚子做得如何?”
安亭蘊抬眼望她,見她粉面若朝霞映雪,不由得心頭一動,低低道:“自然是五妹妹這裡的滋味最好。”
他聲音雖低,可席面上也靜,這話自然也就讓諸位都聽去了,大家忍不住抿嘴偷笑。
安亭蘊發覺,紅著臉低下頭來。
酒足飯飽後,金書望著窗外,擱下筷子道:“咱們不如往園子裡賞雪去?”
宋夫人聞言笑道:“外頭冷颼颼的,仔細凍著。”
說完,又考慮到大女兒心情不好,出去賞雪放鬆一下也是好的,於是又補充:“不如咱們便往梅塢那邊去,新開的綠萼梅襯著白雪才好看呢。”
曹望呷了口酒,道:“單賞雪有甚麼趣兒?不如學那些文人雅士即景聯詩。蘊哥兒可是進士一甲第三人,今日可要讓我們開開眼。”
亭蘊謙道:“舅舅折煞甥兒了,只是天色已晚,該回去了。”
這外頭已是雪虐風饕,丫鬟們撤了席面,捧上熱茶果品。
曹望道:“這雪下得緊,依我看還是別回去了。”
宋夫人聞言,忙命鄒媽媽去瞧外頭情形。
不一時,鄒媽媽搓著手進來回話:“回老爺夫人,外頭雪已積了三寸厚,連車轍都掩住了。風颳得人睜不開眼,燈籠也點不住呢。”
安亭蘊起身拱手道:“既如此,甥兒更該早些告辭,免得路上更難行走。”
“這樣天氣,便是穿著皮襖也要凍僵了骨頭。你且在我這裡歇下,明日雪住了再走不遲。”說著便喚小廝,“去安府報個信,就說二爺在這裡住下了。”
安亭蘊還要推辭,宋夫人已笑著打斷:“蘊哥兒莫不是嫌棄我們這裡鋪蓋不乾淨?你頭回來時住的院子早收拾妥當了,炭盆也烘了半日,就留下來吧。”
他推辭不過,只好點頭答應:“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金書抿嘴一笑,扶著丫鬟的手站起來:“那咱們就移步梅塢吧。翠縷,去把酒溫兩壺來,再備些松瓤鵝油卷。”
眾人說笑著往園中去。遊廊上積雪未掃,晚書提著棉裙走得小心翼翼。忽覺臂上一緊,安亭蘊虛扶著她的肘彎:“仔細路滑,別摔著了。”
這雪下的真大呀,紛紛揚揚如撒鹽飛絮。
曹金書抬眸望著,展顏笑道:“這樣好的雪景,若不作詩,倒辜負了老天爺的美意。”
宋夫人與安亭蘊說著話,聞言笑著問金書:“你才離了那腌臢地界兒,倒有這般雅興?”
金書道:“正因如此,才開心,才更要尋些樂子,母親且容女兒放肆一回罷。”
曹望對曹轅道道:“不如你來評詩?平日裡雖不愛作詩,品評卻是極準的。”
曹轅點頭答應。
曹晚書打趣:“今日詩魁的彩頭,就勞煩二哥哥把新得的那方蕉葉硯捨出來罷。”
那方硯臺是上好的老坑石所制,硯面天然形成蕉葉紋理,是曹轅近日才得的寶貝。
曹轅笑著罵他:“你早就盯上我那蕉葉硯了,是也不是?”
一路上說說笑笑,梅塢裡早支起氈簾子,當中擺著檀木八仙桌。曹轅命小廝抬來筆墨紙硯,自己挽袖磨墨。
金書執起筆,望著窗外皚皚白雪,忽而笑道:“那我就起個霽字韻吧。”
想了一會兒,金書揮筆寫下:
“瓊屑壓枝低,寒香透玉肌。
莫嫌顏色淡,別有傲霜姿。”
眾人喝彩未絕,晚書已接過筆來。她凝神望著紙筆好一會兒,還沒有甚麼頭緒。
寫詩,以前在學堂上聽先生講過,也作過,但她是個不太愛作詩的人。
“五妹妹還沒有嗎?”曹轅問。
晚書搖搖頭。
金書道:“不如二表哥先來替她吧?”
安亭蘊笑著搖搖頭說:“她其實心裡已經有了,只是故意藏著掖著,不寫出來讓咱們知道。先等一等她,看她能作出甚麼來。”
曹晚書拿著筆桿轉了兩圈,又想了一會兒,才寫下:
“素手摺冰蕊,呵霜點絳唇。
欲寄隴頭信,恐驚天上人。”
安亭蘊撫掌笑道:“我說她早有腹稿,如何?”
滿座鬨笑間,安亭蘊已接過筆來。
“瑤臺一夜落璇花,疑是仙娥散玉沙。
欲問姑射何處覓,冰魂已入故人家。”
曹轅讀罷,道:“哈哈哈,不知二表哥是在詠雪,還是詠人?”
這話無疑不是在挑破窗紙,金書見狀,輕咳了幾聲說道:“二表哥這詩裡的冰魂,是指這裡的雪梅吧?”
曹轅沒明白金書在岔開話題,仍不依不饒,追問道:“二表哥說說,這故人家可是指哪個?”
安亭蘊被他說的面紅耳赤,解釋說:“古人云‘詩無達詁’,雪落千家,偏這冰魂獨入故人門,原是雪落處自有因緣。”他這話說的避實就虛,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