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東廂獻媚趁虛歡 轉眼已是三日回門……
轉眼已是三日回門之期。
天剛矇矇亮, 曹晚書便起身梳妝。果子捧來新制的絳紅褙子,說是頭回回門,須得鮮亮些。
馮準也起了個大早, 換了身新袍子,腰間繫著曹家陪嫁的那塊羊脂玉佩,在鏡前照了又照, 自覺風流倜儻, 十分得意。
夫妻二人雖私下無話,可出了房門, 便都不約而同換上一副和睦模樣。
果子跟在身後瞧著, 心裡暗暗稱奇:不知道的,還真當這是一對恩愛夫妻呢。
曹家大門外, 馮準扶著曹晚書下了馬車,二人並肩而入,一路遇著的丫鬟小廝都垂手問安,倒也是一派和氣。
宴席設在正廳, 老太太坐在上首,曹望與宋夫人左右相陪, 底下是幾位兄弟姐妹。
曹晚書一進門, 先給老太太請了安,又拜了父母, 方挨著馮準坐下。
她環顧一圈, 卻不見曹玉書的身影, 心裡便有些疑惑, 因問道:“四姐姐呢?”
宋夫人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嘆道:“被召入宮了。”
曹晚書忙問:“好端端的, 怎麼召進宮去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道:“官家廢了郭皇后,中宮之位空懸著。那些臺諫官們,齊齊舉薦你四姐姐為中宮人選。”
話音剛落,曹望憤然道:“那群酸丁腐儒,在奏疏裡胡唚,說甚麼‘曹氏女貌寢,新婚之夜驚走其夫’,還說甚麼‘貌醜不至惑君’。簡直是一派胡言!欺人太甚!”他越說越氣,額上青筋直跳。
入主中宮,聽著是潑天的富貴,可深宮似海,進去容易,出來可就難了。
一時間,滿座寂然。
偏在這愁雲慘霧之際,席間突兀地響起一聲大笑。
只見馮準滿面紅光地站起身來,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著曹望微微躬身,高聲道:“岳父大人,小婿這裡先給您道喜了!恭賀國丈老爺,哈哈哈!”
這一聲賀喜來得沒頭沒腦,整個廳裡瞬間鴉雀無聲。
眾人皆愣住,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曹晚書氣得臉色一白,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這人蠢到這般田地,也是沒救了!
偏偏曹軫也在座。他是個沒心沒肺的,腦子缺根弦,一聽“國丈”二字,那對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也跟著拍起大腿來,喜滋滋地嚷道:“那我、我豈不就成了國舅老爺了?”說著,還自顧自地搖頭晃腦起來,倒像真做了國舅一般。
曹望本就氣得肝疼,此刻再被這女婿和侄子一唱一和地一激,只覺眼前陣陣發黑。
他狠狠瞪了馮準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心裡早把這不知死活的東西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馮準,果然是個繡花枕頭草包肚!沒看見滿座都在提心吊膽嗎?他倒好,竟敢說甚麼“恭賀國丈”。
賀的哪門子喜?喜從何來?
簡直是不知所謂!
還有這蠢鈍如豬的曹軫,更是愚不可及。空長一副男兒皮囊,內裡塞的盡是草莽。這等關口,不想著如何周全,反倒做起國舅爺的白日夢來,真真是要活活氣煞人也!
曹望氣得胸膛起伏,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鐵青著臉,別過頭去,權當沒聽見馮準的話,更不接他敬來的酒。
馮準端著酒杯,彎著腰僵在原地,臉上諂媚的笑容一點點僵住,碎裂。
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份尷尬窘迫,直恨不得尋條地縫鑽進去。
宋夫人眼見自己這孃家侄子下不來臺,場面實在難看,只得強壓著心頭煩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開口打圓場道:“五姑爺快坐下罷。你這孩子,想是見你岳父有望高升,歡喜得昏了頭,才說出這等沒輕重的話來。心意是好的,只是這‘國丈’二字,萬不可再提了,仔細禍從口出。”她這話明著是說馮準,暗地裡狠狠剜了一眼還在兀自傻樂的曹軫。
馮準訕訕坐下,只好悶頭吃酒,再不敢言語。
宴席散時,已是未時三刻。
夫妻二人上了馬車,一路無話。回到馮府,進了自家院子,馮準剛進上房,便三兩下扯下身上那件新袍子,狠狠朝曹晚書身上擲去。
曹晚書側身一避,那袍子落在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抬起腳來,踢到了一邊:“朝我發的哪門子火?”
馮準正憋著一肚子氣沒處撒,見她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越發惱了,指著她道:“你們曹家太瞧不起人了!哪裡把我這個新姑爺放在心上?縱是我說錯了話,也不該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落我臉面罷?”
他冷哼一聲,氣得兩手背在身後,在屋裡踱來踱去,又道:“四姨姐兒被舉薦為皇后人選,這難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一個個的在那愁眉苦臉,裝樣子給誰看!”
曹晚書聽了這話,一股火氣直往上撞。頓時柳眉倒豎,怒目而視,道:“我四姐姐要是真當了皇后,這輩子就都不能回孃家了!往後的這幾十年,能見面的次數少之又少!我父親母親愁眉苦臉,是擔憂四姐姐在深宮之中無人可依。雖說是無上尊榮,可這榮耀背後的孤寂與悽清,又豈是常人所能忍受?怕她在宮中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嚥下,連個傾訴之處都難尋。”
馮準被她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自知理虧,仍強辯道:“我、我不過就是說了句恭賀他的話,難道也有錯了?”
