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他絕不能知道!
“眾位愛卿有何看法?”
集英殿上一片死寂。
幾日前一封軍報自肅州八百里加急送至玉京, 東圖羅部隊悄然在關外集結,規模之大甚於近年來的任何一次。
圖羅作為大祈北境勢力最大的夷狄,多年來與大祈的領土糾紛不斷, 每至草原枯水季節, 便有圖羅人為了爭奪水源和糧食,冒犯大祈邊境,搶奪牧民的牛羊。
“嗯?怎麼不說話?”
聖人目光如電,掃向人群。
”——顧愛卿,你意下如何?”
兵部尚書顧存胥被點名,略鎮靜心神,朗聲道:“今歲開春,寰王殿下率兵攻打馭軍山, 折戟而歸。自那以後圖羅人的氣焰便益發囂張, 如今敵軍集結之勢浩蕩,若無及時舉措, 只怕北境多年的安寧, 眼看便要被打破。”
他的話點破了所有人心中的擔憂, 去歲大祈各地受災,國庫虧空,而寰王又剛剛吃了敗仗,短時間內顯然是再打不起仗的。
“說些朕不知道的事。”懷光帝的語氣聽上去很不滿意。
大殿中空氣猶如凝滯。
隊首的房速崇上前一步: “陛下, 圖羅和大祈有過姻親, 當年西圖羅的酋長執矢固娶了慶安長公主, 東圖羅的突騎部此前也曾向我大祈表露過聯姻之意。為今之計, 也只有以和親安撫東圖羅,才能不費一兵一卒。”
這實則也是大多數人心中的想法,然而聖人一想到長姊慶安公主當年出嫁圖羅時只有十四歲, 臨別前夜哭得眼睛腫成了核桃,緊抿著嘴唇,面色更陰沉了幾分。
眾人偷覷懷光帝神色,更是訥訥不敢言。聖人膝下皇子雖不少,女兒確實不多,除了一個被寵得沒邊的寧安公主尚未適人,剩下便再無年紀合適的。
誰敢觸聖人的黴頭,讓他將掌上明珠遠嫁關外蠻荒之地?
“執矢固好歹也算是圖羅一代霸主,迎娶長姊之時向大祈獻馬五千匹,駝千頭,珠寶金銀如山,率執矢部向我大祈稱臣——那東圖羅酋長戎祿好吃懶做,不過一介粗鄙武夫,憑何娶走我大祈公主?”
皇帝此言便有幾分負氣了,這些年東圖羅人丁興旺,大有壓倒西圖羅之勢,否則寰王殿下也不至於在戎祿手底下吃了虧去。
為今之計,大祈必得拿出體面的和親人選安撫東圖羅。公主自小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如今怕也只能以身報效大祈。
房速崇心知聖人不過是嘴上發洩,大敵當前最後恐怕也只得妥協,手持笏板,老神在在地不應聲。
鄭遠持微微側目,看他一臉泰然的神情,心中冷嗤:老匹夫沒有女兒,如何懂得聖人愛女之心。
他收回視線,自人群中越眾而出:“臣有一言。”
“講。”
“為了安撫東圖羅酋長戎祿,大可不必將您的掌上明珠送去圖羅,不若從宗室女中擇選有品級者也是一樣。”
“右相所言倒也有理。”懷光帝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得了聖人首肯,鄭遠持微笑道:“臣聽說宗室之中,福佳縣主自未婚夫不幸病逝後一直待字閨中,正有意尋覓郞婿——左相可知曉?”
房速崇咂摸出些禍水東引的味道,看也不看鄭遠持,冷冷道:“福佳縣主已經有了議親人選,不勞右相費心。”
“原來如此。”
鄭遠持不緊不慢的口吻,“其實,從世家貴女中挑選適婚者封為縣主,也一樣可以作為和親人選。”
此言一出,在場出身世家的官員心中登時一驚。房速崇對上鄭遠持的視線,陡然明白他在謀劃甚麼。
懷光帝眸光微眯:“這倒是個好主意……朕記得,左相妻兄的女兒裴氏玉延至今仍尚未婚配?”
