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柒拾捌 襄王有夢。
邊境回來以後, 杜若很久沒見公孫瓚。他忙於各種戰役,屢出征伐,她卻有意迴避。
她忘不了阿蘇悲傷的眼睛, 那畫面時時浮在心頭。
她說不清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只是心中生出一層難以言喻的隔膜,不敢再近一步。
她把自己埋入青囊書修訂之事中, 浩繁的醫書,無盡的案方,足夠讓腦子沒有空餘想別的。
公孫瓚察覺時, 已經過了兩個月。他發現杜若在躲他。
天又幹又熱。
這天早上杜若在藥廬忙碌,公孫瓚派趙平來要安眠的藥方。杜若寫好,想了想,又加入一份新的, 也有安眠效果,用了不同的藥材, 效果比之前的要更好。
“這是新驗的方子,你讓將軍試試,興許更有效用。”
趙平笑道:“多謝杜先生。”
忙了一天, 杜若坐下來整理醫案,順手把早上兩張方子拿出來核對。
她突然頓住。
新方子有一味酸棗仁。她突然想起來——在緱氏山時, 公孫瓚似乎對這味藥材格外敏感。
倒不是不好。只是到底是新藥藥方。
杜若皺了皺眉,起身去拿披風,林月揉揉眼睛。
“先生, 這麼晚還出去嗎。”
“我去公孫府看看。”
杜若到的時候, 公孫瓚的房間還亮著燈,她敲了敲門,沒人回應, 按理說這個時候他還沒睡,她推了推門,推開了,公孫瓚頭趴在床邊,坐在地上,睡著了。
桌上一碗殘茶,她端起來聞了聞——是合歡花。
她頓了片刻。兩味都是安神的藥材,疊加起來,藥性有些重了。
桌上還有半盤剩下的桂圓乾——都是安神助眠的藥材,加上她今日新方子裡的其他藥草...
這不是安眠,是催眠了。
杜若不由心虛起來,躡手躡腳走上前,在公孫瓚的臉前面揮了揮。
他的眼皮動了動,睫毛顫巍巍,沒醒。
杜若干脆蹲下來。
他睡著的樣子跟醒時很不一樣,眉頭是松的,右臉頰被擠壓的有點變形,嘴唇微微撅著,竟有幾分稚氣。
她鬼使神差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臉頰,又掐了一把。
他皺了皺眉,哼了一聲,還是沒睜眼。
杜若拍拍他的臉。
湊近。
“喂,你叫甚麼名字。”
他的睫毛顫了顫,眼睛要睜不睜的,目光有些渙散。
“阿缶。”
“甚麼,甚麼否?你還有小名啊公孫瓚。”
公孫瓚慢慢抬起頭,呆呆看著前方,右臉頰有壓出的紅印子。
“我問你啊,你為甚麼要玩火啊,你沒事搞自焚幹甚麼?”
公孫瓚嘴唇動了動,似乎沒聽懂。
杜若想了想。
“那你討厭甚麼,你討厭甚麼,我記下來,免得以後又哪裡得罪你了。”
“我討厭...”
杜若盯著他。
“被騙。”
杜若一個趔趄。
哪壺不開提哪壺!
“哎呀,阿否阿否,這世上多的是善意的謊言,你不能這麼非黑即白嘛。”
“你還討厭甚麼?”
“討厭...討厭豆子。”
淨說些沒用的。
杜若瞪他一眼。
“那如果,如果我騙了你呢?”
公孫瓚看著她。
“你不騙我。你救我。”
他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說夢話。
杜若愣住。突然沒了戲弄的興致。
她慢慢嘆口氣,費好大力氣將他弄上床塌,放平。
“好好睡吧。”
杜若給他掖好被子。
他卻又坐起來。
嘴唇彎彎的,笑起來了。不知道在笑甚麼。
“我退親了。”
他突然說。他對著對面的帳子穗子說。
杜若一愣。
“等事情了了,我...我送你回家。親自去...”
