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貳拾壹 仁術難為。
“師父,曹操找你,可是診治甚麼頭風之症?”
“只是尋常診脈。”
“師父想必已看出他有經年頭風。?”
“嗯。確是宿疾。”
“那,若要根治,師父以為當用何法?”
“當先以針藥疏導,若症候深固,非常之法,或也可慮。”
華佗並沒有直接說要開顱。
杜若心想,那可能只是後人的附會加工,歷史上華佗是否這樣說過,無法確定。
畢竟這方法在這個時候確實太聳人聽聞了。
她忍不住試探。
“那……若行開顱之術,師父以為如何?”
華佗眼中掠過一絲驚異:“此想雖極險極峻,然若成,確是斬根除源之法。”
杜若:!!!......別得我啟發了再!
華佗蹙眉看向她:“你今日言辭古怪,究竟想說甚麼?”
“師父可知道曹操其人?”杜若定定神,“弟子在緱氏山時,往來多有世家子弟,對其名聲略有耳聞。此人初識溫雅愛才,實則……睚眥必報,性冷而戾。與之相交,須萬分謹慎。”
華佗神色轉淡:“我不過醫者,他不過病家。他需我診治,我需暫避於此。各取所需,不涉私交,不問其餘。”
“師父!”杜若起身,“正如您方才所言,開顱二字,萬不可對他提及!若聽者是元龍,縱不認同,也不過一笑置之。可曹操多疑,若聞此語,恐疑你我藏奸。”
“我知師父秉性剛直,不懼權勢。可我們此行是為避禍求生,是為在這亂世裡活下來,救更多的人,而非因一時直言,開罪於他。若如此,我們千里奔波,意義何在?”
“而且曹氏勢大,曹操更與袁紹等豪強結交。他所執掌的,非僅一己生死,更是排程四方醫藥,決定無數百姓存亡的權力。若因一語不慎觸怒於他,使他厭棄醫道而禁絕良法……屆時受苦的,會是下一個顧縣,下一場瘟疫裡無望等死的萬千生靈。”
華佗看她良久,低嘆一聲:“何至於此,竟要你跪下陳詞。”
見他語氣鬆動,杜若心中驟亮。
“師父是應允了?”
華佗冷笑:“你若將這些心思多用在醫理上,早非今日之境。”
“師父……”
“罷了。”他拂袖轉身。
“與曹操言辭,我自有斟酌。”
杜若眼中光華大盛:“多謝……多謝師父!”
曹操接連幾日忙於軍務,杜若便跟著華佗於洛陽疫區診治。曹操府中暫不需他們隨侍,出入倒也自由。
這天,杜若揹著藥簍跟在華佗身後,穿過疫區。兩人面上蒙著浸過藥汁的麻布,仍掩不住空氣中濁氣。
華佗目光如刀,時不時駐足,從懷中取出邊角磨損的小冊,以炭筆疾書。
走到一處矮棚旁,華佗忽然停下。
杜若隨他視線望去,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年側躺著,左臂一道刀傷潰爛,蠅蟲縈繞。
她心口一緊,莫名想起程瑾。
“我不怕,”杜若暗暗攥緊簍繩心想,“我不碰這些就是...我以後只鑽研方藥針灸。中醫博大,足夠我窮盡一生。”
正恍惚間,華佗已蹲下身,看了會兒。
“你來。”
杜若怔在原地。
華佗問旁邊神色枯槁的婦人:“傷從何來?”
婦人淚落。
“被人搶糧,叫砍的。沒錢買藥,只能硬熬。”
華佗頷首:“帶回診治。”
臨街小屋,將少年安置在木板榻上。華佗令店家燒滾水,備淨布,自己則開啟藥箱,一一陳列刀具。
杜若看著那排寒光,喉頭發乾:“師父,我做不了。”
華佗眉峰未動:“此前你為傷兔清創縫合,手法過關。”
“那不一樣!”
華佗抬眼,目光沉靜。
“你若不行,他只有一死。”
杜若咬牙,羞惱混著恐懼衝上頭頂。
“先生豈能為考校我,拿人命作賭?”
華佗不再看她,轉向候在門邊的小二,聲朗如鍾:
“此乃緱氏山盧子幹先生親傳弟子,劉備玄德結義之弟,今入我門下習醫。醫術卓絕,今於此義診,為少年祛腐清創。”
“師父!!”
小二眼睛一亮,華佗繼續:“你可往疫區傳話,凡有外傷者,今日皆可來此,分文不取。”
“好嘞!”小二轉身便跑入巷中。
杜若渾身發冷,指尖微顫。
華佗已泰然坐下,指節輕叩藥箱。
“刀具、熱水、藥物皆備。此等小傷,若竟處置不了,你也不必當大夫了。賠他一條命,也算應該。”
窗外人聲漸聚。
“裡頭是華神醫與其高徒?”
