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求表哥 原是手下的人在城郊一處荒……
原是手下的人在城郊一處荒廢的寺廟裡, 瞧見了個女子,在那一帶徘徊了好幾日,形貌舉止與曹家五姑娘有幾分相似。只是那幾個漢子眼拙, 不敢十分斷定,只得捺著性子,等安亭蘊回了汴京, 再來稟報於他。
安亭蘊聽了這話, 也顧不得更衣歇息,當即帶了人往城郊荒寺去。
一路之上,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 若果然是晚書,這些日子她究竟經歷了多少苦楚;若不是, 那滿腔的希望又不知要落得多重。
待到了寺門前,他平復著胸中擂鼓般的心跳,抬手叩門。
“誰?”門內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
安亭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曹五姑娘麼?”他壓著聲兒問,生怕驚嚇了裡頭的人。
那扇門緩緩開啟, 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出現在眼前。待她抬起頭來,安亭蘊細細一瞧, 眼裡的光芒便瞬間黯淡了下去。
那女子瞧見安亭蘊身後立著的幾個大漢, 登時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趕忙又將門關上。
安亭蘊見狀, 只得退後一步, 隔著門溫聲說道:“姑娘莫怕, 我等並無歹意, 只是將你誤認作了我的一位故人,冒昧打擾了。”說罷,便帶著人轉身離去。
回城的路上, 安亭蘊忍不住問身旁的漢子:“瓦子勾欄裡頭,可都細細地找過了?”
漢子忙低頭答道:“回二爺,都找了,沒有五姑娘的下落。”
“教坊司呢?”
“教坊司那地方,小的們進不去,只託了沈大人拿著畫像去尋,也是沒有訊息。”
安亭蘊又問道:“汴京城裡的人牙子們,還有人市上頭,也都問遍了?”
幾個漢子聽了這話,嚇得一身冷汗,彼此對視了一眼,硬著頭皮答道:“都…都找了,實在沒有尋著。”
安亭蘊緊緊攥著衣角,沉聲道:“繼續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安府裡的小丫頭子們閒話,說是二爺安亭蘊從滁州回來了。
正巧這一日,秦氏犯了腿疼的病。因連日下雨,她腿疼得愈發厲害,連走動都費勁,便歪在床上,由著曹晚書給她捶腿。
秦氏閉著眼養了一會兒神,想起一樁事來,便開口道:“我這幾日腿腳不便,也不想動彈。前兒個叫針線上人趕做的幾件新衣裳,今兒個正好得了,你替我送到二爺書房裡去罷。他如今回來了,衣裳也該添置幾件。”
曹晚書聽了這話,連忙站起身來,福了一禮,應道:“是,奴婢這就送去。”
她接過那包衣裳,抱在懷裡,一路小跑著往安亭蘊的書房去。這一路上,她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待會兒見了他,該說些甚麼才好。
想著想著,眼眶便有些發熱,她忙低下頭,快步走著,生怕被人瞧出異樣來。
到了書房外頭,曹晚書站定了腳,平復了一下氣息,這才開口說道:“二爺,太太讓我來給您送幾身新衣裳。”
裡頭傳來安亭蘊的聲音:“進來罷。”
曹晚書推開門,只見安亭蘊坐在書桌前,面前堆滿了公文信劄,他正執筆寫著甚麼,聽到門響,頭也不抬,淡淡地說:“擱在榻上便是。”
曹晚書站在門口望著他,輕輕喚了一聲:“表哥。”
安亭蘊立馬抬起頭來,整個人都怔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顫動,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這些日子以來,他幾乎翻遍了整個汴京城,託了多少關係,問了多少人,都沒有尋到她的半點訊息。他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她了。卻不曾想,她竟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
“你…”安亭蘊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曹晚書心裡很是酸楚,屈膝行了一禮,哽咽著說道:“多謝二表哥肯為我三哥哥辯解。大恩大德,晚書都記在心裡,這輩子都不敢忘。”
安亭蘊站起身,幾步走到她面前,雙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可算找到你了,這些日子,你究竟去哪兒了?”
曹晚書被他這一問,心裡頭的委屈便如決了堤的洪水一般,哭著說道:“半年前,我被你府上的管事的買了來,如今在太太屋裡頭伺候著呢。”她一面說,一面哭得愈發厲害,“祖母沒了,三哥哥也沒了,父親和兄長們皆被流放到了海南…我一個孤零零的,舉目無親,嗚嗚嗚……”
安亭蘊聽著她哭訴,心裡刀絞一般。一手輕輕拍著曹晚書的後背,低聲哄著:“哭罷,哭出來會好受些。”
他想著只要她還活著,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那便比甚麼都強。只是他沒料到,自己將汴京城翻了個底朝天,她卻一直就在自己家中。這世事弄人,竟是如此。
待曹晚書哭得緩了些,抽抽噎噎地止住了淚,安亭蘊這才問她:“你母親和弟弟呢?如今都在何處?”