他又倒下,睡著了。
杜若心砰砰直跳。他退親了,他退親了是甚麼意思。
“你身份不好。沒關係。我身份也不好。”
“我再站得高一些,沒人...沒人笑話我們。”
公孫瓚抱著枕頭喃喃,唇角微微彎起來。
杜若卻再也不敢聽下去。她不是傻子,並非感覺不到白檀之戰後公孫瓚的轉變,他莫非是感念自己以命相付,因而生出了一些男女之情。
這念頭剋制不住的跳出來。
她渾身先是湧過一股溫熱的暖流。而後又嚇得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那知道真相以後,他豈不是要宰了自己。
——他說最恨被騙啊。
杜若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藥方輕飄飄落在地上。
第二天,公孫瓚又派趙平來,杜若問:“趙副將這次是需要甚麼藥?”
趙平笑了笑。
取出一個漆彩螺鈿盒子,開啟。
“將軍說先生的藥好,得了點新奇玩意,送來給先生賞玩。”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怪怪的。
開啟盒子,露出裡面的風鈴,更覺得怪怪的。
兩人互看一眼,尷尬一笑。
這時候仲朗推開門進來。
趙平問好:“將軍。”
仲朗點點頭。
“最近你們忙,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他看到杜若手裡的盒子。
“這是甚麼?”
一旁的林月笑嘻嘻道:“這是大將軍送來給師父賞玩的,怪好看的呢。”
杜若捧著這燙手山芋,只得又對仲朗笑一笑。
“幫我跟將軍說,多謝了。”
精緻的盒子裡躺著一串風鈴,懸著幾片薄玉,雕成蘭草樣子。古樸可愛。
仲朗愣了一下,笑道:“二哥難得有這樣童心,怎麼我沒有。”
他開出這個玩笑,心裡卻七上八下。
自從二哥醒來之後,他對阿若的態度就不盡相同了。如今更是越來越不對勁。
他說不出哪裡不對勁,可就是不一樣。
今天又送來一個這樣的東西。
他的心沉下去。
“那沒事的話,屬下先退下了。”
仲朗點點頭。
屋簷邊的風鈴叫吹的清脆作響,窗外的竹子叫吹的枝影橫斜。
公孫府,書房。
公孫瓚正在桌上輿圖上標記甚麼。仲朗站在旁邊,定了半天,似乎想說甚麼。
公孫瓚標記好之後抬頭笑道:
“今日怎麼了?這樣拘謹。”
仲朗也扯出個笑。
“沒事。只是想著最近恐怕不太平,有些心焦。”
公孫瓚沉吟,點了點頭,“確實。”
公孫越問:“二哥,如今我們在幽州已有權名,算是立在最高處了,為何一定還要打仗呢?劉州牧為人確實謙和,不想我所想的虛偽,興許我們能與他共存呢。”
公孫瓚搖搖頭。
“即便能與他共存,劉和卻不是個好打交道的。”
“如今天子孱弱,地方割據,我不打,也會有別人打。我如按兵不動,只是坐以待斃。”
“仲朗,你是有甚麼想法嗎?”
公孫越低下頭。
“二哥,這兩年我常想,戰事甚麼時候是個頭。我雖不怕上戰場,可如今這天下,甚麼時候才能有太平之日?”
“...我不想一生都活在殺戮中。”
公孫瓚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已有打算了嗎?”
公孫越鼓起勇氣。
“我想等這段日子平息了。尋個暖和些,安穩些的地方,帶父親去療養。找個好風景的地方,他也可以畫畫...我還想去找找那個女子。”
公孫瓚笑了。
“你倒是長情。”
他拍了拍公孫越的肩膀。
“你有打算,哥哥自然支援。等你收拾妥當,只管去就是,我會好好守住幽州——等你回來,總有一個家在這裡。”
公孫越猛的抬起頭。
“二哥......你總是對我這麼好。”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公孫瓚摸了摸他的額髮。
“你是我唯一的親人。”
“有二哥在,你大可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月色柔和。
公孫瓚到藥廬的時候,林月蹲在門口熬藥,他拿著蒲扇,坐在小扎凳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見到他,一下子跳起來,公孫瓚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叫,林月點點頭。
