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交手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陸續……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陸續退離大殿。明承遙主動上前,對著戶部一眾官員微微欠身,語氣謙和有禮:
“陛下既命我清查戶部賬目,往後少不得要叨擾各位大人,若有唐突之處,還望諸位海涵。”
戶部尚書趙安為官三十載,城府深沉,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意:“英王殿下奉旨辦事,我等自當全力配合。只是戶部歷年賬冊堆積如山,十幾載的舊賬需一一整理出庫,還請殿下寬限幾日。”
明承遙心中冷笑。
寬限幾日?足夠他們把所有爛賬抹平,把所有漏洞堵死,到時候她再去查,只剩下乾乾淨淨的空架子。
但她此刻根基尚淺,不願剛一出手就與戶部徹底撕破臉。更何況,當初她在攸縣急用錢時,戶部撥銀倒是爽快,遠不像康凱之說的那般推諉刁難,這裡面本就藏著皇帝的示意。
“賬目繁雜,理應梳理。本王明日還要處置陛下交辦的瑣事,兩日後,我準時到戶部查賬,如何?”
趙安身後幾名官員立刻面露難色,低聲嘀咕。明承遙裝作未聞,只看向趙安:“趙尚書若是覺得時間緊迫,本王可派手下人提前過來幫忙整理。”
趙安連忙拱手:“殿下客氣了,兩日便兩日,老臣遵命。”
一番寒暄過後,明承遙剛轉身,便看見明承曦立在不遠處的廊下,面色沉靜,已等候多時。
明承遙心裡咯噔一下。
事已至此,陛下金口玉言,當著滿朝文武下了旨,她就算想撂挑子,也已是死路一條。挨一頓罵就挨一頓罵吧,總好過丟了性命。
兩人並肩出宮,步履從容。
在旁人眼中,這兩位王爺一向親近,連宮外府邸都是相鄰而建,是皇族之中少有的和睦兄弟。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此刻氣氛有多壓抑。
“你打算怎麼查?”明承曦先開口。
“不知道。”明承遙老實回答。
“從何處下手?”
“不知道。”
“你在戶部有親信?”
“沒有。”明承遙偏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六哥,你在戶部有人嗎?”
明承曦被她這一問三不知氣得太陽xue突突直跳,壓低聲音斥道:“你為何就是不聽話?戶部的賬是能隨便查的嗎?不管你查出甚麼,還是查不出甚麼,都等於把滿朝文武得罪遍了!”
“我知道。”明承遙聲音平靜,“我還知道,戶部裡有不少是太子殿下的門生。”
明承曦臉色驟變:“知道你還敢接?你這是直接往太子槍口上撞!”
話音剛落,兩人已走出宮門,恰好撞見太子明承懿與趙安低聲交談。
明承遙與明承曦立刻止步,躬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走上前,笑容溫和,拍了拍明承遙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兄長般的關切,藏著不動聲色的敲打:
“十弟第一次承接父皇重任,凡事多向你六哥請教,切不可魯莽行事。”
“日後少不得麻煩六哥,也還要仰仗太子殿下多多指點。”明承遙不卑不亢。
太子笑意更深,語氣卻帶上了幾分威壓:“放心,戶部有我不少門生。你只管放手去做,誰若不聽調遣,你來告訴我,我替你教訓。”
“有殿下這句話,十弟便心中有數了。”
一來一往,刀光劍影藏在和氣之下。明承曦聽得心驚,忙上前打圓場:“殿下,臣府中觀賞魚老化,正要去魚鳥司挑選新魚,先帶十弟告辭了。”
他強行拉著明承遙快步離開,直到遠離太子視線,才鬆了口氣:“你也聽見了,太子這是在警告你,還要執意查下去?”
明承遙停下腳步,望著宮牆高聳,藍天白雲,聲音輕卻冷:
“六哥,安溪山圍場那次,我被人追殺險些喪命。除了你,有誰真正在意過我的死活?父皇淡淡揭過,太子不聞不問,所有人都輕拿輕放。”
明承曦一怔。
他以為那件事早已過去,明承遙見了太子、見了大將軍王依舊行禮問好,他便以為她放下了。
“六哥,我不爭,就活不成。”
明承遙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明承曦心上:
“你我都是成年皇子,母家齊國公世代戰功、手握世襲兵權。你掌京城近衛與西山大營,我如今又奉旨清查戶部,你覺得,太子會怎麼看我們?”
