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小丫鬟得寸進尺 香雲回到府上時,……
香雲回到府上時, 天色已近黃昏。她低頭快步穿過角門,守門的婆子打著瞌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下房裡, 春燕和菊香湊在一處繡帕子。見香雲和杏兒回來了。
“你們倆這是去哪兒了?一整天不見人影。”春燕放下針線,忽然間在杏兒腕上瞅見一抹銀光,又看了一會子, 發現和前些日子五姑娘賞給香雲的一模一樣。
“這鐲子怎麼跑你那兒去了?”
杏兒傻笑著說道:“香雲姐姐送我了。”
“她好端端的送你做甚麼?”春燕疑惑。
香雲忙不疊地說:“既然是姑娘賞給我的東西, 那就是我的了,我想送給誰就送給誰, 這有甚麼好稀奇的?”
夜深人靜時, 香雲睜著眼看窗外的月光。今日在茶坊說的話,想必明日就會傳遍半個東京城。她翻了個身, 左思右想著。
“還不夠。”香雲咬著被角想,“光是市井閒漢嚼舌根有甚麼用?得讓那些有頭有臉的人都聽見,讓她以後出門抬不起頭,被逼到活不成了才行。”
又過兩日, 清晨,府裡突然忙亂起來。香雲在井邊打水時, 聽見兩個婆子嘀咕。
“聽說了嗎?咱們家未來的五姑爺, 昨兒在朝堂上被御史參了一本,說是行為不檢。”
“噓, 小聲些, 別讓人聽見了。”
香雲的手一抖, 水桶差點掉進井裡。沒想到謠言傳得這樣快, 更沒想到都有人在朝堂上彈劾安亭蘊了。
“香雲!死哪兒去了?前院等著熱水呢!”劉嬤嬤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來了來了!”香雲慌忙提了水桶往回走,心裡像揣了只活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廳內宋夫人還在待客。香雲端著銅盆從門外經過, 聽見裡面一個尖細的女聲道:“我也是聽王家夫人說的,你家五姑娘和安亭蘊的事兒如今已是滿城風雨。”
香雲的手一顫,熱水濺了幾滴在地上,她不敢在此多留,慌慌張張快步走著。
宋夫人面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你慎言!小女與安家是正經議親,哪來這些汙言穢語?”
李夫人說:“哎喲,我也是好心提醒,聽說還被馮家大公子撞見後,氣得吐了血,這事兒可有?”
宋夫人只覺眼前一黑,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一口氣來,道:“馮家哥兒是我親侄子,他與我家五丫頭只是和離,沒有休妻一說,五丫頭偷奸養漢更是沒有的事兒!到底是哪個在外頭胡言亂語,這是要害我們曹家不成?”
那李夫人見宋夫人臉色慘白,也慌了神,忙起身扶住她:“你別急,我也是道聽途說。”
“我非得揪出來是誰傳的訊息不可!這不僅是要毀了五丫頭,我們曹家女眷都得投河死了才行。”話音剛落,身子一晃,直挺挺向後倒去。
“夫人。”滿屋丫鬟婆子驚呼著撲上來。
府裡頓時亂作一團。大丫頭翡翠邊跑邊喊:“快去請郎中,夫人厥過去了!”
一時間亂作一團。
香雲躲在廊柱後,看著眾人忙亂的身影,心跳如鼓。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樣大,她本想只針對曹晚書一人的。
發愣間,忽聽身後一聲冷笑:“這下你可滿意了?”
香雲猛地回頭,見杏兒不知何時站在身後,不由嚇得一個寒顫。
“你、你胡說甚麼?”香雲聲音發顫。
杏兒湊近一步:“前兒你在茶坊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原想著你送我鐲子,我就當不知道。可如今夫人都氣病了,這事兒你看可該怎麼好?”
香雲一把抓住杏兒的手腕:“你敢說出去,我就告訴張媽媽你偷了廚房的銀筷子!”
杏兒吃痛,卻也不懼,反而笑道:“姐姐莫急,我若要告發,早去了。只是...”她晃了晃手腕,“這鐲子成色一般,我想換個金的。”
“我哪裡有錢給你換金鐲子?就這還是五姑娘賞的呢,你可別得寸進尺。”
杏兒拔腿就要走:“那就別怪我去夫人跟前告發你。”
香雲心頭一跳,慌忙去攔她,強撐著笑臉說:“你等等!好妹妹,想要金鐲子也不早說,我給你籌來便是,可千萬別把這事兒說出去呀。”
“三日。”杏兒豎起三根手指,在香雲眼前晃了晃,“三日後若見不到金鐲子,我就去夫人跟前說道說道,到時賞錢怕是不會少。”
香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夫人的手段她是知道的,若真落到她手裡...香雲不敢再想,只得連連點頭:“你放心吧,三日後一定給妹妹個交代。”
杏兒滿意地笑了,甩開香雲的手,扭著腰肢往廚房方向去了。
“小賤人!”她在心裡咬牙切齒,“竟敢威脅我!”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翡翠領著郎中匆匆往正房趕。香雲連忙閃到一旁,低頭垂手做恭敬狀。等他們過去,她才抬起頭。
“得想個法子...”香雲喃喃自語,“絕不能讓這小蹄子壞了我的事。”
接下來的兩日,宋夫人臥病在床,曹望派人四處打探謠言源頭,府裡幾個愛嚼舌根的婆子已經被打了板子。
香雲如履薄冰,既要應付日常差事,又要提防杏兒突然發難。她偷偷把自己的積蓄清點了一遍,連藏在鞋底的私房錢都算上,也不過幾兩碎銀子,哪裡夠買金鐲子。
“香雲姐姐,還有一日了哦。”杏兒笑吟吟地提醒道。
香雲強壓住心頭怒火,擠出一絲笑:“妹妹放心,姐姐記著呢。”
她心裡正盤算著法子,想起安家不是下了很多聘禮嗎?那聘禮堆的山高,甚麼寶貝東西都有,金鐲子自然也不在話下。
想到這兒,香雲忽然動了歪心,若是從裡頭偷出來一兩件,誰又會知道呢?