他送去的風鈴已掛在了屋簷上,風輕輕吹拂,鈴聲清脆,他的心柔軟了下來。
推開門的時候,杜若正趴在桌上看甚麼,他慢慢走過去,發現她手裡是阿蘇送的老鷹手帕。
杜若抬起頭,看見公孫瓚,她立刻站了起來。
月色寧靜,兩人這樣沉默對望,氣氛有些凝滯。
公孫瓚拿過這塊手帕。
“你在怪我。”
杜若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我只是在想,這場仗還要打多久。或者說,還有多少仗要打。”
她垂著頭,烏黑的幾縷頭髮散落在耳邊,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落寞而溫柔。
公孫瓚拿起她的手,冰涼的。
他皺了皺眉,“怎麼這麼涼。”
杜若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抽回了手,即便是已經略微窺得公孫瓚的想法,這樣沒有前因後果的動作,仍舊讓她覺得太突兀了。
公孫瓚遲疑地看著她。看到她張皇神色,心裡想著,她興許還是想到了那天的場面。
他低聲說。
“我會保護好你的,你別怕。”
杜若卻驚的說不出話。總覺得這進展太突兀,好像按了快進鍵,錯過了哪段劇情。
公孫瓚還想靠近,杜若卻不動聲色退後兩步,叫了聲,“林月。”
林月揉揉腦袋跑了進來。
“先生。”
杜若道:“把將軍的藥拿過來。”
林月笑道:“早包好啦,先生日日唸叨呢。”
公孫瓚當晚離開後,杜若陷入一種複雜的情緒。一時間,焦慮、恐懼、不解,全都湧出來,卻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想不通這局面是怎樣造成的,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有甚麼打算。腦子都快炸了。
昏沉沉睡過去。
次日是個大晴天,公孫瓚在校場的時候看見趙平訓斥一個小兵,中午吃飯問了一嘴。
趙平的臉色有點窘迫。
公孫瓚問:“怎麼回事?”
趙平道:“有些新招募的兵總說些渾話,我說了他們兩句。”
“說甚麼了?”
趙平道:“他們說。仲朗將軍沒事就去找杜先生...恐有斷袖之嫌。”
公孫瓚一時定住。
這訊息太荒謬,他卻不覺得好笑。
他想起昨天杜若甩開他的手。一時感覺有些怪異。
這麼想起來,仲朗確實是很願意接近杜若的。可許多人都很願意接近她,劉備,董奉,甚至劉瑰澤。
這也不能說明甚麼。
這麼想,心裡卻難免生出奇怪的想法。
仲朗,應當是不知道杜若是女子的。
——應當嗎?
許多片段突然出現在眼前,一個奇怪的念頭衝出來。
——卻又不那麼奇怪。
能讓底下計程車兵說出這些話來,可見他們是很親近了。他想起杜若剛剛入府的時候,仲朗還不熟悉,就對她多番照應。
僅僅是因為一貫的熱心腸嗎。
他了解仲朗,仲朗喜歡的是女子,而且他已有心上人...
他突然想起仲朗曾幾度去找的女子——就在涿縣。
之前太忙了,事情接踵而至,使他沒有片刻時間喘息。可如今,一旦某些念頭生起,即便再怎麼荒謬,也如同野草一樣無邊無際的開始猛長,蔓延。
下晌,他回到臥房,取出枕頭下包好的信箋,慢慢撫過。
一字一句,爛熟於心。
心裡安定了片刻,可那些細節摁不下去,反而更加叫囂。
“趙平。”
“屬下在。”
“晚上請仲朗來府上用飯。”
“是。”
“......請杜先生也來。”
仲朗是先到的,他笑道:“最近忙,二哥今天怎麼有雅興。”
“好久沒和你一道用飯了。”
“我還叫了杜時濟。”
公孫瓚不動聲色盯著弟弟。
他倒茶的手略一頓,茶水溢位來了些。神情有些不自然。
“二哥甚麼時候與時濟關係這麼好了。”
“我甚麼時候與他關係不好了?”
公孫越一愣。
公孫瓚笑了笑。
“畢竟是同門。早先也有日夜同學之情,到底也該看顧些。”
公孫越被熱茶燙的哎喲了一聲。
“怎麼這麼不小心。”公孫瓚皺了皺眉。
公孫越一邊擦一邊笑道:“沒事沒事,我小時候不也常這樣。”
公孫瓚的眸色暗了暗。
他小時候確實常會這樣冒失,但每次都是搗蛋或者說謊之後。
“話說回來,你說要去找的那個女子,是怎樣的人呢——”
這時候杜若帶著林月進了堂屋。
“杜先生到了。”
兩人同時去看。
杜若本就覺得公孫瓚叫她來吃飯怪怪的,這會兒看見神情怪異的公孫越,心裡更加突突。
莫非事情已經暴露了?