明承曦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只是一直在忍,一直在退,謹記外公教誨,不張揚、不結黨、不犯錯,只求自保。
馬車上明承遙又丟擲一句讓他心驚的話:
“我啟程去攸縣的當晚,府裡就被安插了眼線。回來後管家偷偷告訴我,太子的人一直藏在我府中。”
“不可能……”明承曦難以置信。
明承遙一向低調,近乎邊緣化,太子何至於盯得這麼緊。
明承遙冷笑一聲:“以前我是遊手好閒的閒散王爺,太子自然不在意。可現在,父皇親自選中我督辦鎮國寺、清查戶部,在他眼裡,我已經是威脅到他儲位的人了。”
明承曦長長一嘆,閉上眼,滿心疲憊。
他不是不懂這朝局殘酷,只是不願讓自己唯一護著的人,也踏入這片泥潭。
馬車停在英王府門前。
明承遙先下車,單薄卻挺直的身影,一步步走進那座朱門高牆。厚重的大門緩緩開啟,又無聲合上,像一座精緻而冰冷的囚籠。
藍天之下,萬物都在用力活著。
京城表面安定祥和,皇宮深處,卻是另一盤無聲的棋。
御書房內,香菸嫋嫋。
早朝過後,景宗皇帝單獨留下太子明承懿。
皇帝淡淡開口,直奔主題:“關於官銀貪墨一案,你怎麼看?”
太子躬身,語氣沉穩:“兒臣以為,官銀一經撥出,便歸地方官府管轄。若藉此徹查戶部,恐會引發朝野動盪。”
“哦?說來聽聽。”
“去年蜀南大旱,戶部撥賑災銀一萬兩。後京城嵩明樓塌,壓死百姓六人,又從賑災銀中抽出六百兩撫卹,此事並未入冊。”
太子頓了頓,繼續道:“玉華貴妃父親六十大壽,內務府無銀,也是從戶部臨時支了六千兩作為賞賜,同樣未留賬面。”
他沒有說出口的更多:
陛下為博紅顏一笑,私撥五萬兩建造江南園林,無賬可查;
十五弟出宮建府,四千兩開支,也是陛下一句話平了賬。
戶部這潭水,根本不能見底。
“兒臣只是擔心,十弟年輕氣盛,處置不當,反會招致百官記恨。”
景宗皇帝聽完,不怒反笑,緩緩問道:
“歷朝歷代米缸裡都有老鼠偷米,朕問你,該如何處置?”
太子恭敬回答:“派人捉鼠。”
“錯。”皇帝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要派人去捉。做得好,賞!做不好,罰,但你不能親自動手。”
明承懿心頭一緊,試探著進言:“父皇,兒臣只是擔心,給明承遙的權是不是太重了。”
他小心翼翼觀察著皇帝臉色,緩緩說道:
“明承曦已掌京城近衛與西山軍備大營,齊國公與齊小將軍又在北漠手握重兵,如今十弟再入戶部……兒臣恐他們權勢過大,於朝局不利。”
皇帝目光一沉,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他們是誰?”
只三個字,便讓明承懿渾身發冷,慌忙跪倒在地:“父皇恕罪!兒臣一時失言,糊塗了!”
“起來吧。”皇帝揮揮手,語氣淡漠,卻字字誅心,
“你啊,心眼太小,容不下兄弟。”
他抬眼,目光落在太子頭頂的玉冠上。
那是儲君之冠,尊貴無雙,僅此一份。
“有人替你辦事,你該高興,而非整日算計他們手中權力多少。”
皇帝語氣放緩,字字皆是帝王心術:
“太聰明的人不能重用,顯得你愚鈍,太愚鈍的人不能多用,會誤大事。
與其計較權力分配,不如學會識人、用人、制衡人。”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明承懿俯首叩拜,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罷了,罷了,你啊就是心眼太小容不下你的兄弟。”
皇帝會全身心培養自己每一位繼承者,他會在眾多繼承者中挑選最合適的一位。
只不過這個過程是很折磨人的。
景宗不是在扶持明承遙,也不是在偏寵明承曦。
他是在下棋。
用皇子制衡權臣,用閒散王爺牽制太子,用一場清查戶部的戲,敲山震虎,清理蛀蟲,又不傷國本。
而他的這位太子,也不過是棋盤上,最關鍵的那一枚棋子。
窗外日光正好,御書房內寂靜無聲。
一盤以江山為盤、以百官為子的棋局,正由這位帝王,親手落子,步步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