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貳拾玖 劍覆寒衣。
杜若立在一旁, 滿堂刀光劍影盡收眼底。
手心是汗,心口卻莫名燙。
她一直自認是個討好型人格,穿到這裡之後, 身邊多是君子, 說話繞三道四。
可曹操不。
兩句話入正題,不痛快就動手。對面站著十個人, 他一個人也敢上。
“繼續念。”
曹操的聲音不高,像在吩咐添茶。
戲志才便繼續念名字和罪狀。一個接一個字落進堂中,每一個都精準鑿在死xue上。
方才的倨傲, 陰陽怪氣,此刻全化成了恐懼。
一篇唸完,堂下諸人已是面如土色。
曹操開口。
“我給了爾等機會戴罪立功,自己認罪, 或許還有轉圜。”他語調不高,卻壓得滿堂寂靜, “奈何一群老匹夫,倚老賣老,怙惡不悛。”
他的目光從那八張灰敗的臉上依次劃過。
“以為甚麼事都能糊弄過去。”
“錯了。”
“志才。”曹操眼神如劍。
“我說, 你記。”
戲志才頷首應是。
“我要彈劾濟南國下轄八縣縣令。”
“你將罪狀逐一列明,加急快馬, 送至洛陽。請袁大人務必親呈天子,這八人,我要盡數奏請免官。”
戲志才應聲如流, 一一記錄。
杜若看見那王縣令如遭雷殛, 嘴唇翕動,似是不敢相信,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 竟然說動手就動手,不留半分餘地。
“曹、曹大人……”王縣令聲音發顫,“有話好商量,何至於鬧到天子面前?”
曹操沒看他。
“來人。”
“將王桓等八人押入獄中,聽候處置。各縣公務由縣丞暫攝,待洛陽批覆再行定奪。”
杜若震驚了。
知道會處理,可現在就處理嗎?
這該死的魅力是怎麼回事?
堂下求饒聲混成一片。可曹操神色如常,彷彿早知會如此。士兵魚貫而入,按名單拿人,動作利落,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等堂下空了,杜若才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飄。
“孟德兄……你是早想好了要奏免他們?”
“是。”
“但他們給了我更好的理由...也不錯。”
他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夜月色真美。
“讓我的良心,免於不安。”
杜若看著他那安然自若的臉,把衝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你不安個蛋。
她目光移至不遠處屏風旁站著的曹昂和華佗。
曹昂的眼睛亮晶晶的,眼中寫滿了對父親的崇拜。
當夜,曹操在府中設家宴。
華佗推辭未至,杜若與戲志才列席。丁夫人攜曹昂相陪,幾盞果酒清亮透紅,酒氣裡帶著微甜的果香,案上擺著時鮮,蒸鯽魚撒了細細蔥絲,炙鹿脯薄薄一片,糖黍糕尚帶溫熱,配著新摘的秋梨與石榴,氣氛難得鬆快。
丁夫人今夜興致極高,親自為曹操斟酒。
“夫君今日所為,妾身聽得痛快!那班刮食民脂的碩鼠,該當如此處置。他們莫不是以為夫君不敢動他們?”
她柳眉微揚,巾幗之姿盡顯。
曹操笑了笑,沒接話,只抬手摸了摸曹昂的發頂。
他忽然側過臉,看向正埋頭涮肉的杜若。
“時濟。”
杜若嘴裡叼著半片肉,抬眼。
“時濟,你不會覺得我過於不通人情吧?”
她一怔,險些被滾燙的肉汁燙了舌尖,齜牙咧嘴地去夠水盞。
曹操已將茶盞推到她手邊。
“慢些。”
丁夫人笑著起身替她拍背:“時濟怎生這樣不小心?快用些果飲子順一順。”
杜若灌下半盞,平復氣息,才認真看向曹操。
“在此地,若無孟德兄這般雷霆手段,恐怕壓不住那些人。”
她今夜頗飲了兩杯果酒,膽氣比平日壯些。
“只是,孟德兄一下子奏免八人,卻是我沒有想到的。”
“我以為最多抓一兩隻出頭鳥。”
曹操又為她斟了一杯酒,笑而不語。
曹昂吃得兩頰紅撲撲,忽然插嘴:
“父親最厲害了!父親是最勇敢,最好的官!”
曹操垂眸,掌心覆在兒子柔軟的發頂。
“不必最厲害。”他聲音低了些,“只是不可以不勇敢。”
曹昂用力點頭,把父親的手拉下來,貼在自己暖烘烘的臉頰邊。
丁夫人看著自己的好大兒和老公,一臉寵溺滿意。
杜若吃一嘴狗糧。
宴至半酣,窗外淅瀝落起小雨來。
門扉輕響,一名僕從入內稟報,曹操有些疲倦。道明日官邸再說。
僕從領命退下。
不多時,他又折返,面色為難。
“大人,那老漢說若大人若不肯見他,便撞死在府衙門前。他女兒要叫人糟蹋了,等不得了。”
丁夫人霍然起身。
“甚麼?”
