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斥父 百代浮華逐水流 人心貪昧幾時休
曹望被這番話說得麵皮紫漲, 又不由得心虛,面子上掛不住。
他畢竟也是當爹的,威嚴時刻都要保持住, 於是訓道:“你這丫頭如今倒學得市井小民一般,說話怎這般尖刻?爹爹還不是為了你好。”
她抬眸看著曹望,說道:“爹今日這番話, 倒叫我覺得陌生得很。您昨日不還罵他陰險狡詐, 怎麼今日像是換了個人,把他捧上了天?”
被女兒這一問, 面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 支吾了半晌,方強笑道:“你這孩子, 為父不過是一時氣話豈能當真?蘊哥兒到底是自家親戚,又是朝廷棟樑,縱有些小過節,也當以大局為重。 ”
曹晚書聽罷, 道:“爹爹既說是小過節,想必二哥哥被押在大理寺的事, 也是不值一提了?”
曹望被堵得語塞, 額上沁出細汗,掏出帕子拭了拭, 乾笑道:“轅哥兒的事, 安亭蘊不是已經幫忙查清了麼, 可見他待咱們家是真心實意的。”
她索性撕破臉皮:“爹爹今日來, 究竟是為了二哥哥的事,還是為了安家的漕運商路?”
曹望聞言,手裡的帕子險些一個沒拿穩落地, 道:“你、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閒話?”
曹晚書望著池水,幽幽道:“您與二表哥在屋裡說話時我恰巧路過,聽了一耳朵。倒不是有意偷聽,只是那十幾萬兩的字眼實在響亮,想不聽都難。”
他臉上漲得通紅,又羞又惱,卻又發作不得,道:“既如此,為父也不瞞你。安家這門親事,於你、於咱們曹家,都是百利而無一害。你一個姑娘家,終究是要嫁人的,何不挑個富貴顯赫的?”
晚書的心涼透了半截,冷聲道:“爹,我有時候在想,您究竟是不是真的疼愛我們這些兒女,還是說你只是單純的不疼我?都說父母之愛子,當為其計深遠。可您的‘深遠’,是拿女兒的終身去填補曹家的虧空。你自私,虛偽,人前裝的一副慈父模樣。”
她眼眶泛紅,繼續宣洩著多年的積怨:“你在意的從來不是我是否幸福,而是曹家的榮華富貴能否延續,兄長弟弟的仕途能否因為我嫁給安亭蘊而更上一層樓。真正愛子女的父母,應教他如何挺直脊樑做人。可您教我的,是如何彎下腰去撿別人丟來的骨頭。當年四姐姐被召進宮的時候,您表面上難過不捨,其實心裡是高興的對吧?咱們曹家出了一位皇后,您終於有了個維繫家族榮耀的工具。”
曹望聽罷這番言語,登時氣得渾身亂戰,抖著手指向曹晚書,厲聲喝道:“好個忤逆不孝的孽障!竟敢這般編排起你老子的不是來!”
話音剛落,早見他一巴掌摑將過去。曹晚書不防他驟然動手,只聽得一聲脆響,白玉般的面頰上頓時浮起五道紅痕。她身子晃了晃,險些栽進池中,幸而及時扶住了欄杆。
“老爺這是做甚麼!”冷元子從穿堂急步趕來。她原在裡間做針線,聽得外頭聲響不對,忙出來看時正撞見這一幕。當下也顧不得禮數,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將曹晚書護在身後。
曹望正在氣頭上,見冷元子這般作態,更是火上澆油,指著她二人罵道:“好一個主僕情深。一個目無尊長,一個以下犯上,我今日非得教訓教訓不可!”說著又要上前。
冷元子跪倒在地,拉著曹晚書的手哭道:“老爺要打就打奴婢罷!姑娘年輕氣盛說話不知輕重,老爺千萬別動怒。”
誰知曹晚書竟掙開她的手,挺直腰桿冷笑道:“你何必求他?橫豎我在他眼裡不過是個物件,今日既撕破臉皮,索性把話說個明白。那安亭蘊是個甚麼貨色,父親當真不知?這般居心叵測之人,父親倒要女兒嫁他,難道曹家的女兒就這般輕賤?”
