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數日如年痴盼佳期 還記得以前這個……
還記得以前這個香雲搬弄是非, 跑到宋夫人跟前兒冤枉自己說與安亭蘊茍且,害的自己差點兒沒了清白。幸虧一番說辭,又加上四姐姐來作證, 這事才算完,後來打了香雲幾十板子,發落出去乾重活去了。
冷元子冷笑道:“姑娘不知, 這丫頭最是個不安分的。前兒還在背地裡嚼姑娘的舌根, 被奴婢訓斥過。今日又鬼鬼祟祟躲在這裡,不知安的甚麼心。”
香雲渾身發抖, 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姑娘明鑑, 奴婢只是來掃地的,絕不敢存甚麼壞心思。”
曹晚書細細打量她, 忽道:“抬起頭來我瞧瞧。”
香雲戰戰兢兢抬頭,對上曹晚書那雙秋水般的眸子。
只見曹晚書微微一怔,轉向冷元子問道:“她不是在廚房當差嗎?怎麼派來掃園子了?”
冷元子附耳低語幾句。曹晚書聽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對香雲道:“你且去吧。只是記著,咱們府裡最忌下人搬弄是非。若再有下次, 定不輕饒。”
香雲如蒙大赦, 磕了頭就要退下。忽聽曹晚書又道:“且慢。”
晚書從腕上褪下一個銀鐲子,遞與冷元子, “賞她罷。這丫頭生得這樣好, 穿得也太寒酸了些。”
香雲接過鐲子, 手上竟不自覺地發抖。
待曹晚書一行人去得遠了, 她還跪在原地,盯著那鐲子出神。心裡翻江倒海似的,一會兒想著曹晚書那通身的氣派, 一會兒又想著她方才看自己時那憐憫的眼神。
“呸!”
香雲忽然將鐲子往地上一摔,“誰稀罕你的施捨!”
說完又慌忙撿起來,用袖子擦了又擦,終究還是揣進了懷裡。只是那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怎麼擦也擦不幹。
這一日黃昏,安亭蘊獨自來到家祠,望著祖宗牌位,先向先祖上了香,這才緩步走到母親靈位前,輕輕拂去牌位上那些微微的灰塵。
“母親。”他輕輕撫過牌位上的字,忽然感到鼻子一酸。
“兒子要成親了。”他笑了一下,眼角泛著淚光,“您定猜不到新婦是誰,正是您最疼愛的孃家侄女晚丫頭呢。”
祠堂裡很靜,他望著曹氏的牌位,恍惚間似又看見那個溫柔的身影。當年母親病重時,常摟著來探病的曹家五表妹說笑,那時晚姐兒總愛趴在他母親膝頭,一口一個姑母叫得親熱。
他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您若在世,定會歡喜得緊。”
亭蘊哽咽了一下,閉了閉眼,眼前浮現出母親臨終時的模樣,那時她才四十多歲,躺在病榻上,面色蠟黃,一雙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腕,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母親對不住你,怕是要耽誤你了。”
思及此,安亭蘊再難自抑,聲音微微發顫:“您若還在該有多好。”
外頭忽然颳起一陣風,門窗都跟著吱吱作響起來。安亭蘊心頭一震,驚覺是母親在天之靈有所感應。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將母親的牌位從神龕上取下,緊緊摟在懷中。
“母親!是你嗎母親?”他忽然像個孩子般痛哭失聲,淚水浸溼了前襟。
“兒子好想您,若您能親眼看見兒子娶親…,若您能親手接過新婦敬的茶就好了。”
他抱著牌位跪在蒲團上面,緊緊的摟著,如同幼時伏在母親膝頭一般,冰冷的檀木漸漸都被他捂地熱乎起來。
亭蘊額頭抵著牌位,淚如雨下,“您當年熬的那些苦,兒子如今想來,心尖兒都疼得厲害。父親終日醉臥酒鄉,家裡田產典當殆盡,任祖上傳下的產業如流水般散去。兒子年幼,只能眼睜睜看著您為這個家操碎了心。”
他眼淚不停地滑落:“您走後還沒一年,偏生那沒心肝的,揹著我偷偷娶了續絃。”