她柳眉倒豎。
“何人如此大膽?快帶進來!”
杜若擱下杯箸,隨眾人往前廳去。
雨幕中,一名老者被攙扶進來。
他約莫五六十歲,滿面溝壑,渾身溼透,額角新添的傷口還在滲血,順著眉骨淌下,與雨水混在一處。
他被扶進門檻,雙腿便軟了,撲通跪倒在地。
“曹大人……”
“曹青天,求您救救我的女兒!”
曹操上前一步,抬手欲扶。
老者卻伏在地上不肯起身,乾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曹操袍角。
“大人,城西那顯應廟...”
“那廟祝,說神明要未出閣的黃花女做祭儀,他搶了我家阿芷!”
“我與老妻不肯,他便命人打傷我二人,將阿芷硬拖了去……”
他渾身顫抖,語無倫次,濁淚混著雨水淌下。
“阿芷早定了親,明年就要出嫁。我家窮,卻不曾想過賣女兒換錢。”
“那廟祝年年用這名目,專挑貧家女下手,說有去有回,可好些人家的女娃再沒出來過。有人說,他將人圈在後院……”
他說不下去了。
蒼老的脊背深深弓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一下一下,磕得悶響。
“求大人救救阿芷,求大人,那老畜生年紀比我還長,我女兒才十五歲啊……”
堂中無人言語。
燭火將曹操的影子投在身後屏風上。
他彎下腰,雙手扶住老者顫抖的臂膀。
杜若等人趕到的時候,顯應廟前滿地狼藉,白日那場儀式留下的殘跡仍浸在雨水裡。
香火早已熄了。陶盆摔裂,供案翻倒,饅頭和果子被踩進泥裡,混著爆竹的碎屑散在地上。幾張符紙溼漉漉地貼著地面,硃砂被雨水衝開,紅痕暈成一片。
曹操轉過身。
“廟祝家在何處?”
幾人趕到時,廟祝家已經熄了燈火,來開門的小廝睡眼惺忪,叫曹操一記窩心腳踹到一邊。
杜若懸著心跟著一起往裡趕,趙老丈說甚麼也要跟來,被人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追在隊伍後頭。
臥室的門是被踹開的。
廟祝正睡在榻上,鼾聲均勻,面色紅潤。榻邊矮几擱著一盞殘茶,半碟細點,衣架上搭著繡暗雲紋的道袍。
趙老丈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桌上。
一支銀簪。
一件少女的外衫,半舊的杏色,袖口繡著兩片草葉。
他喉間爆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哀號,撲上去死死掐住廟祝的脖子。
“我女兒呢?你將我女兒藏到哪裡去了?”
廟祝自沉睡中被摜醒,迷濛中只見滿室提刀人影,他張口便呼救:
“有刺客,來人——”
“我乃濟南相曹操。”
聲音沉沉。
“趙芷何在。”
廟祝的呼救聲戛然而止。
他怔怔望著榻前這張陌生的臉,身子劇烈地抖了一下。趴伏在榻上,鬍子亂顫。
“趙,趙芷?她...儀式做完,便已回去了。大人明鑑,明鑑……”
有人自門外疾步入內。
“大人,湖裡漂著一個女子,救上來,已經斷氣了。”
趙老頭淒厲地叫了一聲,往外衝去,曹操和杜若跟出去。
只見趙老頭奔向地上躺著的,早已渾身冰冷的女子。
那女子很瘦削,只穿著白色裡衣,側臉還有些稚氣未脫。
杜若眼眶一熱,偏過頭去,不忍心再看。
十五歲。
在她的年代,甚至可能沒有初中畢業。
廟祝不知何時已披上道袍,從宅內踱出。他許是藉著夜風清醒了些,又或許是多年來在這濟南地界呼風喚雨的底氣正慢慢回籠,腰背漸漸直了起來。
“深更半夜,擅闖民宅,”他的聲音仍有顫意,卻已敢抬眼看向曹操,“大人縱是朝廷命官,也無這般道理吧?”
曹操轉過身問。
“這女子是怎麼回事?”
他的眼神冰冷如冰,廟祝忍不住一個寒戰。
“這...我怎麼知道?”
“她是被你帶走的,她一個年輕女子,外衣和首飾都在你的塌邊...”
曹操往他走了兩步。
“你要不要看看你臉上的抓痕,是怎樣的欲蓋彌彰?”
那猥瑣的老頭眼神慌張,條件反射摸了摸臉。
說時遲,那時快,曹操的佩劍已然出鞘。
電光火石間,杜若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
一陣紅色噴濺,一顆人頭骨碌碌滾下來,撲通一聲,掉進了女子葬身的冰冷的湖底。
趙老丈跪在女兒冰冷的屍身旁,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