“聽說那小郎君師從盧子幹,與劉玄德同窗呢……”
“今日義診?快,回去叫阿兄來,他腿上那瘡拖不得了……”
“開始罷。”華佗閉目。
“你若成,今日便是活人無數的功德,若敗,也是他們命數當絕。”
杜若狠狠吸氣,肺葉刺疼。
她俯身淨手,銅盆水紋晃著她煞白的臉。
握住刀柄時,指尖冰涼,掌心卻滲出汗來。
“別怕,只是一點疼,你忍著些,我動作很快,沒關係的。”
少年唇色灰敗,聲如蚊蚋。
麻沸散灌下,杜若執刀趨近。
腐肉氣息撲面而來。
刀尖輕觸創緣的剎那,她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刀鋒 落下,膿血緩緩溢開。
杜若記不清這一日究竟救治了多少人。
只記得自己不曾停過。熱水、刀具、麻沸散,清創、敷藥、扎布帶。手臂重複著抬起放下的弧度,眼前交替著蒼白臉色與汙濁傷口。
華佗充當了她的助手,幫她煮麻沸散,幫她拿刀,甚至幫她擦汗!
待終於能直起腰時,月色已洗白了庭院,她發現門外還站著許多人,他們眼裡有光,充滿希冀地看著她。
華佗仍舊沒甚麼表情,眉宇間的冷峻,卻似乎被這月光化開些許。
“還怕麼?”
杜若張了張嘴,垂下眼,搖了搖頭。
當夜她睡得很沉,夢裡外公執卷而坐,藤條擱在案邊。她背得磕絆,心中恐懼,以為馬上要捱揍。可外公抬起眼,竟對她緩緩笑了笑。
正是這笑讓她驚醒。
窗外仍是沉沉的夜,廂房外卻有人聲,壓得低卻急。她悄聲披衣,從門隙望去。
庭中站著一清瘦蒼白的年輕文士,披著厚氅,正低聲吩咐左右。
“疫區,已封鎖了?”
“是,依都尉建言,大將軍今晨下的令。說是鼠疫若蔓延入城,後果不堪設想。”
杜若心下一緊,正待細聽,華佗已推門而出。
文士迎上。
“華先生,深夜驚擾。二位今日曾入疫區,須由府中醫官查驗,方可安心。”
華佗不答,只問:“封鎖之意,是要斷糧斷藥,任其自生自滅?”
文士面露歉然,自我介紹道:“在下戲志才。”
“我也不過一門客,唯有奉命行事。”
此時醫官已來,略作查驗便道無礙。戲志才再三致歉,轉身欲走。
“戲先生留步。”杜若忍不住追出門,“我與師父今日所見,真正染鼠疫者不過十數。區內多是逃難的流民,傷口若得處置,本可活命。封鎖豈非……”
戲志才駐足,月色照得他臉色愈發蒼白。他沉默片刻:“此乃都尉與將軍之命。”說罷一揖,身影沒入夜色。
杜若怔在原地。
華佗冷眼旁觀,淡淡道:“你以為,封鎖僅因疫病?”
翌日,杜若與華佗等人被引至城外山麓。只見曹操踞於駿馬之上,玄甲映著晨光,與在府中溫文之態判若兩人。見眾人到了,他親自下馬,向醫者隊伍長揖一禮。
“軍情緊急,須入山剿黃巾餘亂。勞煩諸位隨軍駐營,保我士卒無虞。”
出城之後,走了六七日才到地方。
好在他們無需深入山險,只在外圍平坦處紮下營帳,設為救治傷患之所。
第三天傍晚時分,曹操率部而還,甲冑染血。他左臂衣衫破裂,草草縛著的布條已被滲紅。
華佗示意杜若去給曹操包紮。
杜若過去的時候,曹操正靠在一張胡椅中閉目養神,戲志才靜立一側。另有一魁梧將領於旁,虎目灼灼,杜若一進帳便被他目光鎖住,心頭一跳。
戲志才俯身輕語:“都尉,杜大夫來了。”
曹操聞聲睜眼,笑了笑,為他們介紹。
“時濟,來得正好。此乃我心腹謀士戲志才,這位是夏侯元讓,我倚若長城的兄弟。”
又向二人道:“杜時濟,元龍所薦之俊才。師從盧子幹,交結劉玄德,今又隨華神醫研習岐黃。有他在後,我心甚安。”
夏侯惇打量她的目光仍帶審視,只微微頷首。戲志才則含笑致意。
杜若定神,執禮道:“都尉臂傷雖不嚴重,但應當是情急下包紮,有些鬆動,易致汙穢侵入。還請允我重新處置。”言罷上前,於曹操身側解開染血布條,熟稔地清創上藥。
曹操笑道:“今有時濟,我何懼也?”
任由她動作,對二人道:“時濟乃元龍友人,便不是外人,有話但說無妨。”
夏侯惇瞥了眼杜若,喉結滾了滾。
“運糧要道被山洪沖斷,存糧不夠,洛陽那邊報來的補給日程,最快也要七日。”
他聲音壓得更低:
“……且那班人一向與我等不睦,此番恐怕還要拖延剋扣,即便七日,也未必有糧食來。”
夏侯淳濃眉緊鎖:“若與那五百將士平分,每日減半,或可勉強撐過。末將願傳令各部,同甘共苦……”
“平分?”曹操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目光投向帳外沉沉的暮色。
“你是說,與東山營中那五百人......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