杜若心裡天人交戰,到底要不要坦白從寬。還在糾結,肩上一重,被公孫瓚很自然地摁到了他身邊的位置。
他的力氣太大了,以至於這種動作也做的自然而然。
而在這個動作的同一時刻。
公孫越道:“時濟,你坐這裡...”
林月不明所以,樂呵呵地坐在仲朗旁邊。
“謝謝公子。”
四人開始各懷鬼胎地吃飯,杜若專心看著碗底的菜,頭也不想抬,這時候公孫瓚居然開始給她夾菜了。
!!!
杜若條件反射抬起頭,對上對面公孫越同樣複雜的眼神。
她餘光感受到公孫瓚眼神的炙熱——熱的並不怎麼友善。
難道公孫瓚已經發現了真相,打算把她這個騙子弄過來,趁其不備一把火點了?!
“伯圭兄——”
“二哥——”
“時濟——”
三人同時開口。
又同時說:“你先說。”
杜若硬著頭皮開口: “伯圭兄今天怎麼有雅興叫我們過來?”
公孫瓚啜了口茶。
“無事。只是近日剛好清閒些,便叫你們一起。對了,時濟,你不是涿縣人嗎,仲朗過些日子想去涿縣找心上人,我心想,若是對一對訊息,或許你還認識那人呢。”
杜若的頭都快要埋到碗裡去了,呵呵笑著。
“伯圭兄說笑了,人家姑娘家,我怎麼認得...”
“是呀,阿若怎麼會認得...”
仲朗連忙插嘴,聲音一點也不自然。
“也是,涿縣倒也很大。”
幾人又氣氛怪異地吃了一陣子。但恐怕只有林月在享受美食。
一頓飯吃完,四個人有一個人吃飽。
杜若和仲朗告辭後,過了兩條街才敢說話。
杜若做賊心虛開口:“他是知道了嗎?”
仲朗搖搖頭,“以二哥的性格,他若是知道了,絕不會這麼平靜。”
他皺起眉。
“但恐怕瞞不了多久了。他興許是有些猜測了。”
杜若真想哭。
這時候坦白,也不能算有自首情節輕判了吧。
早知道趁他死裡逃生那會兒說了,那時候佔個救命恩人的名頭,還可以挾恩以報一下。
如今過了這麼久,也不好意思提了呀。
仲朗道:“阿若,不必害怕,二哥如今對你的態度好了許多,他必定已經不討厭你了——”
這話說到一半,心裡卻沉甸甸的。
恐怕已經不只是不討厭了。
第二日,公孫瓚練習騎射完畢後,趙平來報。
“將軍,侯夫人又來了。正在府裡等著。”
公孫瓚回去的時候,侯夫人並不在,她留了口信說不相信他辦事的進度,約了劉州牧一起宴席,商議尋找女兒的事情,請他參加。
公孫瓚到了地方,發現連城灩也在,幾人閒話幾句不提。
公孫瓚總覺得哪裡不對,連城灩是無風不起浪的人,她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
宴席過半,劉虞承諾會幫忙尋找。
連城灩突然笑道:“夫人難得來此,可知我們這裡有一位神醫,大有名氣,聽聞夫人有頭風,不如請他來看看?”
公孫瓚的目光射向連城灩,她卻假若不聞。
劉虞道:“這倒好。杜先生年紀輕輕,卻確實技術絕倫,醫者仁心。”
侯夫人本沒有興致,聽劉州牧這樣說,到底點了點頭。
“勞煩了。”
公孫瓚心中的弦越繃越緊。
他沒有阻攔的理由,也沒有擔心的原因。
可看著人去尋杜若,心中卻隱隱不安,如鯁在喉。
“伯圭兄,何以這樣如坐針氈?”
連城灩笑道:“杜先生來了,你們一道回去可不是更好?”
