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威震薄情郎 若不和離,漕運的事兒……
若不和離, 漕運的事兒遲早要被她攪黃。可若依了她,那些陪嫁得原封不動的還回去,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半晌, 他才說:“和離可以,但陪嫁莊子、田契等須得留下,麟哥兒乃我顧氏血脈, 也不能讓她帶走。”
宋夫人氣得哆嗦, 厲聲道:“顧平生,你別欺人太甚。”
曹金書聞得此語, 登時柳眉倒豎, 道:“麟哥兒乃我十月懷胎所生,你縱妾滅妻之時可曾念過一絲父子之情?今日便要和離, 須得將我陪嫁原封不動交割清楚,麟哥兒更要隨我而去,半分也由不得你做主。”
顧平生見狀,冷笑道:“你道和離是過家家麼?縱是要離, 也須按律來辦。你既犯七出之條,便該低眉順目些, 怎的還敢在此撒野?”
“我大姐姐自嫁入你家, 替你操持家務、生兒育女,何曾攔過你納通房、收美婢?你倒說說, 她妒忌哪個?”
曹晚書又接著道:“倒是大姐夫你, 寵妾滅妻、毆打發妻、私吞陪嫁, 早已犯了義絕之條。若鬧到公堂上, 怕是於姐夫清譽有損吧?
顧平生聽後怒極,心道人人都說他這老婆是得理不饒人的母老虎,這個五姨姐兒以往溫順得像小貓一樣, 怎麼幾年不見脾氣愈發見長,比金書還要厲害幾分。
他正欲發作,看見安亭蘊微微抬眸,目光冷冽如刀,雖未言語,已然叫他心頭一顫。
安亭蘊素來在朝中頗有威勢,顧平生知他手段凌厲,絕非善與之輩。
更何況,自己剛升任五品,都說官大一級壓死人,而安亭蘊是戶部尚書,正二品大員,是他的頂頭上司。若真得罪了他,莫說升遷無望,便是現下的官職怕也難保。
安亭蘊緩緩開口:“顧侯,此事若真要鬧到官府,怕是不太好看。曹家雖非權傾朝野,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門戶。大妹妹的陪嫁,按律當歸還,不然傳出去豈不讓人恥笑?至於麟哥,孩子年幼,自然該跟著母親。若顧侯爺執意強留,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顧平生強撐著一絲體面,勉強笑道:“安尚書,此乃我的家事,何勞您費心。”
安亭蘊神色淡淡,語氣不疾不徐:“此言差矣。我與曹家雖是遠親,但等到明年開春,與晚書成親後便也是曹家的女婿了。大妹妹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更何況,本官下面的人若是德行有虧,也該過問一二。”
這話已是明晃晃的威脅,顧平生攥緊了拳頭,牙關緊咬,不敢與他發作。
於是顧平生只好威脅金書說:“我勸娘子想清楚,今兒帶著麟哥回去,咱們從此還是恩愛夫妻。”
見她倔犟地不肯點頭,又說:“麟哥兒是我顧家的血脈,斷沒有隨你去的道理。你若識相,孩子留給顧家,你還能體面的回孃家去。如若不然,休怪我翻臉無情,給你一紙休書。”
金書喊道:“你休想!”
晚書繃著臉瞪向顧平生:“姐夫若還有半分良心,就該痛快應了和離,別逼我們撕破臉。”
宋夫人聽得顧平生這般無賴言語,指著他罵道:“好個沒臉沒皮的東西!你顧家好歹也是侯爵人家,怎麼養出你這等狼心狗肺的孽障來?金丫頭嫁到你家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還敢拿休書來唬人?真當我曹家無人不成!”
安亭蘊見宋夫人氣得面色發白,忙上前勸道:“舅母息怒,為這等人生氣不值當。”
顧平生說:“岳母此言差矣。金書性子雖烈,難以相處,但只要她肯將麟哥留下,我還是會給她體面的。”
“我呸!”宋夫人一口啐在他臉上,“我女兒在閨中時最是溫婉賢淑,如今變成這樣,還不是被你逼的。你那些齷齪事,打量我們不知道?今日若不應下和離,我拼著這條老命不要,也要去敲登聞鼓,先告你一個寵妾滅妻之罪。”
安亭蘊見火候已到,輕咳一聲道:“顧侯,依我看,此事還是私了為妙。若真鬧到公堂上,你那愛妾柳氏的身份怕是要瞞不住了。聽說她原是犯官之女,按律當沒入教坊司的,這可是犯下窩藏罪臣家眷的罪名啊。”
他輕輕叩了叩桌面,忽而漫聲道:“說起顧侯這位愛妾柳氏,似乎還是太后國喪期間納的?”
宋夫人猛地抬頭,不知這裡頭還牽涉到國喪禁忌,驚得按住心口:“國喪期間婚嫁乃大不敬之罪,你、你膽子可真大啊!”
