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藥到病除
“甚麼叫失蹤了?”
裴夫人撚動佛珠的手一頓, 從蒲團上要起身。
秦嬤嬤見狀,立馬上前扶起,轉臉便斥責下人:“咋咋呼呼的!表小姐那麼穩重的人, 怎麼會失蹤呢?哪個丫鬟跟著的?”
“回嬤嬤, 沒人跟著。今早桐花進屋服侍時,才發現表小姐不在。床褥整整齊齊,想是昨夜就已經出門了。”
“這丫頭長這麼大,何曾自己一個人出過門?怎麼會好好的自己走了??!”
秦嬤嬤這才皺起眉頭,低聲道:“難不成是因為和親的事,表小姐她不會想不開了吧……”
裴夫人聞言一驚:“快、快去告訴老爺!”
今晚房速崇在麟德堂值守,裴夫人急著召人過來去宮裡傳話, 正交代了兩句, 門外忽而響起一道沉穩的聲音。
“慌成這樣, 還有體統麼?”
“老夫人來了。”
一屋子的人齊齊跪倒行禮。裴敏連忙起身迎上去。
謝老太太滿頭的銀髮梳成簡潔的高髻,用一支羊脂玉的靈芝簪子固著, 身披黃櫨縵衣, 質地非絹非羅, 而是極素的麻,邊緣已經洗得發白,是長年禮佛的痕跡。
雖已年逾花甲,老太太的身體仍舊硬朗, 這些年常年在奉州雲臺山禪修, 前幾個月剛從奉州回到玉京。
裴夫人將老太太攙扶至榻邊坐下。“母親, 您怎麼醒得這麼早?”
“你們這裡我住不慣, 自然睡不久。”
老太太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威壓。
“這麼著急忙慌的去宮裡,是怕人不知道家裡出了甚麼大事麼?”
謝老太太閨名春深, 父親謝光早年從龍有功,也算是將門虎女,嫁入房氏後振興夫家,丈夫房孝謙剛滿而立便位列三公,她也跟著受封南陽郡君,一度成為世家主母的典範。如今老太太在房家可以算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就連兒子房速崇在她面前,也只有乖乖聽訓的份兒。
嬤嬤捧了一盞溫熱的姜棗茶上來,裴夫人接過,端到老太太面前,一邊小心翼翼道:“母親,可是玉延她——”
“我都聽見了。”謝老太太目光極淡地掃過兒媳的臉,“你在擔心甚麼,怕她去尋短見麼?”
“我——”裴夫人訥訥不敢言。
謝老太太緩緩道:“既然這丫頭是個穩當的人,怎麼會一聲不響地就跑出去了?她昨日可曾去過哪裡,見了甚麼人?”
裴夫人這才反應過來,立時轉頭問:“桐花呢?表小姐昨日去過哪兒?”
叫桐花的丫鬟立時上前:“回夫人,姑娘昨日午後進了一趟紫宸宮。”
裴夫人心中一凜:“她去找貴妃娘娘了?她們說了甚麼。”
桐花搖頭:“婢子不知,姑娘出了宮之後,就一直白著臉,一句話也沒說過。”
“可憐的孩子,和親的事來的突然,雖說貴妃娘娘一向寵她,這回恐怕也是沒辦法……”
裴夫人心焦如焚,轉回頭,“母親,延兒一直養在我身邊,這些年侍奉我們也是盡心盡力,她是個孝順孩子,咱們不能坐視不管啊!”
