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柒拾柒 星塵遺夢。
終於到了目的地, 這地方不算熱鬧，但比起大漠的荒無人煙已是極好。
有土路，有店鋪, 有牽著駱駝的商人, 有蹲在牆角曬太陽的狗。
阿蘇和塔度興奮極了，他們也打算在這裡停留幾天, 稍作休整。
兩對“情侶”就此告別。阿蘇依依不捨，兩人再三勸杜若與公司瓚一同去他們所介紹的月亮鎮，那裡會更安全和繁華。被婉拒後, 兩人也不再多說甚麼，阿蘇送了杜若一塊手帕，上面是民族特色濃厚的刺繡，一隻展翅飛翔的巨鷹。
杜若跟著公孫瓚躲進一家民房。
“伯圭兄, 我們在這裡幹甚麼。”杜若試探著問。
公孫瓚鬆了鬆手腕，骨節發出咔擦咔擦的聲音。
他們坐在一棟二層的灰牆小樓上, 樓面裝飾著一些鮮花油彩。頭上是油布大傘，可以很好的遮蓋他們的位置，便於觀察下面, 卻難以被人發現。
“等人。”
“甚麼時候能回去呢？”
最近還處在青囊書編纂的關鍵時期，就這麼荒廢了幾天, 杜若心裡不得勁。
公孫瓚看了看她。
“得看趙平甚麼時候找到我們。”
杜若轉耳撓腮，坐立難安，公孫瓚卻好整以暇, 整定自若。
杜若尋思自己還是下樓去找個地方睡覺, 公孫瓚卻開口跟她說話了。
“你以後有甚麼打算？”
杜若啊了一聲，沒反應過來。
“我修訂青囊書呢。”
公孫瓚轉過身子，兩隻手交握放在腿上, 身子傾向她。
這裡光線不好，這裝扮讓他更顯得不像個漢人了。
“我是說，以後。你難道一直不回家麼？”
公孫瓚的眼神撰住她，杜若打個冷顫，一時差點以為被他挖出老底了。
“自然是...自然還是要回家的。”
“說來，你還從未告訴我家在何處。程家是你的表親，那...你自己的家呢？”
杜若被嚇一跳。
公孫瓚說完這句話卻彷彿有些拘謹，站起身來走到露臺邊上。
好在，在杜若胡編亂造之前，低低的叩門聲響了，公孫瓚將她拉到身後，慢慢移步到門邊，對了暗號，開啟門。
趙平風塵僕僕地出現在眼前，也是一副胡人裝扮。
他渾身沙土，壓低聲音道：“將軍，烏桓人追過來了，正在鎮上挨家挨戶地搜。”
公孫瓚面色不變。
“我們的人呢？”
“都已待命。”
公孫瓚掀開簾子一角往下看，街上人不少，擺攤的商販們昏昏欲睡，路人牽著驢走過，一切如常，他放下簾子。
“我們往山裡走。”
趙平點頭：“馬備好了，在後門。”
杜若卻看見蹲在一個攤子前面，神采奕奕挑選貨物的阿蘇。
“阿蘇在那裡，我們能帶他們一起走嗎？”
她聲帶懇求。
公孫瓚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跟著我們，她不一定更安全。”
“走。”
幾人悄無聲息地從後門出去，馬拴在巷口的枯樹下，離馬還有幾步，突然一陣嘈雜聲響，公孫瓚將杜若一拽，從旁邊的矮牆翻了過去，一路跑到一處居民聚落。
後面追聲越來越近，幾人躲進一個茅廁，進去後，公孫瓚一腳踢翻了角落的糞桶，拽著杜若爬上了房梁。這地方本就臭氣熏天，這樣一來，更是無地落腳。
過了會兒。
追來的烏桓兵一刀劈了門，一腳踹進來，叫臭氣燻了個仰倒，罵了幾句，象徵性掃了幾眼，便繼續往前追擊而去了。
杜若差點被燻暈。身子晃了晃，被公孫瓚扣住肩膀，往他懷裡帶了帶，這才穩住身子。
杜若抬起頭，看見他堅毅的下巴，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外面，彷彿這臭氣對他造不成絲毫影響。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杜若只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浸了臭氣，鼻腔深處都快被燻傷了。
這時候她聽見外面譁然，往外看，一群烏桓士兵押著一個年輕男子，他被五花大綁，被人一腳踹倒在地。
這是——塔度！
杜若的心劇烈跳起來。她不由看向公孫瓚，他也正在看她，他眉眼壓低，默默對她搖了搖頭。
杜若甚至沒來的及想怎麼辦，塔度已經被他們一刀砍倒在地，滾落的頭顱被打頭的烏桓兵當皮球似的踢飛，一旁正踢毽子的小娃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杜若渾身冷汗瞬時間逼出來。她的心咚咚狂跳，張開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的手被公孫瓚握的更緊了。
直到天擦黑，他們幾人才從房樑上下來，杜若被公孫瓚拉著一路往前走，眼神有些呆滯，一言不發。
他們出了茅房，沒入一條窄巷，走了會兒，公孫瓚突然拔出刀，趙平也護上前去，杜若定了定神，看見阿蘇出現在面前。
她似乎也在躲避，見著他們，先是驚訝，再是驚喜。
“阿若！是你們，在這裡！”
她還不知道塔度被害，年輕的臉上滿是笑容。
杜若的心沉甸甸的。
她獻寶似的將手中的一把綴著藍寶石的短刀湊到杜若面前。
“我買的，給塔度，你看好看嗎？”
她的眼睛彎彎的。
杜若的嘴唇有點哆嗦。
她握住阿蘇的手，熱熱的。
“你跟我們走。”杜若開口，聲音一點也不堅定。
阿蘇看著她的眼睛，笑容慢慢凝固。
公孫瓚低聲道：“他在前面。”他指了指。
阿蘇順著他指的方向瘋狂往前跑。
公孫瓚則將杜若一把拽走，拽起來往反方向跑。
大約跑了五十米，杜若聽見一聲尖銳的悲鳴。在夜色中這聲音顯得過分清晰。
他們成功逃離了這個小鎮，與公孫瓚的人匯合，不必再走沙漠，沿著北邊的山路，坐馬車回去。
公孫瓚閉目養神，杜若在他對面呆若木雞。不知道過了多久，公孫瓚睜開眼睛，沉沉看著她。
“他們當初決定要跑，就該想到這個結果。”
杜若的眼神恢復焦距，她微微皺著眉，看向公孫瓚。
“劉大人說朝廷同意和談，為甚麼一定要打烏桓？”
“如果不是追我們。也許...烏桓兵不會跟到這麼偏僻的地方。”
公孫瓚看著杜若，幾乎要氣笑了。
“你不要忘了。殺死塔度的，也是烏桓人。”
“只不過看到了少數幾個正常人，你可不曾看到烏桓鮮卑人屠殺你的同胞親人。”
“杜時濟，烏桓人不死，就是我死，你死。”
公孫瓚咬牙切齒地扼住她的下巴，湊近。
她的臉頰又涼又軟。
然後他看見她的眼淚滑落下來，落在他的大拇指上。
她的眼淚是熱的。
一時間，公孫瓚心裡所有的怒氣竟都消散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摩挲去她的眼淚。
他低下頭。
默然半晌。
“我以後，不會讓你再看見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