這番話愈發激得曹望暴跳如雷。他四下張望,見廊下擱著把雞毛撣子,抄起來就往曹晚書身上抽去。冷元子見攔不住,只得擋在她身前硬捱了幾下。
“等安亭蘊問起,您就跟他說,我曹晚書寧可嫁個販夫走卒,也絕不與虎謀皮。就他還想娶我?做他的春秋大夢去罷!”她大聲吼道。
“反了!都反了!”曹望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起。
院裡的夥計們聽見動靜,紛紛圍過來,但無人敢上前勸阻。
曹晚書眼見冷元子替自己捱打,猛地推開她,迎著撣子抓住曹望的手腕:“要打就打我一人。”
曹望喘著粗氣,突然將撣子狠狠擲在地上,“好,既然你這般硬氣,我看這酒樓也不必開了!”他轉身衝向大堂。
曹晚書臉色驟變,急忙追去。只見曹望已抄起條凳砸向櫃檯,上好的青瓷酒罈應聲而碎,酒液汩汩流出。
店裡的客人都被嚇了一跳,紛紛逃竄出去,圍在門外看著熱鬧。
“住手!”曹晚書撲上去拽他衣袖,卻被狠狠甩開。
他像一頭髮狂的野獸,所過之處杯盤狼藉。桌椅被他踹翻,牆上的字畫和櫃檯裡的賬本也撕得粉碎。
“我讓你自立門戶,我讓你目無尊長!”曹望邊砸邊吼,“今日就讓你知道,沒有曹家,你甚麼都不是!”
冷元子踉蹌著追進來,趕忙上前阻攔:“老爺息怒!這些都是姑娘的心血。”
曹望一腳踢開她,指著聞訊趕來的曹府家丁喝道:“把這孽障給我綁回家去!”
不一會兒這酒樓就被砸得七零八落,罈罈罐罐碎了一地。晚書怔怔立著,忽覺喉頭一甜,竟嘔出一口血來。
冷元子嚇得一驚,趕忙拿起帕子幫她擦著:“姑娘你怎麼了?你可別嚇我呀姑娘。”
兩個壯碩的婆子把冷元子一把推開,架起曹晚書的胳膊就要往馬車上去。
正鬧著,忽聞外頭馬蹄聲急。
安亭蘊急急忙忙進來,見這滿地狼藉,衝上來急切問道:“這是怎麼了?舅舅何故動這麼大肝火?”
說罷,瞧見曹晚書嘴邊還有些許血跡,登時大吃一驚,心都跟著疼了起來。見她深色恍惚,搖搖欲墜的,連忙上前去扶住。
曹晚書見他手伸來,連忙後退幾步:“表哥這出雪中送炭的戲碼,排演得是愈發精進了。”
安亭蘊神色一僵,心裡頭暗自埋怨曹望:晚書本就性子剛烈,這曹望還這般相逼,事情反倒不美了。
曹望見安亭蘊過來,手裡動作也停了下來,對那兩個婆子揮揮手,那婆子領命,便架著曹晚書往馬車上去了。
安亭蘊見曹晚書被強行帶走,心下又急又惱。待馬車遠去,方轉身對曹望道:“舅舅且慢行,甥兒有幾句話要說。”
曹望正自喘氣,聞言拭了拭額上汗珠,罵道:“這丫頭越發不成體統了,竟敢罵起我來。”
安亭蘊沒有接他的話,輕嘆道:“舅舅今日行事,未免操之過急了。”
曹望一愣,未及答言,安亭蘊已繼續道:“五妹妹性子剛烈,舅舅又不是不知。這般強逼硬壓,豈非火上澆油?甥兒原想著徐徐圖之,如今倒叫舅舅這一番發作,把事情弄僵了。”
他說著,瞥見地上的帕子,上面還印著血跡,心裡更是一陣抽痛,語氣不由沉了下來:“況且舅舅當著這許多人面前責打於她,叫她顏面何存?日後我便是娶了她過門,這心結又如何解得開?”