房速崇頭皮一麻。
“……是。”
*
午後的陽光照進偏殿,廊下的一隻貍花貓在花磚地上攤開四肢曬著太陽,牆根下,幾個宮人趁著管事嬤嬤不注意,偷摸在打瞌睡……而偏殿裡的裴玉延卻如坐針氈。
又是一盞茶喝完,她再也按耐不住,將上來添水的宮人叫住了。
“貴妃娘娘甚麼時候能見我啊?”
宮女微笑著道:“貴人稍待,今日裕王殿下進宮來陪娘娘,這會正在說話。別急,您再喝些茶……”
裴玉延點了點頭,面上焦急神色不減。
宮女添完茶,無聲退下,跨出大殿後,略帶同情地轉頭看了一眼榻上坐著的人。
裴玉延聽說聖人挑中她去和親圖羅後,便當場暈厥了過去,等醒來後收拾了一番便匆匆出門,一路朝紫宸宮過來,要求見貴妃娘娘。
雖然長姑母就在身邊,但裴玉延清楚,眼下這個局勢,恐怕只有找小姑母才是最有用的。
畢竟她身為聖人身邊最受寵的貴妃,對自己也頗為寵愛,甚至還給了玉牌,允自己隨時進宮陪伴。
平常進宮探望小姑母,從來也沒等過這麼久,裴玉延心中焦急,便更加覺得時間難捱。今天實在不巧,趕上裕王殿下進宮,她再著急也只能等著。
又過了一會,她實在坐不住,從榻上站起身來,在殿中來回踱步。地面玉磚上倒映出她焦躁急促的身影,陡然停了下來。
偏殿與正殿一牆之隔,隱隱聽得隔壁有說話聲。
“我真的只想做個閒散王爺,母妃為何要逼我呢?”
裕王捂著腦袋,煩悶地來回踱步。
正殿大門緊閉,侍奉的宮人都出了殿外,空曠的大殿內一時只聞銅漏的水滴聲。
裴貴妃一手撐著額頭,歪靠在榻上,眉頭緊蹙:“你既身在皇家,這皇子的身份便容不得你閒散!”
“為何?我閒散了多年,父皇也從未說過兒甚麼啊!”
裕王李初已經二十二了,依舊是一副沒心沒肺的爽朗模樣。他一臉不解地看著貴妃榻上的母親,振振有詞道,“兒的五皇叔、六皇叔,還有九皇叔他們,不都是待在封地,安逸地過著自己的日子麼?這有甚麼不好?”
“你想得美!”裴貴妃一拍手邊的引枕,怒喝道。
裕王一愣。母親裴貴妃從不曾用這麼嚴厲的口吻和自己說話,她那白皙的玉容因為憤怒都漲紅了,胸口劇烈起伏著。
“母妃,你、你發這麼大火幹嘛啊……你喝點茶,別生氣……”
裴貴妃勉強平靜下來。
“初兒,你清醒一點吧!你以為你那些皇伯皇叔都是自願出京的麼?你敬王伯當年隨著高祖皇帝出生入死,為大祈江山立下汗馬功勞,你以為他甘願在社稷安穩之後,論功行賞之時,去江南偏安一隅?”
裕王低著頭,不敢接話。
“你是個聰明孩子,從小跟在你父皇身邊,怎麼他的敏銳機警就一點都沒有學到呢?”裴貴妃長嘆一聲,“還是我將你保護得太好了!”
