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將軍王二公子 明承……
明承遙早已做好戶部賬冊盤根錯節的準備,可當真帶著親衛踏入戶部衙門,望著那一座座堆積如山、直抵梁椽的賬冊時,仍覺頭皮發麻,無從下手。
好在皇帝沒有限制時間,她也能慢慢進行查帳。
她沉下心來,將各地呈送的收支文書與戶部底冊逐一對核,不過一上午,便揪出了一堆觸目驚心的紕漏:有以地方衙門名義長期借款,四五年分文未還的死賬;有虛報人數、冒領傷殘兵士撫卹銀的劣跡;更有憑空捏造官職、違規套取國庫俸祿的勾當……
明承遙心底一沉,瞬間明白了帝王深意。
這些弊端牽扯甚廣,若徹底清查,何止戶部動盪,六部都會掀起滔天巨浪。
父皇這哪裡是讓她查賬,分明是借她之手,清理朝堂蛀蟲,而她這個英王,便是那把被推到臺前的刀。
辦好辦壞,都註定要被百官記恨,說不定哪天外出,便會被人套上麻袋痛下狠手。
思及此,明承遙決定先禮後兵,向百官放出話來,限七日內歸還拖欠戶部的銀錢,過往罪責一概不究。
她本意是給眾人留條退路,可四天過去,僅收回幾百兩銀子,還是些小官象徵性償還的一小部分,餘下的竟厚著臉皮要求分期償付。
欠債的毫無愧色,她這個討債的反倒忙得焦頭爛額。
明承遙壓著怒火繼續翻查,忽然一行字刺入眼底戶部郎中賀信,欠款十萬兩,用途:景宗三十年齊江賑災。
十萬兩!
這絕非小數目,尋常戶部郎中,絕無膽量貪墨如此鉅額賑災銀錢。
她立刻翻出景宗三十年的賑災底冊,核對齊江水災的撥款項,不用算盤細算,心下粗略一合,便知賬目缺口巨大,分文不差。
欠款如此鉅額,竟還敢不來請罪,明承遙當即派人去傳賀信前來對質。
可不多時,去的人便折返稟報:“殿下,賀信早已不在戶部任職,家眷說他因貪汙案發,已被關入死牢,等候秋後問斬。”
又是一個已被定罪的貪吏,明承遙暫且壓下此事,卻仍吩咐手下追查賀信的資產,房屋地契、金銀古玩盡數變賣充公,能挽回多少損失是多少。
轉而核查兵部軍餉支出,冊面上數目清晰、用途詳盡,滴水不漏。可明承遙的直覺卻反覆提醒她,這裡面必有油水可撈。
兵部多數都是大將軍王親信,此前查賬時便直言,無大將軍王授意,兵部賬冊絕不能外借,理由是冊中記有線人酬金,事關軍機。
說辭合情合理,明承遙不便強行硬查,可兵部的賬不摸清,她總覺心裡缺了一塊,如同棋局少了關鍵一子。
恰逢大將軍王遠赴邊塞領兵,她當即決定,以私人拜訪之名,前往大將軍府一探究竟。
大將軍府她並非初次到訪,當年大將軍凱旋封王、大公子娶妻、嫡孫降生,她都曾代表聖上前來道賀。那時大將軍王權傾朝野、威望鼎盛,府中事事鋪張,百官趨之若鶩。
馬車剛駛近大將軍府門,值守侍從便慌忙入內通傳。待明承遙車駕停穩,府中引令舍已快步迎出,躬身行禮:“下官拜見英王殿下。”
“免禮。”明承遙緩步下車。
引令舍滿面惶恐,連連自責:“下官不知殿下駕臨,倉促未曾準備,還望殿下恕罪。”
“本王今日是私事到訪,不必拘謹。”明承遙語氣平淡,目光卻掃到他暗中給下人使眼色,當即勾唇冷笑,“別耍花樣。”
引令舍臉色一白,忙道:“殿下恕罪,只是大將軍王遠在邊關,府中無人,怕招待不周。”
說話間,明承遙已踏入府中。大將軍府到底是武將府邸,前院不見奇花異草,唯有青石鋪地,僕從侍女皆衣著樸素,引令舍解釋是將軍不喜花哨奢靡。
穿過前院,抵達垂花門,引令舍卻駐足不前,有意阻攔。明承遙停下腳步,目光微涼,兩人僵持片刻,引令舍才支吾道:“殿下,後宅是家眷居所,前廳才是會客之地。”
“你是覺得本王不懂規矩?”明承遙語氣一沉。
“小臣不敢!”