亭蘊的眼裡滿是恨意 :“我恨他,恨他薄情寡義,負心薄倖!這些年,我在仕途上拼命奔勞,熬過無數個日夜,就是想讓您泉下有知,您的兒子有了立身之本,能為您爭得榮光,可這一切,您都看不到了。
他將牌位貼著臉頰摩挲:“如今兒子掙得功名,給您請了二品誥命追封。這無上榮耀,本應在您在世時為您披上,讓您也能揚眉吐氣一回。可如今,只能擺放在這冰冷的祠堂,空對著一方牌位。”
祠堂外,墨硯立在廊下,手裡捧著件灰鼠皮大氅,原是怕夜深露重,要給主子添衣的。誰知剛到門前,便聽見裡頭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嚇得他進退不得,只得屏息靜氣地守在門外。
又聽見裡面穿來聲音:“母親,您可知道,晚書活脫脫就是您當年的風采,身上有種不服敗的毅力。母親放心,兒子一定好好待晚書,把她捧在手心裡,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您若在世,定要笑話兒子了。這些年原以為心腸早已硬如鐵石,誰知一提起您,還是這般沒出息。”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擦乾眼淚,將曹氏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放回原位。
墨硯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輕輕叩門:“二爺,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安亭蘊聞聲整了整衣冠,又對著母親牌位拜了三拜,這才轉身開門。月光下,主僕二人四目相對,都是眼圈通紅。墨硯連忙低頭,將大氅披在主子肩上。
“哭甚麼?”安亭蘊輕聲問,“你都聽見了?”
墨硯撲通跪下:“奴才該死,不是存心偷聽。”
“起來吧。”安亭蘊伸手扶他,“你是我母親留下的人,聽見也無妨。”
誰料墨硯聽得這一句話,恰似萬箭穿心,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安亭蘊見他如此,心下也自酸楚,俯身攙他道:“好端端的,這又是何苦來?”
誰知墨硯越發哭得狠了,竟至哽咽難言。
亭蘊嘆了一聲,索性在門檻上坐了,溫言道:“你且起來說話。我母親在時疼你,若見你這般,怕又要心疼了。”
這話不提還好,一提起來,墨硯像個孩童般放聲大哭。
他抱住安亭蘊的腿哭道:“奴才好命,得曹夫人恩惠才撿了一條命。二爺,我也想進去給夫人磕個頭,成嗎?”
墨硯得了應允,忙用袖子揩淨面上淚痕,隨安亭蘊踏進祠堂。才跨過門檻,便撲通跪在曹夫人靈前,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
此時外頭淅淅瀝瀝開始下起小雨。安亭蘊對著靈位深施一禮說:“夜已深,兒子明日再來陪母親說話。”
卻說,今兒安亭蘊又遣人送了幾箱籠物事來,魯國公府上下早已見怪不怪。
偏生這回送來的東西格外新奇,是一套十二扇的琉璃屏風,上頭繪著四季花卉,日光一照,便在地上投出五彩斑斕的影子來。
送東西的小廝來福也是個伶俐的,見眾人圍觀,便賣弄道:“這可是我們家二爺特地尋來的稀罕物。聽說匠人燒了三年,才得了這一套。每一扇的花色都是獨一份的,再尋不出第二件來。”
說著,廊下轉出一群丫鬟,打頭的是冷元子。
來福忙上前作揖,陪笑道:“姐姐來得正好,這是我家爺命我送來的,說是給五姑娘解悶的玩意兒。”
冷元子抿嘴一笑:“安大人也太費心了。前兒才送了崔白先生的畫,今兒又弄這個來。我們姑娘說了,再這麼著,倒顯得我們府上眼皮子淺,見著好東西就挪不動步了。”
來福聽了冷元子的話,忙又作了個揖,笑嘻嘻道:“姐姐有所不知,我家二爺與崔先生原是摯交。那日崔先生在府上作畫,二爺見那副《秋塘雙鷺圖》畫得精妙,便求了來。崔先生起初還不肯,說是要進獻給官家的。後來聽說是送給貴府五姑娘的,這才鬆了口,還說明珠贈佳人,方不負這畫中意境呢。”
冷元子聞言,抿嘴一笑:“安大人倒會借花獻佛。”說著命小丫頭們接了屏風,又問道:“可還有甚麼話要傳的?”