謝老太太神色冷冷:“就是因為你將她一直養在身邊,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一屋子的下人聽老太太對著夫人語氣如此嚴厲,一個個大氣不敢出。
裴夫人只能哀聲道:“兒媳明白。是兒媳捨不得她,耽誤了她這麼多年……她是個好孩子,從沒做錯過甚麼,只是對蓀橈一直都——”
老太太手中佛珠清脆的響聲一頓:“她既然沒有一根繩子吊死在房家的大梁上,就不會跑到外面去尋死!你現在該擔心的是,聖人會否猜忌你裴家有意包庇,將那丫頭偷偷送了出去。”
裴夫人怔在原地,神色中多了幾分焦慮,不過此時,這焦慮卻不完全是為了裴玉延。
秦嬤嬤便點頭道:“老夫人說的是,上頭點了名問到表小姐,雖然聖旨還未下,但這個時候人不見了,可是麻煩啊……”
“所以,比起去宮裡,更該想想她有可能去哪兒。”
裴夫人終於反應了過來:“快,派人出去尋人!切記,低調些!”
一聲令下,佛堂內的人出去了一半。
青煙繚繞中,謝老太太安然端坐著,忽道:“你們都出去吧。裴敏留下。”
秦嬤嬤領著剩餘的下人快步出了佛堂,沒一會便只剩下了婆媳二人。
謝老太太半闔著眼,緩緩撚動著手裡的佛珠,裴夫人站在一旁,垂眸屏息。
不知過了多久,老太太磁性的嗓音重新響起:“十四年前,我的兩個孫兒在宜郡被綁架,真兇一直逍遙法外;三年前,蓀橈找到真兇,順帶揭發了廢太子的罪行。前因種種,草蛇灰線,延續了十餘年的這場疑案才算告一段落……”
她緩緩睜開眼,皺紋密佈的眼角銳光一閃。
“你們夫妻兩個是否曾細思,這其中環節,就沒有甚麼可疑之處?”
裴夫人愣了愣:“母親……是指甚麼?”
“當年你孃家人帶著蓀荃和蓀橈南下游玩,一行人行蹤低調,坐的也不是官船,太子是如何知道蓀荃和蓀橈去了江南,讓青竹堂的歹人去綁架他們?”
裴夫人鳳眸微斂,這個念頭也曾在她腦海一閃而過,但失去骨肉的傷痛太深,這些年她都不願細思追究。
謝老太太掀眉,察覺到兒媳躲閃的眼神,不客氣地道:“人都說關心則亂,你卻是個純粹的糊塗蛋。”
裴敏不敢頂嘴,低聲道:“確實,當初夫君也曾懷疑過家裡出了內鬼,但派出去跟著大郎和二郎的都是家中的老人,也都囑咐過他們要低調行事……”
“裴家人那麼多,宮裡還有一位呢。”
裴敏一怔,驚訝地看向老太太:“母親,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謝老太太沒有說話,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
“給遂寧去封信,倘若那死心眼的丫頭找他去了,把人給原封不動的送回來。”
說罷,她站起身出去。留下裴夫人一人愣在原地,面色越來越沉。
-
暖黃色的孤燈將門前照亮,朱門只開了一條狹窄的縫隙。
鄭薜蘿藉著夜色拾階而上,輕叩門扉。
一時沒有動靜,她試探著將門推開了些。門裡忽而伸出一隻有力的手,將她拽向門後。
花容失色,直到撞進了寬闊的懷抱,聞到房遂寧身上熟悉的味道,她才嗔怪著抬頭。
“——你嚇死我了!”
“深更半夜,你不好好在家裡待著,還怪我嚇你麼?”房遂寧將人鬆開了些,親暱地捏了捏她耳垂。
“不是丁小年過來找且微,說你這裡沒有藥了麼?”
鄭薜蘿說罷,揚了揚手裡拎著的紙包,眉梢微揚,得意道,“——我們家祖傳的食補方子,還是有用的吧?”
“自然有用。”
房遂寧接過她手裡的東西,一手將人攬緊了,往府院深處走。
鄭薜蘿緊緊貼著他,感覺到他有力的臂彎,房遂寧腿本就長,大步流星走得更快,若非被他攬著,她幾乎要跟不上節奏,於是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在裝病。
長廊下丁香垂落,她仰起臉,瞥見他微彎的嘴角。
她狐疑著:“你這是……還病著麼?”
