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捌拾 譬如朝露。
夜晚, 南陽郊外。
杜若站在驛道旁，回望來路，塵煙漫漫, 早看不見幽州輪廓。
阿蠻站在她旁邊, 一言不發。前兩日，他們趁夜逃走——侯夫人把院門鎖了, 阿蠻偷了鑰匙，時隔兩年，第二次帶著她逃出來。
杜若卻沒有當時那份心境了。
青囊書成, 計日程功——可她的身份暴露了。
她原本只擔心公孫瓚的看法，可事情真的發生以後，她才發現事情比她想象複雜得多。首先是關於青囊書，母親拒絕她再從事一切醫學有關的事情, 而女子身份，也讓之前所積累的名聲與鋪墊岌岌可危, 她的身份高貴，他們不敢攻擊，卻有一些拐彎抹角的聲音, 開始質疑青囊書。
成功指日可待，杜若無法接受功虧一簣, 也不願意被關在侯府，她選擇再次出逃。好在半路上遇到了仲朗的軍隊，那邊亂, 預備等他辦完事後, 護送兩人去找張仲景商量事宜。
入夜，篝火燃起。
仲朗從帳中鑽出來，甲冑未卸。一旁有士兵在準備晚餐, 杜若看著他的樣子，一時恍惚，彷彿看到初見場景，他有些憔悴，卻還是笑道：“阿若，不必擔心，等我們得勝回去，請州牧幫幫忙，他德高望重，又喜歡你，不會有問題的。”
不會這麼簡單。
杜若心裡想，卻不想掃他的興，點了點頭。
仲朗道：“阿蠻姑娘，能否讓我和你家姑娘單獨說兩句話。”
阿蠻抱著劍，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我不離開姑娘半步！”
杜若笑了笑：“好丫頭，放心，我這次去哪都會帶著你。先去帳子裡等我吧。”
阿蠻有些猶豫，卻還是一步三回頭的去了。
兩人在小河邊坐下，月圓如鏡。
阿蠻走了，仲朗卻不說話了，他玩了會兒打水漂，突然道：“你喜歡二哥嗎？”
杜若一愣。
仲朗低下頭。
“二哥好像比我想象中要更在乎你。”
仲朗自嘲一笑。
“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犯了很大的錯。我想是的...換做我自己，也許也無法原諒。”
杜若道：“是我求你瞞著他的，你也是為了幫我...”
仲朗搖了搖頭。
“我是為了幫我自己。”
他看向杜若，眼中映著溪水月光。
“阿若，此次事了後，你願意跟我走嗎？”
他的眼神是從一而終的堅定，即便是此刻，也沒有絲毫動搖。
杜若的眼前卻鬼使神差浮現起公孫瓚哀傷的目光。
他怎麼會流露出那種目光呢。
仲朗還在等她的回答。
而杜若慢慢低下頭。
她咬著嘴唇。
“仲朗，對不起。”
他沉默良久，微微頷首。
卻沒有很驚訝。
他擠出個笑。
“別這麼難過呀，只是不喜歡我而已，也是很正常的事，怎麼你倒是要哭了的樣子。”
他心中盈滿酸澀，站起身，看向遠方月光與夜色交界的地方，突然覺得，這個答案，也許才是對的。
也許從始至終錯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到底沒忍住摸了摸她的頭。
“——能認識你，我已經很感激了。”
夜盡天明。
接下來的幾日，杜若跟著軍隊在南陽附近盤桓。仲朗奉命南下，與孫堅部相互呼應，共同牽制袁紹的兵力，營地紮在陽城東南的丘陵之間。
這一日，斥候來報，袁紹遣人突襲陽城，孫堅已回師迎敵，兩軍對峙將成，仲朗率軍為側翼，需要搶佔高地，以斷敵軍退路。
那一日，霧氣極重。
杜若備好了所有能準備的救治道具，紗布、熱水、各種藥物、麻沸散、糖鹽水等等。
她坐立難安，不時張望，心中恐懼難抑。
一時覺得一切都會化險為夷，一時又前所未有的感覺到這是在真實的戰場。
在那一句“將軍中箭了。”被喊出來的時候，她的脊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杜若撥開人群衝過去，心裡咯噔一下。
眼淚幾乎是在看到仲朗的同一時刻就出來了。
她懷裡的人還溫熱，但他背後插著的數只箭矢已經足夠讓她知道，一切都不再能挽回。
仲朗的嘴角流出鮮血，眼睛卻還清亮。
他伸出手，慢慢去尋杜若的臉。
“阿若...不要哭...”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杜若手忙腳亂地想把人放倒，可他已經成了個刺蝟，無法躺平，她甚至不敢拔箭，拔出來，血會流的更快。
仲朗要死了。
她是大夫，就站在他面前，可她清楚知道——他馬上就要死了。
她甚麼也做不了。她甚至想不到有甚麼方法能暫緩他的痛苦。
仲朗噴出一口鮮血。
他斷斷續續開口。
“阿若...”
鮮紅的血從不同的傷口流出來。
他靠在杜若身上，又滑跌在地上，擰著眉頭。
“我有一事相求...阿灩。我們一起長大，我沒能...沒有幫到她。她過得很慘...請你...請你代我求求劉大人，請他看在，看在我戰死...略施援手...善待我...我朋友。”
“我會的。我會去求劉大人，我也會去幫連姑娘，我求你休息一會兒，好嗎，休息一會兒。”
“沒時間了...”
仲朗偏頭看著她，眼眶中蓄起淚水。
“還有一件事，求你幫我跟二哥說，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不管他原不原諒，認不認我...他永遠...是我哥哥。”
他說得好艱難。他的眼神幾乎都要渙散。
“好...我說，我去告訴他。他不會怪你的，他最在乎的就是你，他最在意的就是你。”
仲朗靠在杜若肩膀上，疲倦的閉上了眼睛。
“阿若，我好怕...”
“我不想死...”
杜若渾身顫抖。
而仲朗的眼睛已經慢慢閉上了。
他的手垂了下來。
天邊的晚霞瑰麗如錦，燦爛如火。身邊人卻慢慢的，永遠的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