“太后梓宮方入陵,顧侯便在府中張羅納妾,且不說柳氏犯官之女的身份,單是這國喪期間違制婚嫁一條,便夠抄家問罪的了。”
曹晚書聽後倒吸一口冷氣,她沒想到安亭蘊連這些事情都知道,想必是早有準備,暗中調查過。
顧平生大驚失色,連忙道:“我,我是一時糊塗。”
安亭蘊冷笑:“你為官多年,難道不知國喪期間禁婚嫁的規矩?還是說,顧侯覺得太后薨逝這等大事,與你納妾的喜事相比不值一提?”
這話誅心至極,顧平生嚇得渾身發抖:“我不敢…”
曹晚書看著方才還趾高氣揚的顧平生此刻如喪家之犬,心裡十分痛快。她轉頭看向姐姐,發現曹金書怔怔地望著這一幕,眼淚不停地往下落。
經過這一番,金書的心是徹底死了。他國喪期間納妾的事,自己怎會不知情?當初攔著他,他不聽,抬手將自己打了一頓。
原念著夫妻情分,哪怕他方才說了那麼多狠話,自己也沒將這事給抖落出來。
曹金書回過神來,抹去眼淚,挺直腰揹走到顧平生面前:“今日我只要你一句話,和離書你寫是不寫?”
顧平生抬頭,眼裡滿是怨毒,又在瞥見安亭蘊的面容時瞬間萎靡。他咬牙道:“寫,我寫。”
安亭蘊點頭道:“既如此,我做箇中人。今日就寫下和離書,雙方畫押為憑。”說罷命人取來紙筆,當場擬就文書。
顧平生再不敢耍花樣,乖乖按了手印。
待事情辦妥,安亭蘊又對顧平生笑著道:“你如今可是了不得。聽說你前兒個還藉著查漕的名義,把曹家三艘運糧的船扣在通州,非要抽三成的利錢才肯放行。”
這話明擺著是要秋後算賬,嚇得顧平生魂飛魄散。
他忙賠笑道:“安尚書說笑了,下官哪敢啊。”
安亭蘊起身,專往他命門上戳:“你連國喪期間納妾都敢,還有甚麼是你顧侯爺不敢的?”
顧平生本是不知道,曹家的那幾條漕運商路跟安亭蘊有牽扯。原是覺得這東西太賺錢,也想從中撈點利,誰承想撞在這閻王手裡。
安亭蘊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顧平生煞白的臉,忽又輕笑出聲:“罷了,念在你我同朝為官,漕運的事便不與你計較。”
顧平生聽後,哪裡還敢再多留,找個由頭灰溜溜地趕緊逃了。生怕再多待一會,安亭蘊又捏出他別的錯來。
待顧平生走後,屋裡眾人才長舒一口氣。
宋夫人拉著安亭蘊的手感激不盡:“好孩子,今日多虧了你。”
“今日多謝你了。”晚書低聲道。
安亭蘊側頭看她,眼中含著笑意:“五妹妹與我客氣甚麼?”
“你早就知道顧平生的那些事?”
“略知一二。”安亭蘊輕描淡寫道,“原本不想插手,但聽說他欺負到你姐姐頭上,就不得不查一查了。”
晚書不覺佩服他,有如此心機,想到明年開春就要嫁給此人,倒真是有些怕了。
安亭蘊倒像心有靈犀似的,趁人不備湊到她耳邊:“怎麼,五妹妹怕了?”
他又壓低聲音,壞笑著說:“放心,等你過門,我天天給你端洗腳水伺候你,斷做不來寵妾滅妻的事。”
晚書霎時紅了臉,啐道:“呸,你敢納妾也是不成的。”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愈發覺得晚書這模樣甚是可愛,若不是屋子裡還有旁人,早就想把她摟在懷裡頭親暱一番了。
金書見他二人舉止親密,佳人成雙對,心裡羨慕的緊。她輕輕撥弄爐中的炭灰,心裡嘆道:原以為嫁得良人,誰知竟是黃粱一夢。如今和離,倒似卸下千斤重擔。
曹望從外頭吃酒回來,剛過穿堂,便見幾個婆子湊在一處嚼舌根。
那起子人見他來了,忙不疊散了,偏生話頭兒已飄進他耳朵裡,甚麼“大姑娘竟真和離了”“麟哥兒也帶回來了”云云。
曹望登時氣得暴跳如雷,七竅內生煙,也顧不得整理衣冠,一徑往上房奔去。
還未跨過門檻,先就扯著嗓子嚷道:“金丫頭不懂事,晚丫頭更是無法無天!和離這等大事,也不請族長開祠堂議一議,連我這個做老子的都矇在鼓裡,真真是反了!反了!”一面說,一面掀了簾闖進去。
進了屋去,定睛一看,看見安亭蘊端坐在黃花梨圈椅上,瞧瞧那通身的氣派,如寒潭鶴影,不怒自威。
曹望登時如冷水澆頭,舌頭打了結,只得訕訕道:“亭蘊也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