星光黯淡,顯得燈火愈發亮。遊移在身上,影影綽綽。
現場很安靜,只有倒酒的聲音與蟲鳥叫。
侯夫人與連城灩不時會說幾句不鹹不淡的。
杜若走進後花園的時候,還在琢磨一個藥方,青囊書的修訂已經到了收尾階段。這幾天她醒來也是藥方,夢裡也是藥方,已經快走火入魔了。以至於迷迷瞪瞪,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走到了誰面前。
首先反應過來的是阿蠻,她瞪大眼睛,懷裡的劍啪的掉在地上。
侯夫人蹙起漂亮的柳葉眉,朝她所看的方向望去,而後她的神情也變動了,她先是愣住,而後猛地站起身,推開一旁的人,提著裙子往杜若奔去,一點沒有平日裡高雅端方的樣子。
直到侯夫人衝到跟前的時候,杜若才如夢初醒。看著眼前流淚的女人,她的心差點跳出胸腔。
“采薇...采薇!”
而杜若忍不住看向公孫瓚。
他面露疑惑,竟是呆住了。
到底是母親,侯夫人一眼認了出來,做了確定。
她將杜若攬入懷中,眼淚洶湧而出。
“母親竟還能見到你。”
在場的人一陣沉默。
劉虞若有所思,連城灩則似笑非笑打量著公孫瓚。
他愣住了。
要在這樣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臉上看出變化,可真是艱難,可此刻,他這神色,實在是明朗而精彩。
他站起身。
連城灩也站起身,笑道:“夫人怕是認錯人了,這是公孫將軍家的府醫杜先生。”
侯夫人握住杜若的手。
“我怎會認錯。”
她摸著杜若的臉。
“采薇,你是采薇對嗎,你叫一聲娘好不好,娘好想你。”她的眼淚流下來。
杜若不敢再看公孫瓚。
“我......”
她流了會兒淚,也顧不得女兒不說話,看了看在場的幾人。
“今日劉大人在此,也沒有其他外人,我信在場各位,不會出去亂嚼舌根。我也不遮掩了。將軍,我倒想問一句。兩年來,你從來一言不發。為何我走失的女兒,卻成了你的府醫。”
連城灩作出驚訝的神情。
“杜先生,竟是侯家千金!!”
“那豈不本來就是將軍的未婚妻,怎麼不回家,一直這樣身份不明的跟在身邊。前些日子將軍病危,杜...侯小姐衣不解帶,日夜救治,這...原是未婚夫妻,怪道這樣盡心。”
“可...怎麼要隱姓埋名跟在將軍身邊呢?”
侯夫人的臉白了。
她喝止連城灩。
“放肆,長輩在場,豈輪到你胡說。這話在這裡說說便罷了,薛夫人,你若出去亂講,我必不輕饒。”
連城灩沒想到侯夫人這樣強硬,一時又氣又怒。看向劉虞,劉虞卻點點頭。
“薛夫人。”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
連城灩嚥下氣,勉強扯出個笑。
“我自然知道輕重。”
侯夫人怒目而視公孫瓚。
“將軍,你有甚麼解釋。”
公孫瓚一言不發,他只是默默看著杜若。
杜若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眼神,他一向是篤定安然,強勢沉靜的。
怎麼會用這種眼神看自己呢?
“你是侯采薇。”
說出陳述的話,他卻似乎在搖頭。
杜若從未覺得自己做錯甚麼。可如今站在他的面前,竟然覺得不安。
“我...我...”
夜間冷風侵襲,他狹長的眼睛慢慢眯起來。
“仲朗知道嗎?”
杜若幾乎要哭出來了。
她有甚麼錯呢。為甚麼要內疚。可她要怎麼回答。她還沒來得及認清自己對公孫瓚的情愫,就已經預感到要永遠失去與這個人的聯絡了。
不僅是她。
仲朗會如何呢。她要說甚麼。她要點頭,還是搖頭呢?
沉默已經是最清楚的回答。
“那...那封信...”
他幾乎知道自己在自取其辱,卻還想做這最後一丁點的努力。
杜若茫然地看著他。
她不知道他在說甚麼。
公孫瓚看見了她的茫然。
那一點茫然擊碎了他所有見不得光的期待。
而後,杜若看著他那一點微不可察的無措,慢慢變回了她所熟悉的面無情緒。
他別過臉去。
杜若以為會迎接公孫瓚的滔天怒火。
她攥著拳頭,不停在心中來來回回組織自己要解釋的話,可他不問。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自嘲一笑。
他看向侯夫人。
“夫人,是我處事不周,您隨意處罰。”
而後他轉身離去,披風獵獵,他沒有再留下任何問題和解釋。
“伯圭兄...!”
