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柒拾玖 急難鶺鴒。
一陣驟雨方停, 堂前積水映著天光。
劉虞、公孫瓚、公孫越三人靜坐堂中,氣氛凝滯。几案上的茶早已涼了,卻沒人動。幾人表情都不明朗, 似乎剛經過一番爭吵, 餘怒未消。
劉虞閉了閉眼睛,又睜開。放在椅背上的手背枯瘦, 皮肉鬆弛,青筋微微鼓起。
他開口:“伯圭,我已決定派兵去接應天子與和笙, 你無需多言。”
公孫瓚道:“大人心裡清楚,袁公路反覆無常,若真有心護送天子,如今和笙也不會困於那裡, 寸步難行。”
“此舉不過是為了騙我們的騎兵,大人心知肚明。”
劉和站起身, 隱有怒色。
“我已決定,你多說無益。”
公孫冷笑:“大人大可直說,派兵是為了救您的兒子。若只為袁術的巧言令色, 我麾下血性男兒,卻無一人願與周旋。”
劉虞氣的發抖。
“你此話何意?”
公孫瓚站起身, 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浮塵,語氣漠然。
“我的意思是,要派兵, 大人自可斡旋。”
他虛拱了拱手。
“公孫瓚無可奉陪。”
言罷, 他轉身離去,披風揚起一陣涼氣。
堂中一時寂然,劉虞向來溫和從容, 此刻卻也面色鐵青。
公孫越看了看離去的兄長,又看了看憔悴的劉州牧,心中湧起一陣內疚。
他心裡明白,雖然公孫瓚一向與劉和不睦,但到底還是願意維持與劉虞的表面和平。如今恐怕是心情糟糕,殃及池魚。
他低下頭,嘴唇動了動,站起來,快速道:
“大人,最近家中有事,二哥難免心情低落——他一向性子剛直,言語冒犯,還望大人萬勿見怪。”
“若大人信得過,仲朗願帶一隊騎兵,前去接應和笙兄長,一則探明袁術虛實,二也可全大人愛子之心。”
劉虞看著他,目光中的怒氣慢慢散去,似乎有些疲憊。
“仲朗...你...”
“大人儘可放心,您當初借兵給我的時候,我曾承諾,願效犬馬之勞,必定不辱使命。”
說完話,他追出去,衣角帶風,在門口攔下了已上馬的公孫瓚。
“二哥!”
他攥住他的馬韁。
“二哥所說袁術陰謀,我也認同。只是劉大人念子心切,我願幫他。我想帶少量兵馬去探明虛實,畢竟以後在戰場上,我們也不得不面對袁家人。”
公孫瓚扯了扯嘴角。
“你已決定,何須與我說明?”
“二哥,我只是不想瞞著你——”
“是嗎?”
公孫瓚看著他,露出一個諷刺的笑。
他點點頭。
“那我真是多謝你——不想瞞著我。”
仲朗的眼眶倏然間紅了。
他攥著韁繩的手骨節泛白。
“二哥,我錯了。是我錯了。無論如何,我都不該騙你,我知道你最恨被人揹叛,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就是一種背叛。我無話可說,無可辯駁。”
“只是......我沒有後悔。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
他低下頭哽咽住,竟然落下淚來。
“你...你能原諒我嗎。我還能做你的弟弟嗎?”
公孫瓚背光坐於馬上,身後是天光似雪,神情卻晦暗模糊。
他看著他。
心中突然尖銳的痛了一下。
白檀之夜,血火之間,他以為此生將盡。
是仲朗,踏死而來。
那之前,那之後。
他亦為他而來無數次。
——他知道他無法恨他。
因此他敢做出這樣的事情,這樣的選擇。
他知道他無法恨他的。
公孫瓚的眼眶開始發燙。
幸而背光而視,他看不見他眼底的水光。
風過。
他猛然,惡狠狠地撕扯回韁繩。
仲朗的手心劃出血痕。
駿馬長嘶。
而公孫瓚一字一句開口。
“——你不再是我弟弟。”
“再也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