曹晚書用袖子拭了拭淚,答道:“他們都在城郊的屋子裡住著。幸虧抄家之前,我託人偷偷在外頭買了房子田地,又置了些家當,不然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說到此處,她又忍不住掉下淚來。
安亭蘊聽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道:“你放心,到時候我把他們一同接進府裡來,與你團聚,可好?”
曹晚書一聽這話,連忙搖頭,急急地說:“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求表哥替我脫了奴籍,放我出府去就罷了。表哥對曹家的恩情,晚書已經無以為報,等我出去了,必定日日念著您的好,在家裡頭誦經祈福,只求下輩子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來報答表哥的恩情。”
安亭蘊聽了,搖了搖頭,道:“脫了你的奴籍可以,出府卻不行。”
曹晚書如同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半晌才又說道:“那…那我再在府裡幹上幾年,等攢夠了銀子,表哥就放我出去罷。”
安亭蘊看著她,眼裡頭的神色複雜得很:“我怎會讓你再當丫鬟呢。”他雙手握住曹晚書的肩膀,兩隻眼睛定定地盯著她看,“到時我替你置一處院子,把你母親和弟弟都接來住著,我再使喚幾個人來伺候你們。你在府裡安安心心地住下,外頭的事有我呢。”
曹晚書臉上現出愁容來,輕聲說道:“表哥為了我們曹家,被官家貶到滁州去,這份恩情我們家已經還不起了。怎麼再好意思帶著一家人住在你這兒,吃你的用你的?”
安亭蘊皺了皺眉,又說道:“外面世道險惡,你一個弱女子,帶著母親和弟弟,如何在外頭立足?留在我這兒,至少我還能護你們周全。再說,你弟弟還小,正是讀書的年紀,我閒時也能指點他一二,豈不是好?”
曹晚書還是搖搖頭,往後退了一步,對著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說道:“表哥的心意,我領了。只是常言道,‘恃人不如自恃’,我想靠自己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表哥就成全了我罷。”
安亭蘊不由得擰起了眉頭,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雙手叉著腰,語氣也重了幾分:“你知不知道外頭那些達官貴人、市井無賴,他們隨便哪一個,都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頓了一頓,又說道:“你三哥哥生前在朝中樹敵無數,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仇家恨不能斬草除根,就等著你們曹家剩下的人往外頭露頭呢!”
曹晚書咬著唇,倔強地說道:“這些我都明白。可我們總不能在你家待一輩子。你有你的日子要過,我們曹家的事,不該再拖累你了。”
安亭蘊思量了片刻,還是搖頭道:“不成。你說甚麼,我現在都不能答應。”
曹晚書本以為安亭蘊回來了,自己便能求他放自己出府去,從此帶著母親弟弟安生過日子。卻不曾想,他竟然會不答應。
她望著安亭蘊,還想再說甚麼,卻被安亭蘊抬手打斷了。
“你先在府裡安心住下,我這就叫人去把東邊那處院子收拾出來,過幾日再把你母親他們接來。那院子雖在府裡,卻另有一道門通往外頭,跟府裡頭其他人打不了甚麼交道,你也不必擔心閒言碎語。”安亭蘊的語氣不容置疑。
曹晚書急道:“我憑甚麼身份住在你府裡?深宅大院裡頭,又何嘗不比外頭艱險?”
安亭蘊並不為所動,又說:“等你弟弟將來考上功名,有了出息,我再放你出去。那時候你們一家人風風光光地出去,誰也欺負不著。”
曹晚書聽了這話,心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她咬了咬牙,眼裡頭已沒了方才的淚意,只剩下決絕:“表哥不必把我家人接來了,也不用再替我脫奴籍。等我在府裡幹上幾年,攢夠了銀子,自會去求夫人贖身。到時候,您也沒有不放人出去的道理。我有手有腳,在外頭憑甚麼不能活?我自己的路,自己走。表哥也不必再為我操心了。”
說完,她便要出去。
安亭蘊怔在原地,他自以為方才那些話,已經將自己的心意點得夠透了。替她置院子,接她母親弟弟來住,這哪一樣不是為她打算?可她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眼見她已經走到了門口,安亭蘊心頭一急,幾步追了上去,一把將她拉了回來,急切道:“你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明兒個就來我屋裡頭罷。”
曹晚書倒吸了一口涼氣,瞬間便明白了安亭蘊這話裡頭的意思。她臉上血色盡褪,滿是不可置信,旋即又化作一片厭惡。
“我何故要來你屋裡頭?”她掙開他的手,退後兩步,“我在太太跟前伺候得好好的,你也沒有硬搶著來要人的道理。你把我當成甚麼人了?”