杏兒見她這樣說,眼睛滴溜一轉,愈發得寸進尺起來:“除了金鐲子外,你再給我籌十兩銀子吧。我老孃病了等著抓藥,你可得快些準備。”
香雲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你到底想要甚麼?”香雲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杏兒歪著頭,故作天真:“不是說了嗎?金鐲子呀。不過...現在覺得光是金鐲子還不夠。
香雲胸口劇烈起伏,又不得不點頭:“好,都給你。但你要發誓,永遠保守秘密。”
杏兒笑吟吟說:“這個自然,我是最講義氣的。不過姐姐要快些,我這張嘴啊,有時候自己都管不住呢。”
回到下房,香雲癱坐在自己床鋪上,渾身冷汗涔涔。這才意識到,杏兒就是無底洞,是填不滿的。前兒要金鐲子,今兒要十兩銀子,明天就可能要更多...
“不能這樣下去。”香雲眼裡透出一股兇光,“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在香雲離開茶坊的第二日,這樁事便如春風野火般傳遍了東京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魯國公府的五姑娘,還沒過門就與安大人有了首尾…”
“可不是!據說那安大人有怪癖,專愛聞女子體香...”
“嘖嘖,名門閨秀也如此不知廉恥...”
謠言越傳越離奇,到後來還有人說親眼看見曹晚書與安亭蘊在相國寺後牆根下茍合。
東京城的百姓最愛這等香豔故事,何況還牽扯到當朝權貴?一時間,街頭巷尾無不以此為談資。
這日大朝會,垂拱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安亭蘊身著紫色官服站在那裡,他近日忙於籌備婚事,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氣,官家還尚未過來,正交頭接耳的與一旁的沈修文竊竊私語呢。
還沒剛說幾句,就聽見一聲“官家到。”
殿內霎時肅靜,文武兩班整肅衣冠,垂手而立。聽得靴聲橐橐,今上自後殿轉出,升了御座。
眾臣山呼萬歲。
安亭蘊手持牙笏,立於文班之中,神色如常,他眼角餘光微瞥,見呂晦斜眼覷他,還有些不明所以。
這場朝會足足持續了兩個多時辰,安亭蘊站的腿都有些酸了,終於聽見內侍道:“官家有旨: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臣有本奏!”呂晦突然出列。
今上微微抬眼:“呂愛卿有何事奏?”
呂晦手捧笏板,朗聲道:“臣彈劾戶部尚書安亭蘊私德有虧,有辱朝廷體統。”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許多大臣本已困得昏昏欲睡,一聽這話立馬就來了興致。
安亭蘊心頭一震,抬眼望向呂晦,心想難不成是因為自己在西京的時候捉弄李從義那回事?
呂晦躬身道:“近日京城傳言紛紛,道是安尚書與魯國公府曹氏女早有私情,更在曹氏為馮家婦時與之通姦,致其被休。此等行徑,實乃士林之恥!”說罷,自袖中取出一紙,呈上御前,“此乃市井所傳謠本,請陛下過目。”
內侍接過,呈於御案。
今上略略一掃,面色漸沉。殿內眾臣屏息凝神,皆偷眼覷著安亭蘊。
安亭蘊面色陡變,剛想出列辯駁,就聽沈修文先開了口:“陛下,此等市井流言,豈可輕信?安尚書一向品行端方,斷做不出此等行徑。”
“此言差矣。”呂晦打斷道,“無風不起浪。若安尚書果真清白,為何謠言獨獨針對他?臣聽聞,安尚書確有怪疾,需聞女子體香方能入眠。這等荒唐事,若非確有其事,百姓如何編造得出?”
韓大相公出班奏道:“陛下,安亭蘊乃皇祐四年先帝欽點的探花,品行端方,朝野共知。此等無稽之談,恐是有人故意構陷。”
安亭蘊站在殿中,起初還當是聽錯了,待回過神來,忍不住氣得笑出聲來,無奈地微微搖頭,倒像是聽見了甚麼荒唐笑話。
他這一笑不打緊,滿朝文武都愣住了。
呂晦皺眉喝道:“安尚書,此乃朝堂之上,陛下面前,你竟敢如此輕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