曹晚書冷笑一聲,氣得又踩了兩腳地上的衣裳,不依不饒道:“誰稀罕你來恭賀?不打著自己是陛下的連襟在外頭招搖撞騙就不錯了!藉著這層關係好攀附權貴,撈取好處,莫要以為旁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來你揣的是甚麼心思!”
馮準被她一語道破心事,臉漲得通紅,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他順手撈起桌上的茶盞,狠狠擲在地上,雙手握拳,青筋暴起,道:“你這婦人,真真不知好歹!我在外奔波勞碌,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養活這一大家子人!府裡每日幾百人張口吃飯,錢從哪裡來?你說!你說啊!”
曹晚書看著他這副色厲內荏的樣子,只覺得又可笑又可悲。她不再言語,只轉過身去,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樹。
與他爭執有甚麼用?他本就是個蠻不講理的人,說再多也是白費唇舌。
馮準見她不理自己,更覺沒趣,重重哼了一聲,甩袖便往外走。
東廂房裡,蕙香正趴在門口豎著耳朵聽動靜。聽得上房那邊沒了聲響,又見馮準氣呼呼地出來,連忙整了整鬢角,扭著腰肢迎了上去。
“大爺,這是怎麼了?”蕙香趕到馮準跟前,微微屈身行了一禮,聲音嬌柔,“別生夫人的氣了,來我屋裡頭坐坐罷。我剛讓小廝從樊樓帶了一份炙羊肉回來,外焦裡嫩,鮮而不羶,一會兒再給大爺溫一壺酒暖暖身子。”
她說著,媚眼如絲地望著馮準,玉手不經意地滑過他的臂膀,指尖最後輕輕落在他唇上,那一點溫熱,撩得人心尖發顫。
馮準只覺一股幽香撲鼻,再看蕙香那水汪汪的眼,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不知不覺中,已被她拽著腰帶往東廂去了。
進了屋,蕙香一把將馮準推入榻中。她微微屈身,弱柳扶風般依偎進他懷裡,雲鬢輕輕蹭著他的下頜,那動作又嬌又媚,像只乖巧的貓兒。
“大爺好些日子沒來我這兒了,”蕙香嬌嬌地開口,“不是去春娘屋裡,就是去絳鶯那兒,怕是早就把奴家給忘在腦後了罷?”
馮準低笑一聲,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頜,目光中帶著幾分戲謔:“小妖精,你可是我心尖上的人。滿院裡也就你這般會勾人,我豈有不來的理?”說著,那手便不老實地往她衣裳裡探去。
蕙香“哼”了一聲,扭身躲開,略帶著酸意道:“大爺莫要哄我了。論美貌,您有春娘;論唱曲兒,您有絳鶯;還有豐豔,也是個體貼人的。如今上房又來了位大奶奶,更是如花似玉、儀態萬千。就奴傢什麼都沒有,大爺也早把我給忘了,獨留我一個人在這空閨之中,好生寂寞呢。”
馮準被她這番醋意十足的話逗得低笑起來。他緩緩伸出手,撩起蕙香一縷青絲,在指尖繞來繞去。
心裡暗想:這丫頭便是使小性兒,也是這般可愛。不像上房那位,說她幾句就敢蹬鼻子上臉,咄咄逼人,脾氣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小冤家,”馮準捏了捏她的臉,軟語哄道,“就你會吃醋。上房那位就是天仙下凡,在爺心裡也不及你分毫。”言罷,目光便落在她櫻紅的唇上,緩緩低頭覆了上去。
曹晚書坐在窗前描摹字帖。
這院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東廂那邊有甚麼動靜,這邊聽得一清二楚。她筆下不停,只當沒聽見。
果子在一旁磨墨,忍不住撅起了嘴,低聲道:“一院子的妖精!夫人就該將這些狐貍精通通趕出去,瞧她猖狂那樣兒,還不知這會兒跟大爺吹甚麼枕邊風呢。”
曹晚書放下筆,拿起剛寫好的字端詳了一番,道:“我身為家中主母,掌管中饋,操持諸事,所圖的不過是家族興盛。與小妾爭風吃醋,實在無趣,對家業也毫無裨益。”
果子還是悶悶不樂:“那您心胸可真寬廣。”
曹晚書笑了笑,沒接話。說甚麼心胸寬廣,只不過是不愛、不在意罷了。
她將寫好的字收在一旁,吩咐道:“一會子幫我收拾收拾東西,我明兒要去莊子和鋪子上瞧瞧。”
果子應了一聲,又問:“夫人是自己去,還是讓太太陪著一起?”
“太太的意思,是讓我自己出去歷練歷練。”
果子“哦”了一聲,便收拾東西去了。
次日一早,曹晚書先往朱夫人屋裡去說這事。朱夫人正用早膳,聽她說了,只淡淡點了點頭,交代了幾句“路上小心”“早些回來”之類的話,便命自己身邊的大丫鬟瓶兒跟著同去,又派了二十個小廝隨行護衛。
朱夫人心裡想:這曹晚書還不知如今綢緞莊是怎樣一個情形呢,馬上都要抵押出去了,看與不看又有甚麼兩樣?隨她折騰去罷。
曹晚書正要告退,見簾子一掀,馮準走了進來。
他見曹晚書穿戴齊整,院子裡又備了車馬,站著十幾個小廝排隊等候,不由好奇問道:“你這是做甚麼去?”
曹晚書看了他一眼,道:“我到綢緞莊上瞧瞧去。”
馮準一愣,隨即嗤笑了一聲,擺擺手道:“瞧甚麼瞧?那莊子虧得一塌糊塗,早該盤出去了。你去看也是白看。”
“這話是怎麼說?”曹晚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