曹望被他說得面上訕訕的,支吾道:“我,我也是一時氣急了。”
“五妹妹自幼聰慧過人,自有幾分傲氣。舅舅若肯好言相勸,以情動之,何至於鬧到這般田地?”他不住地搖搖頭,長嘆一聲,“請舅舅回去後莫要再為難於她,若她有個好歹…”
曹望連忙擺手:“不會不會!我這就回去吩咐下人好生照料。”
安亭蘊這才頷首:“如此甚好。待她氣消了些,甥兒再去府上拜訪。”
說罷,拱手作揖一通後,便上馬走了。
且說上回,曹晚書被那兩個婆子強架上車,一路顛簸,導致頭暈目眩眼前發黑。她本欲掙扎,奈何氣急攻心,胸中鬱結難舒,漸漸失了力氣,倚在車廂上昏昏沉沉地合了眼。
恍惚間,似聽得耳邊有人低泣,又覺有人輕輕撫她面頰,那手冰涼顫抖,帶著幾分熟悉的脂粉香氣。
她緩緩睜開眼,只見眼前人影晃動,半晌才看清,原是柳姨娘坐在床前,拿著帕子拭淚。
“我可憐的兒啊。”柳姨娘見她醒了,眼淚更是止不住,一把將她摟在懷裡,“你這是要嚇死我,嗚嗚嗚…”
曹晚書渾身無力,喉嚨乾澀,想說話又發不出聲來。柳姨娘見狀,連忙喚丫鬟端來溫水,親自喂她喝下。
待她緩過氣來,才低聲道:“小娘,我沒事。”
柳姨娘見她臉色蒼白,心疼不已,顫聲道:“還說沒事?你爹那個糊塗東西,竟下這般狠手。”說著,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曹晚書勉強扯了扯嘴角,道:“從今往後,我和他便無半分父女之情了。”她閉了閉眼,心裡酸澀,又強忍著不願在柳靜釵面前落淚。
柳姨娘聞言,更是悲從中來,握著她的手道:“你爹糊塗,可你也不能硬碰硬啊。他如今被安亭蘊哄得團團轉,一門心思要把你嫁過去,你若不順著他,他豈能罷休?”
“那我便一刀抹了脖子,讓爹抬著我的屍首嫁給他吧。”
二人說話間,聽得外間腳步聲先是在廊下踟躕,繼而似下定決心般走到門前敲了敲。
柳姨娘忙拭了淚起身,見簾子一掀,曹望端著個黑漆托盤走了進來。
“晚丫頭可好些了?”曹望臉上堆著笑,將托盤放在床邊小几上,裡頭盛著碗燕窩粥,還冒著熱氣,“爹爹特意讓廚房熬的,最是滋補哩。”
這幾日前還雷霆震怒的人,此刻慈愛得像個尋常老父。
曹望見無人接話,自顧自坐在床沿,伸手去探女兒額頭:“可還發熱?爹爹已命人去請郎中了。”
那手將將碰到曹晚書,她便偏頭避開,曹望的手僵在半空,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您不必費心。女兒命賤,受不起這般厚待。”
曹望臉上肌肉抽了抽,強笑道:“這孩子,還跟爹爹置氣呢?”
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輕輕吹著熱氣,道:“來,趁熱用些。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燕窩粥了,每回生病都要爹爹喂。”
“您記錯了。”曹晚書突然打斷他,“愛喝燕窩粥的是四姐姐。”
屋裡霎時靜得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