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貳拾 初遇孟德。
這日夜色已深。杜若正欲歇下,卻聽窗欞被人輕輕叩響。
“時濟,是我。”
是劉備的聲音。
杜若披上衣服開啟門。
一股淡淡的酒氣襲來,劉備笑道:“這樣好的月色,時濟怎捨得早睡?”
他的聲音因微醺而輕快。
“為兄還想與你秉燭夜談呢。”
劉備有興致,她也不掃興。
“玄德兄想談甚麼,弟弟洗耳恭聽。”
劉備點了點她的腦門,目光親切和藹,從袖中取出兩壺酒置於案上。
“與我同飲而談如何?”
“自然好。”
杜若從櫃中取出幾樣乾果點心,又喚人添了兩碟小菜。二人披著外袍,去不遠的湖心亭。
亭外殘荷聽雨,偶泛起銀光。
兩人就著夜色飲了幾杯,這酒初入口甘甜,後勁綿長。
”真是好酒。”
“弟弟果然識味,這酒我珍藏許久。與時濟共享,也是一大樂事。”
他平日八風不動,酒醉卻有幾分少年頑皮。
“時濟,你對未來有何打算呢?”
“若我擇主而投,你可願相隨?”
杜若一愣。
她的打算是甚麼呢?
最開始來到這裡,想法很簡單,就是避開危險分子公孫瓚,逃走,活下去!
後來去姨母家,去私學,似乎都是被推著前行。
再後來私學散去,她跟著劉備四處奔波。
陳登處雖好,也終非歸處。
三國亂世,又有哪裡才是她的家呢。
劉備志在匡扶,成就大業,她呢?她隱隱的執念就是找到醫治外婆的解決辦法,即便外婆早已去世了。
可然後呢?
見她沉默,劉備笑了笑,誠懇道:“時濟,你醫術卓絕,又仁心仁義,我實在願意帶著你去任何地方。只是亂世艱難,若能留在陳府或跟著華先生,也是幸事。”
“.時濟,你無論如何選擇,兄長都會支援。”
他的兩頰微紅,眼神卻星然閃動,真摯不容置疑。
杜若不由有些動容。
早先在史書上不可觸控的人,如今在她眼前喜怒哀樂。她想起曾去武侯祠參觀,第一次知道劉備的諡號昭烈。
漢昭烈帝!
若真懦弱無能,怎會一路百折不撓,引眾將才生死相隨。
又怎擔的起這一個烈字?
她看著劉備,好像看到接下來幾十年他的艱辛和困苦,他的眼淚和挫折。他這樣雄心大志地坐在她面前,她卻已經知道結局。
如果告訴他,他還會去爭,去試嗎?
杜若看著他的眼睛,她想答案是肯定的。
以前當是在玩三國演義的劇本殺,看甚麼都覺漂浮,可如今卻已當他們是老師、親人、朋友。
她不由自主又自問一次,我的打算是甚麼呢?
劉備似乎瞭解了她的為難和躑躅。
他笑了笑,伸手輕撫她發頂。
“時濟,我此去難免顛沛,你留在元龍處最為穩妥。他門第貴重,足以護你周全。”
他聲音溫和而篤定,“待我尋得安定之地,必來接你。”
杜若攥著酒杯,半晌,低低應了一聲。
“你還記得伯圭兄麼?”
杜若怔了怔,點頭。
“他在幽州一帶已聚兵馬。若我此行不順……或會前去相投。”
翌日拂曉,劉備輕裝簡從,策馬離去。
塵煙隱隱,蹄聲漸遠,恍惚間人影已沒入天青晨霧。
劉備走後。
日子仍舊波瀾不驚,杜若在華佗身側,研讀醫籍、斟酌方藥。
直到陳登病癒後推薦華佗去見曹操。
華佗無可無不可。但杜若驚的茶杯都摔了。
華佗最後貌似是被曹操殺掉的吧。
即便是野史,何苦冒這風險。
杜若剛想像個理由阻攔,卻見陳登正色道:
“我雖想長留先生,卻不得不送二位走。如今,或許孟德處,才是對先生最安穩的去處。”
“此話怎講?”
陳登左右環顧,壓低聲音。
“先生是否為一個叫蓬元的人診治過?”
華佗有點想不起來。
“此人冀州人氏,患腸癰之症。他有一獨女,病症相同,皆是先生治癒的。”
“似有此人。”
“此人後來做了王芬幕僚。王芬謀逆事敗自戕,一黨皆受株連。蓬元不堪酷刑,竟攀扯出了先生。”
杜若不解。
“先生不過給他治療,即便被人得知又如何?”