“已藥到病除了。”
“你唬我——唔!”
門在身後轟然闔上,人被拉進房中,乾燥溫熱的唇瓣緊接著貼上來。鄭薜蘿閉了眼,伸手將人脖頸摟緊了,仰起臉回應他。
房遂寧的身上還有股淡淡的藥味縈繞在鼻端,他想起自己病癒沒多久,不該把病氣過給她,短暫地遲疑了會,下一瞬卻被她扶住後頸,更用力地吻下去。
“專心點。”
她唇角勾起狡黠的笑——以往都是他在責怪她不夠專注,親近時腦子裡不知在想甚麼,此刻卻模仿起他一貫的語氣。
沒有點燈的房間,他眼神灼灼,鼻息沉重,說一些白日清醒時永遠不可能宣之於口的話。
“我好想你,你怎麼才來……”
是責問的口吻,手卻在溫柔的試探,鄭薜蘿被他指端的動作弄得發癢,歪了頭又要笑,下一瞬被他咬住耳垂,唇齒輾轉。
她的聲音終究隨著他唇舌的力道變了調:“不行,這裡……不可以……”
靡靡之音被夜色覆蓋,所有感觸無限放大。和她親近時,房遂寧總會提醒自己要控制,否則很容易便會失了輕重,在她身上留下幾日都難消除的痕跡。事後鄭薜蘿曾經向他抱怨過,他也保證下次一定注意。然而情動之時,又失控地將一切拋諸腦後。
“……今天……為甚麼、裝作沒看見我?嗯?”
他氣息粗重,噴在她耳後。
鄭薜蘿意識混沌間聽到這一句,沒有反應過來:“……沒有啊……唔!”
下唇被惡劣地咬了一口,房遂寧粗聲:“還嘴硬!”
“刺史大人回府,我等百姓哪敢直視——噯!你輕一點啊~!”
齒痕印在鎖骨,痛感帶著麻癢,他動作一頓,蹲下.身,將她抱了起來。
鄭薜蘿扶著他的肩頭,上身隨著他行進間的搖晃止不住伏下來,像一朵迎著風的虞美人。她笑著捏住他的耳垂,修長手指插進他髮間,讓他慢一些。
房遂寧仰頭,一道玲瓏的曲線落在他幽沉的眸子裡,如江南蜿蜒的水流,讓人只想要沉溺其間。
他的目光如實質,將她一寸寸描摹,忽有散落的髮絲落在臉上,遮住了視線,羽毛輕拂般的麻癢害得他眯起眼晴。
鄭薜蘿輕笑著,將頭髮從他臉上拂開,他抱著她繼續走向窗邊,燭火在窗紗上倒映出纏綿的影。
這幾步路晃得更厲害,如同剛飲下一斛陳年醉,酒意直接上了頭,滿懷香氣撲面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鄭薜蘿帶著溫度的呼吸,忍不住心猿意動。
自從上一回她照顧了他一夜後不告而別,兩人已經有好幾日不曾見面。以往房遂寧一忙起公務來就能進入自己的境界,可如今,他的境界裡已經很難再只有自己。
無論他如何刻意地將自己淹沒在公文卷宗裡,去郡縣巡查,出城檢閱駐軍,或是回到書房獨自打坐靜心,忙碌過後她仍然無孔不入,鑽進他每一次遊離的思緒中。
而鄭薜蘿這邊,家族事務繁多,又有生意經營,實則也忙得不可開交。
若非有意,兩個人哪怕相距咫尺也可以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面。
今晚散衙回家,房遂寧騎著馬從鄭府經過,正遇見她從莊子裡回來,在後門下轎。
清道的官差驅趕路邊百姓,鄭薜蘿隨著人流退至階上,一手扶著半開的門,轉頭遠遠望了一眼馬上的人。
那一眼,如朝露滾落綠葉,留下潮溼的印記。他一直心癢難耐,捱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