“既不敢,便是府中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不妥之處?”
引令舍被逼得無路可退,只得低聲道:“後宅多有女眷,恐有避嫌之禮。”
明承遙無意過分逾越,便不再強求,順著遊廊前行。廊下懸掛的燈籠被風拂得輕輕晃動,做工精緻、紋樣華貴,她一眼便認出:“這是雲月齋的燈籠。”
雲月齋的燈籠堪稱京城一絕,一隻便要三十兩銀子,尋常富貴人家也只敢在大門掛一兩支裝點門面。可大將軍府,大門不掛、前廳不掛,偏偏在這內院遊廊,一排便是四十隻。
“是大少奶奶喜好罷了。”引令舍慌忙搪塞。
明承遙淡淡一笑,話鋒一轉:“既如此,本王倒想見見二公子,順便問問他,上次與太子狩獵,得了甚麼稀奇寶貝。”
引令舍心頭咯噔一下,京城誰人不知,那次狩獵英王遇刺,幕後矛頭直指董大宏。此刻英王奉旨查賬上門,分明是來者不善!他心裡暗罵董大宏不知天高地厚,連王爺都敢算計,面上卻強裝鎮定:“回殿下,二少爺隨好友外出遊玩了,歸期未定。”
明承遙故作惋惜,邁步穿過遊廊,拐入一處院落。引令舍連忙介紹:“這是東院,大公子居所,如今大公子隨大將軍前往邊關,院子便空著。”
院中兩側擺放著斧鉞刀叉,倒符合武將府邸的格局。明承遙目光掃過,忽然瞥見地上一灘未乾涸的血跡,當即沉聲問道:“院子既已空置,地上何來血跡?”
引令舍眼神慌亂躲閃,這細微的神情,被明承遙盡收眼底。她不再多言,徑直踏入院中。
腳步聲稍大,院內驟然傳出一聲粗暴呵斥:“瞎了你們的狗眼!甚麼地方也敢亂闖!”
聲音入耳,明承遙只覺耳熟,快步上前,竟與迎面衝出來的人撞了個正著。
“二少爺不是外出遊玩了嗎?”明承遙嘴角勾起一抹陰陽怪氣的笑,“回來得可真夠快啊。”
來人正 是董大宏,他一見明承遙,臉色瞬間煞白,在引令舍瘋狂的眼色示意下,才不情不願地躬身行禮:“小臣……拜見英王殿下。”
明承遙冷笑一聲,目光落在他還沾著血跡的手上,語氣驟然變冷:“你在做甚麼?手上怎麼見血了?”
董大宏慌忙將手藏到身後,支支吾吾:“沒、沒甚麼……不過是殺了一條狗而已。”
明承遙怎會信這鬼話。她今日來大將軍府,一為探查府中虛實,二便是專程來找董大宏。此刻他滿身破綻、言辭閃爍,必定藏著貓膩。她不再理會董大宏的阻攔,徑直衝入屋內——
眼前景象讓她瞳孔一縮。
屋內竟有人被鐵鏈纏住脖頸,吊在房梁之上,僅靠腳尖勉強點地支撐身體,人已蓬頭垢面、奄奄一息。
“好一個大將軍府,好一個二公子,竟敢在私宅私設刑堂?”明承遙聲音冰寒,“我朝律法明文規定,私設刑堂、毆傷人命,是要論罪下獄的!”
董大宏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辯解:“殿下誤會!這、這是偷東西的賊人,我只是教訓他一番,讓他長記性!”
明承遙無心與他糾纏,當務之急是救下此人。
鐵鏈被鐵鎖牢牢鎖住,她向董大宏索要鑰匙,董大宏慌亂翻找,卻半天拿不出來。明承遙耐性耗盡,轉身出門,直接從院中抄起一把劈柴的板斧。
董大宏與引令舍見她提著斧子衝進來,嚇得魂不附體,連滾帶爬逃出屋外,高聲喊人。明承遙充耳不聞,握緊板斧,對著釘在牆上的鐵鏈狠狠劈下!
一斧、兩斧、三斧……
鐵鏈堅硬,震得她手腕發麻,幾乎握不住斧柄。她咬緊牙關,使出全身力氣劈出最後一斧,只聽“哐當”一聲脆響,鐵鏈應聲斷裂。
被吊之人重重摔落在地,明承遙立刻上前檢視,小心翼翼撥開他覆在臉上的亂髮。
看清面容的那一刻,明承遙當場愣住,心底只剩一句無語的吐槽:
怎麼是你?
追人追殺到將軍府,反倒被人打得半死,你也太沒用了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