陳登搖頭。
“時濟不知,如今朝野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此事可大可小。而先生昔年遊歷四方,言語剛直,開罪之人不少。若有人藉此生事……”
“我思量再三,故舊之中,唯有曹孟德既有聲望,又有手腕,足以護住先生。我已修書舉薦。先生若能暫居其府,既是避禍,亦可觀望。孟德求賢若渴,若能得先生這般人物,必是欣喜。”
這還說啥了?
杜若咬牙沉吟。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歷史上曹操殺華佗,應當是數十年之後。眼前這一關,先過了再說。
“我與先生同去。”
陳登為兩人備足行囊,遣府兵護送。一路沿官道北上。
洛陽盛夏,七月流火。
銅駝大街寬闊。路上石榴花紅,蜀葵高過人頭,繽紛眩目,車馬過處塵土飛揚。
城內店鋪密集,繁盛熱鬧。街上平民多穿短褐,頭上包著髻巾。女子多穿裙裝,只是比貴族的稍微窄些。
不時有駟馬車輿駛過,簾後偶見戴著帷帽計程車族女子,在家人簇擁下步入珍寶肆中。又有高鼻深目的胡商,穿著鮮豔的錦袍,攤子上擺著琉璃瓶、香料與象牙。
曹操的宅院不算宏闊,卻自有一股古拙的清氣。
前院並無花草,但有一片修竹,一株老槐樹。槐樹蔭涼庭院,竹叢風骨挺拔。地面鋪著青色地磚,縫隙間偶冒出些雜草,卻顯野趣。
杜若兩人到的時候,曹操去典軍營署上班了。
迎客的老僕殷勤。
“家主得陳君書信,日夜盼著。院落早已灑掃妥當,二位先歇息用些茶湯,待家主歸來,再從容敘話。”
這老管家笑容溫厚,杜若懸著的心稍微放下幾分。
送來的茶點算是豐富,但和緱氏山上相比,就粗糙的多了。看得出並無敷衍,但府中人對於吃食也不算講究。
杜若梳洗罷,用了兩塊糕,在滿心忐忑裡昏沉睡去。
再睜眼已是黃昏。她朦朧坐起,正遇捧換洗衣裳的婢女進來。
“你們主人可曾回來?”
“回杜先生,已回來了,正在前廳與華先生交談呢。”
杜若心裡一沉,跳下床就跑。
“杜先生,前廳在那邊!”
她趕到時,只見一人坐於湘竹榻上,華佗正與切脈。
這應當就是曹操了。
只見他留須、濃眉,目光沉靜,此刻神情頗為溫和。
看來華佗尚未說出甚麼驚世之語。
眼見華佗要開口,杜若忽地躬身。
“久聞孟德兄威儀,今日一見,果如松風朗月,令人傾慕!”
曹操看她一眼,笑著起身攙扶。
“想必這就是元龍信中提到的時濟了。”
“果然好相貌,好氣度!”
“我早聽聞過你師從緱氏山盧先生,他的學問將才,深令我敬服。”
他聲音比想象中厚實悅耳。
“孟德兄過譽。晚輩不過隨盧先生習得皮毛,如今蒙華先生不棄,一路追隨至此。此番叨擾,實在慚愧。”
曹操大笑。
“何來叨擾!我平生最愛結交俊才,二位願住多久,便住多久。”
若是不知道他是曹操,杜若差點就信了。
不過這廝還真是會說話。
華佗被人打斷診脈,不高興了。
“還沒看完病呢。”
杜若曹操對看一眼。
杜若忙道:
“先生平日總囑我多歷練。孟德兄盛情,時濟無以為報,不若……便讓時濟代為請脈,可好?”
曹操笑道:“這有甚麼不好。那曹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重新落座,伸出手腕。
杜若慢慢走近,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
好在幾句慣常的診脈套話後,曹操便被要事請走,約定次日再敘。杜若如蒙大赦,忙將華佗拉回客院。
華佗不解。
“你今日是何意?”
杜若沉默,她心中明鏡似的,此行本為避王芬之禍,不得已而投曹。可今日真站到曹操面前,那人雖看似溫和,她心底那源自千年後史書的驚懼,卻如何也壓不下去。若不讓他明白此事的嚴重,任由華佗口無遮攔,只怕會加速那可能的禍事。
杜若咬咬牙,雙膝落地“咚”的一聲磕了個頭。
“師父,弟子實在有話要講!”
作者有話說:
昨晚坐了紅眼航班,好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