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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叄拾 劍聲燭影。

2026-05-21 作者:橘頁

第30章 叄拾 劍聲燭影。

趙芷下葬那日, 濟南落了一場秋雨。

曹操立在墳邊,沒有撐傘。杜若在他側後方,看他肩頭玄色衣料慢慢溼透。

當夜, 戲志才將一卷連夜擬就的公文呈入書房。

曹操研墨蘸筆, 在末尾署下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道簡短的政令:

濟南國境內,凡非朝廷祀典所載祠廟, 一律拆除。巫祝假神斂財、害人者,依律論處。

戲志才手指微頓。

“府君,那是六百餘座。”

曹操聲音平靜。

“我知道。”

訊息傳出去沒多久, 郡丞便來了。

他進門時步履急促,官袍下襬沾著露水,一開口便是一連串的“府君三思”。曹操在批閱文書,頭也不抬。

“六百座祠廟, 不是六座。”郡丞苦口婆心。

“每座廟背後都有香火錢,香火錢背後都有豪族, 豪族背後...”

“都有誰。”曹操擱筆看他。

郡丞左右環顧,唉了一聲。

“大人...雖要整治,到底不要這樣暴烈突然呀。過強則折, 不說當地豪族,便是百姓, 也受不住啊。他們拜了三十年,您說那是假的,那以後他們信甚麼呢?”

郡丞年過五旬, 濟南本地人, 做官不算全然清白,辦事卻還勤勉,待他這位新任濟南相也沒有那些陰陽怪氣。他只是怕。

怕這位年輕人把一鍋水燒得太沸, 沸到連鍋都炸了。

曹操把筆擱回,輕輕敲了敲桌沿。

“怎樣是暴烈?”

他站起身。

“怎樣是突然?”

“要等下一個趙芷死去,或是下十個,百個,再處理,才不算暴烈突然嗎?”

“季老。”

“您覺得這是一樁事。”

“可它能被我們看到,恰恰說明此地早已千瘡百孔。”

他攤開手中竹簡。

“濟南十餘縣,私設祠廟六百餘處,多依豪族田產而建。去年一年,單是城西顯應廟收的香火錢,便是多少錢?你要看看嗎?”

他轉過身。

“這些夠百姓買多少粟米?”

“季老,這是百姓的祠廟,還是百姓的血肉?”

季郡丞張了張嘴,最終嘆一聲。

“下官明白……下官都明白。可府君,這不是一日之功。您這般做,得罪的是整個濟南的舊姓。他們明面上不敢如何,暗地裡......”

“暗地裡如何。”

“彈劾、構陷,往洛陽遞帖子。”季郡丞苦笑,“府君的濟南相,能做幾日?”

曹操看著他。

“季老,您是為我好。”

他向前一步,握住季郡丞乾瘦的手腕。

“可我已經看見了。”

“看見了,不能裝作沒看見。”

朱漆門楣,石階鋪青。門外已站著數十名宗族老者。

為首的是薛氏族長,鬚髮皆白,卻站得筆直。

“府君,”他說,“廟非淫祀,乃是我族先賢祠。百姓敬奉,不過求個心安。府君除惡,我等敬服。只是......何必趕盡殺絕?”

曹操看了他一眼。

“你族先賢,可曾列入國祀?”

“......未曾。”

“朝廷可曾允建?”

“……這。”

曹操點點頭。

“既無國祀之名,又無朝廷之令,便是私設。”

薛族長見這小子油鹽不進,多年來裝出的涵養也壓不下怒氣。

“府君初來,不識濟南舊俗。泰山在側,百姓敬山敬神,乃民心所向。強拆傷的是人心。人心一傷,地方何安?”

“人心?”曹操笑了一下,“人心是香火錢堆出來的嗎?”

老者面色一變。

四周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薛族長柺杖頓地:“府君可知,此廟年年祭典,救濟鄉里,賑糧放粥!”

“賑糧?”曹操截斷他,“用百姓捐的香火錢,再賞給百姓?”

他抬手,示意戲志才。

戲志才展開竹簡。

“去年薛氏廟收香火錢六萬八千,祭典用度一萬四千錢,餘者何?”

人群中起了騷動。

薛老面皮漲紅,柺杖重重杵地:“血口噴人!”

“薛翁。”

曹操的聲音不高,卻很堅定。

“我給你臉面,你不必得寸進尺。”

他轉身,踏上石階。

“動手。”

士卒遲疑了一瞬。

“我看誰敢!”

薛老顫著聲音怒喝。

“曹操!黃口小兒,外鄉人!薛氏百年在濟南,幾時受過這等欺辱!?”

兩名士卒上前,將他架住。

曹操沒有回頭。

他拔出佩劍。

劍尖抵在神像底座。

神像是木胎泥塑,眉眼慈悲,俯視眾生三十載。

曹操手腕發力。

木屑飛濺。

神像側傾,緩緩向前傾斜。

然後,一腳。

那尊俯視濟南三十年的神像轟然倒塌,頭顱滾落石階,砸在薛翁腳邊。

塵土如巨浪般揚起。

人群死寂。

曹操站在石階上。

他沒有高聲怒斥,也沒有慷慨激昂。

他只說:

“諸位看見了。”

“神若真在,今日我便死於此地。”

他緩緩掃視眾人。

“黃巾未盡,盜匪未清,百姓耕種尚不足溫飽。卻有人借神名斂財,借天命行私。”

“若天命有知,該死的也只會是這等喪盡天良之人。”

他收劍入鞘。

“拆。”

這一次,士兵們沒有再遲疑。

木樑斷裂,瓦片墜地。

廟門轟然倒塌。

遠處圍觀的百姓中,有人低低哭泣,有人目瞪口呆,有人竊竊私語,卻也有更多,紅著眼睛,攥著拳頭,喝出一句。

“拆得好!”

“去年我家被逼 捐兩鬥粟……”

“我家女兒...”

“我家田地...”

人聲沸騰,如潮如海。

杜若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驚恐、茫然,或者慢慢直起脊背。

她在想,史書上會用怎樣的字句來寫這一天。

寫他剛愎自用,刻薄寡恩。

還是他違逆民心,自毀根基?

但此刻,她看見一個跪在廢墟邊的老婦,俯身撿起一塊神像碎泥,沒有拜,只是久久地,久久地攥在手心裡。

然後她鬆開了手。

那泥塊落進塵土,再也沒有人撿起。

那一月,濟南十縣共拆淫祀六百三十二座。

香火驟冷。

豪族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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