杜若忍不住叫了一聲。
公孫瓚走到迴廊,絆了一下,扶住廊柱,然後繼續走。
侯夫人氣的七竅生煙。
公孫瓚迅即地穿過走廊,穿過冰冷的夜風,一路往回走。他甚至把馬落在了劉府,徑直往回走去。
天上飄起了細雨,溼冷的,冰涼的描摹在臉上。一切似乎不可置信,一切卻又從來有跡可循。
前一日,他們的神情,互動,已經那樣明顯,他卻還覺得必定有其他原因,只是他還不瞭解。
如今,總算了解了。
——他竟還以為杜若會喜歡他,她表明心跡的信件,被他寶貝一般收藏在枕頭下面,每晚拿出來細細讀一遍。
他怎麼會這樣蠢。這樣蠢的中了連城灩的圈套。
原來一切只是一場笑話。
他公孫瓚是一場笑話。
他視作唯一親人的弟弟和他認定的女人。瞞天過海,把他像傻子一樣作弄。
而今,他們告訴她。這女人是他的妻子。
而最悲哀的是比起屈辱與背叛,他最為洶湧的感覺竟是美夢落空。
——是最無力也最無用的被拋棄感。
他一路走回了府邸。他想找地方藏起來。
他在門口一拳一拳的砸門。
來人趕來開門的時候,驚聲道:“將軍,您的手。”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而他只是推開人繼續走。
公 孫瓚睜眼到天亮,天濛濛的時候,有人來敲門。
“將軍,仲朗公子來求見...”
沒有反應。
那人又敲了敲門。
門突然被公孫瓚一腳踹開。
門口小廝嚇一跳。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去,經過曲回的走廊,他餘光看見仲朗的身影,腳步卻一刻也不停,直接往外走。
仲朗衝上來攔住他。
“二哥。”
他攥住他的手臂。
清晨的風是涼的,露珠是冷的,簷瓦上的積雨落在臉上,冰冰涼涼。
公孫瓚轉頭看著仲朗,沒甚麼太大的神情,只是眼中密佈的紅血絲和眼下的青影依舊暴露了他的不堪。
一時間,公孫越所有想說的話都堵住了,他一向能言善辯,此刻,看著二哥的眼睛,他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公孫瓚一字一字開口。
“仲朗,我只問你一句。”
“你知道嗎?”
等待回答的時間似乎比一輩子還要長。
他看見仲朗點了點頭。
他說,“對不起,二哥。”
公孫瓚微不可察的點頭,搖頭,再點頭。
他的齒縫間擠出氣流怪異的笑聲,配上此刻的眼神,顯得荒誕。
“二哥,全是我的錯。是我對不住你。你別怪阿若。”
公孫瓚的眉目擰在一起,他搖了搖頭,只覺得眼中異物感嚴重,想努力把它眨出去,卻越眨眼越乾澀。
他伸出手拍了拍仲朗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臉。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低的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為甚麼。”
“二哥...”
“為甚麼這麼對我。”
他說完這話後低下頭,胸口起伏,他的手還在他肩膀上。他在乎在等他回答,又似乎不願意聽到回答。
他突然一把推開他,轉身而去。他有點踉蹌,步子邁的很大。
“二哥!”
公孫越追上去。
他的眼眶發紅。
“我最開始認識阿若的時候,並不知道她就是侯家姑娘。也是前陣子她來幽州的時候,我才知道實情。她一心想從醫,不想暴露身份,我想尊重她。”
“那後來呢。”
“後來我知道了她的身份...二哥,是我的錯。無論如何我不該——可是我就是喜歡上了她。我之前幾次去涿縣,也是去找她。如果你們兩情相悅,我絕不會允許自己生出一點旁的心思。二哥...是我先遇見她的。”
“你對侯家姑娘的名頭只有厭惡,你與阿若也並不親密。我本來打算...慢慢再告訴你的。”
公孫瓚的下巴微微顫抖。
這話如同酸水一般慢慢侵襲他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為甚麼杜若只是剛剛認識仲朗,卻與他形影不離。為甚麼三人在一起的時候,只有他才像個局外人。連連城灩都猜出了真相,他卻...
他還以為自己被選中了一次。
他點點頭,擺手止住仲朗的話。
“不用再說了。”
他踉蹌去了,他似乎失了所有力氣,不願意再說一個字。
仲朗追上去,再說任何話,他都不再應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