來福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這是我家二爺親筆書信,囑咐一定要交到五姑娘手上。”
冷元子笑著接過書信,又命人把屏風抬進去,說完便往內院去了。
路上遇見碧痕帶著幾個小丫頭在摘柿子,見她匆匆走來,笑問:“姐姐這是得了甚麼寶貝,走得這樣急?”
冷元子將書信一晃:“安大人又送東西來了,還捎了書信。我趕著給姑娘送去。”
碧痕忽然走過來,湊近了低聲道:“方才我看見香雲那丫頭又在探頭探腦的,你留神些。昨兒個我聽她在廚房裡說五姑娘壞話,怕是要生事。”
冷元子冷笑一聲:“她敢!上回姑娘饒了她,是她祖上積德。這沒臉的小丫頭,姑娘才好心賞了她鐲子,她竟然如此忘恩負義,編排起主子的不是來了。”
二人一路走著,嘀嘀咕咕說著話,恰巧撞見了曹晚書趴在池子上喂鯉魚。
見冷元子、碧痕二人來了,笑道:“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嘀咕,說甚麼體己話呢?”
冷元子忙閉了嘴巴,將信呈上:“安尚書又送東西來了,還有書信。”
曹晚書趕忙接過,開啟一字一句地看著,信中言——
五妹妹妝次:
別後數日,秋氣漸深。昨夜獨坐書齋,自問平生最厭俗子情態,而今夜漏三更,獨對孤燈,竟如毛頭小子般掐指計算婚期。足足還有一百三十二日!真真可笑可嘆。
而今雖相隔不過數條街巷,竟覺迢遞如隔雲漢,始知“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非虛言也。
先前進宮,官家玩笑說:“安卿素日最是老成,如今倒天天往司天監跑,莫非想改行做星官?”其實我不過是為了催他們細算良辰。
那起子官兒說甚麼“明年三月才是上吉”,真真迂腐!
依我說,臘月裡成婚就很不錯,偏他們咬文嚼字地不同意。
前日崔君白來我府上坐客,繪製《秋塘雙鷺圖》一幅,筆意蕭疏,墨氣淋漓。
雙鷺棲於淺渚,一俯首啄羽,一昂首望雲,頗有相依之態。特向崔君求得此畫,奉與妹妹清玩。
又聞妹妹喜讀李義山詩,愚兄不才,夜來試擬其體,得七言一律,錄於另紙。字劣句拙,恐汙妹妹青目,然拳拳之意,或可鑑之。
今遣小廝呈上琉璃屏風一架,乃蘇州巧匠所制。其質瑩澈,其紋精巧,日光透之,可映七彩。妹妹若覺有趣,可置於閨閣,朝夕相對,權當愚兄侍立左右。
隨信捎來新到的龍眼蜜餞一匣。記得卿畏苦藥,若再犯咳疾,可含一枚。莫要學上回偷倒藥汁,害得冷元子滿院子找貓。
方才墨硯說這信肉麻得很,我奪回細看,果然字字痴絕。
卿若笑話,便想想是誰害我至此?
手指蘸墨代吻卿鬢。
蘊手書
十月廿八
作者有話說:磕到了,你們磕到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