曹晚書現在看他的眼神,充斥著厭惡,這模樣比罵他一頓還要讓他難受。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話,實在是唐突了她。她經歷了家破人亡、顛沛流離,已是驚弓之鳥,自己何苦再強迫她,讓她不開心呢。
“罷了,”他嘆了口氣,“你回去罷。今日的話,只當我沒說過。”
曹晚書沒有再說話,轉身便走了。
一路上,她憤憤地走著,一邊不停地抹著淚,心裡頭又羞又惱又委屈。
幸而這條路上沒甚麼人,沒被瞧見,否則傳到太太耳朵裡,還不知道要被傳成甚麼樣子。她越想越覺得心寒,原以為安亭蘊是真心實意地幫她,卻不曾想,他竟也存了那樣的心思。
眼下,只有趕緊湊齊了贖身的錢,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是正經。
她回去的時候,忘了自己眼睛已經哭紅了。
秦氏歪在床上,瞧見她進來,不禁問道:“怎麼去了這麼久?眼睛怎麼還紅了?”
曹晚書心裡一慌,忙低下頭去,用手揉著眼,扯謊道:“回太太,方才在外頭被小飛蟲迷了眼睛,用手揉的。”她又揉了揉眼,便坐在凳子上,拿起筐子裡的繡活開始做起來。
秦氏也只當她是真的迷了眼睛,便沒再多問,繼續擺弄著手裡的香。過了一會子,她覺得脖子疼得厲害,便又歪在了榻上,使喚曹晚書過去替她捏捏肩。
曹晚書應了一聲,放下繡活,走過去站在秦氏身後,輕輕替她捏著肩。
她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方才的事,捏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說道:“太太,奴婢想回家幾日。”
秦氏舒服得閉著眼睛,隨口問道:“不是才回去過一次麼?怎麼又要回去?”
曹晚書早就想好了說辭,便低聲道:“我母親來信說是病了,我擔心得很,便想著回去看看,過兩日就回來了。”
秦氏想了想,她方才進屋時眼睛紅紅的,她雖說是被風迷了眼,想來必定是因為擔心母親,才躲出去偷哭了。這孩子倒是個有孝心的。
秦氏便點了點頭,說道:“難為你一片孝心。既然你想回家,就回去待幾日罷。只是別耽擱太久,我這兒離了你也不得勁。”
曹晚書連忙謝過,臉上擠出個笑來。回去之後,她便趕緊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將幾件換洗衣裳和攢下的幾串錢都包了進去。
天一亮,曹晚書便悄悄地起來,揹著包袱,急匆匆地出了安府的後門,一路往城郊去了。
她推開院門走進去,便瞧見宋夫人臥在床上,病懨懨的,比上次見她時又瘦了許多。
柳靜釵不在家,想必是又出去幫人漿洗衣裳掙錢去了。
宋夫人見女兒回來,掙扎著要坐起來,被曹晚書按住了。
到了傍晚,柳靜釵揹著個大包袱回來了,一身的風塵僕僕。她推門進屋,一眼瞧見曹晚書,還以為是看花了眼,又仔細打量了一番,才笑著迎上來:“五姐兒,你怎地又回來了?”
一見到柳靜釵,曹晚書心裡頭積攢的那些委屈便怎麼都壓不住了。偏偏柳靜釵又是個最會疼人的,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地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在府裡有沒有受委屈。
她不問還好,這一問,曹晚書便忍不住鼻子一酸,撲進她懷裡頭,嗚嗚地大哭起來。
“可是受了甚麼委屈?”柳靜釵心疼得不得了,一面拍著她的背,一面急急地問,“是主子欺負你了?還是那群丫頭子擠兌你?你跟我說,別隻顧著哭。”
柳靜釵見她哭成這樣,也掉了淚,一面哭一面嗚咽著說:“你從小金枝玉貴地養著,哪裡是會伺候人的?我這兒還存著些私房錢,雖然不多,卻也夠了。實在不行,咱們就脫了奴籍回家來罷,不當伺候人的奴才,總歸餓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