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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貳拾捌 先禮後兵。

2026-05-21 作者:橘頁

第28章 貳拾捌 先禮後兵。

濟南距泰山不遠。

曹操告訴杜若, 泰山在這時候不只是山,更是象徵。封禪、天命、祈福、都繞不開那座山。濟南境內,多有民間祭祀。豪族亦喜借“天意”立威, 借神廟斂財。

濟南是國, 而非郡。城牆多以夯土築成,厚而不高。官署在城中央, 街道不像洛陽齊整,市集多聚於城門附近,喧雜中帶著鄉氣。

這一日, 十縣縣令奉召入府。

堂上已設席。

曹操先開口。

“勞諸位遠道而來。操奉天子命,來濟南整飭吏治,清剿太平道餘黨。初來乍到,地未親履, 人未熟識,往後仰仗諸位處甚多。”

他笑著, 語氣溫和。

“今日沒有特別之事,只先認認人。諸位煩請自報職司治所,再與我說說去年各縣的收成、戶籍、獄訟。挑要緊的說便是。”

半晌沉寂。

終於, 一名面相敦厚的縣令輕咳一聲,報了姓名籍貫, 又簡略說了幾句去年雨水尚可,夏糧略有歉收之類的話。他開了頭,又有兩三人稀稀拉拉跟著開口。

然後就斷了。

剩下幾人端茶、剝乾果, 神色安穩。

甚至有人低聲交談起來。

曹操將茶盞擱下, 不重。

“操請諸位陳述公務,”他語速慢下來,“諸位這是何意?”

一人把玩著腰間玉佩, 眼風掃過曹操身上半舊的官袍,“聽聞曹大人乃費亭侯之孫,果真氣度不凡。只是不知這濟南的民情……費亭侯可曾教導過?”

他話音剛落,一片鬨堂大笑。

費亭侯。

那是曹操祖父曹騰,大長秋,中常侍,封費亭侯。

——宦官之後。

“你竟如此無禮!”

戲志才怒喝。

曹操卻只是抬抬手,示意他無事,靜靜看著這位縣令。

那人被他看得笑意微僵,索性站起身,語氣愈發倨傲。

“怎麼,大人不知咱們的底細,咱們卻早將大人的來歷打聽清楚了。同地為官,關起門來便是自家人。莫非曹大人……”他拖長了尾音,“還愧於提起自己的祖宗?”

笑聲更響了。

曹操也跟著笑起來。

他笑得很大聲,很突然,與滿堂曖昧笑意格格不入,像一支冷箭穿出。

王縣令的笑僵在臉上。

曹操笑了一陣,漸漸止住。

他仍在看王縣令。

“您倒是耳通目明。”

“只是有一樁事,王大人說錯了。曹某並非不瞭解此地民情與諸位底細。恰恰相反,曹某知道得太多。”

“今日請諸位自陳,不是試探,是機會。”

“只是諸位似乎……並不想要這個機會。”

王縣令拂袖。

“府君說笑了。您是上官,要問甚麼,下官們自當稟報。朝廷既遣您來濟南,自然是信得過您的能力,我等唯有竭力配合,豈敢有二話。”

他向四周掃了一眼,透出些挾持的意味。

“只是咱們這些人,共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陡然要當著滿堂同僚自報家門,倒像是新入學的蒙童,實在有些尷尬。府君若有垂詢,只管點名便是,何必繞這麼大彎子?”

其他人不約而同頷首。

曹操撫掌。

“好。”

他探手取過案頭一卷竹簡,解開繫繩,展開。

“王縣令。”

曹操抬眼。

“濟南轄下十縣,去年應收賦稅三萬七千六百石,實入庫兩萬一千四百石。這一萬六千二百石的缺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廊下,“諸位可知去了何處?”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氣,只是出口的話卻有些精確的過頭,讓人猛地走出這樣曖昧恍惚的境地,猝不及防。

“或是,王縣令可知道,去了何處?”

無人應答。

曹操也沒等。他抬了抬下巴,戲志才便從袖中取出一卷,展開宣讀。

“祝阿縣令王桓,私徵路橋費入囊,得錢七十萬,舉家新置田宅。”

“漯陰縣令李榮,賣官鬻爵,鄉嗇夫明碼標價一萬錢,亭長八千錢。”

“著縣縣令趙汶,去年水災虛報民戶五成,冒領賑糧三千石,半數與濟北薛氏瓜分。”

名字一個接一個落進廳堂,被點到的人面色如土,有人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

王縣令卻冷笑一聲。

“夠了!”

他打斷戲志才,轉向曹操,聲氣拔高。

“大人遠道而來,不知被哪個奸人矇蔽,得了這些構陷良吏的穢物,竟當真在公堂上宣讀!”他語速極快,將“構陷”二字咬得鏗鏘。

“我等十人,世居濟南,祖墳在此,宗族在此,豈會自毀桑梓?大人初來,便聽信一面之詞,汙我等清白,恕我等實難心服!”

他說得理直氣壯,目光掃過同僚,像牧人清點羊群。

那幾名原本瑟縮的縣令,漸漸坐直了脊背。

曹操沒有動怒。

他甚至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他站起身。

“諸位稍安。”

“諸位或許不知曹某為人。曹某素有剛愎之名,不擅通融,更無仁恕之美。先帝在時,蹇碩叔父違禁夜行,被曹某以五色棒當街杖斃。”

他頓了頓,語氣平鋪直敘。

“此事洛陽故老,大約還有些印象。”

堂中落針可聞。

王縣令面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但曹某也有一個好處。”曹操向前踱了一步。

“無確證之事,曹某不出口,無實據之罪,曹某不舉劾。”

他看著王縣令,像看一件對不上賬目的物件。

“諸位在濟南做了甚麼,必然自己清楚。曹某在濟南查到了甚麼,曹某也清楚。”

“既已坐在這裡,仍然要以甚麼構陷為由來胡攪蠻纏......”

他頓了頓,語氣裡竟透出一點困惑:

“是否太不將曹某的手段,當一回事了?”

堂下無人應聲。

王縣令的嘴唇翕動,像一條被甩上幹岸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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