“東宮之位空懸已久,原本你二皇兄是最有力的競爭者,可前陣子他在東圖羅吃了敗仗,你父皇對他頗為不滿……”
裴貴妃鳳眸微斂,聲音沉了下來,“這正是你的好機會。”
“可是,母妃……我不想——”
“住口。”
裕王走到貴妃榻前半蹲下來,仰頭,用那雙肖似裴家人的眼睛望著裴貴妃。
“母親,兒知道您對我有所指望,可、可我真的不是那塊料啊!我從小就體弱,二皇兄和先太子爭鬥了那麼多年,也從來對我沒甚麼敵意,平日裡大家相處都很和睦。雖然出身皇家,但我看大家也不是非要鬧到你死我活,才能收場吧……就讓皇兒一直在您身邊陪著您,不好麼?”
“我和你白說了那麼多!你以為你們兄弟幾個為何能夠和睦?那是因為你父皇春秋正盛,無人敢造次!這安穩的日子能維持得了一時,又能維持得了一世麼?”
裕王目露驚惶,低聲:“母妃,你知道你在說甚麼麼?!”
裴貴妃目無懼色,咬著牙道:“我都聽說竇緒如已經在抓緊拉攏朝中老臣,要為寰王造聲勢……哼,明明是他用兵不利敗給了圖羅人,你父皇卻仍舊偏幫著,不肯將寧安那丫頭給送去和親……”
“這事倒是的……可憐了玉延,天降橫禍。”
裕王皺眉道,“母親,父皇一向聽你的,不若去替表妹求個情吧!玉京貴女這麼多,不必——”
“如今是操心你表妹的時候麼!”
裴貴妃一聲斷喝,截斷了兒子的話頭。
她好看的眉毛緊緊擰著,眼神陰鷙:“玉延這丫頭死心眼,一心要嫁房遂寧,我怎麼說都不聽,直到遂寧娶了鄭氏女,她還傻乎乎地在房家等著,會有今日,都是她自己糊塗!”
“母妃,您……怎麼這麼說?”裕王不解的口吻。母親一直對裴玉延這個外甥女十分偏愛,今日提及她卻口吻冷冰冰的,實在反常。
“初兒,你可知當年我為甚麼要向你父皇建議鄭房兩家聯姻?”
裕王點頭:“我知道啊。因為父皇顧忌房裴兩個世家大族交好,母妃是為了您的母族著想。”
“不止如此。”
裴貴妃語氣陰沉,“阿延只是為了安穩,她根本就不知道房遂寧是甚麼樣的人,他不適合她。”
“為甚麼?”
“就是不可以!”
裴貴妃近乎偏執地喊了起來,將裕王嚇得愣住。
“我本以為,鄭家和房家就像河的兩岸,是永遠不可能站在一條線上的。沒有想到,房遂寧居然會和鄭遠持達成了一致,竟真的將太子拉下了馬……”
裴貴妃冷笑著,“這樣也好……這樣我的初兒才有機會。不枉我手染親人的鮮血,犧牲了那麼多人……”
“……母妃?你到底在說甚麼??!”裕王又驚又疑。
裴貴妃轉頭看向兒子,搖晃的燭火照在她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幾分扭曲的陰森。
“早在十九年前,李鄴便被查到貪墨的證據,他當時與江南官場勾結,牟取利益,打造私庫,有一本關鍵的賬簿落到了你舅舅的手裡。你舅舅裴照為人清介,一向秉公執法,那時的李鄴即將入駐東宮,不能容許這樣的把柄落在人手上……”
裕王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裴貴妃朝他伸出手,冰涼的掌心貼在他的臉上,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那一年你才五歲,被慶王妃接出去過節,很晚了還沒有回來,我隱約覺得不對,便遣人要去王府問,李鄴卻找上門來……初兒,他以你的性命威脅,逼迫我向自己的親人下手……”
“這、這是……甚麼意思?”
“他不能直接對巡察御史下手,這樣更會惹人懷疑慶王府做賊心虛。為了給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他策劃了一起綁架案,因為被綁架的人身份貴重,一時間御史臺和刑部的官差都將注意力轉移到這起綁架案上……”
裕王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口水。
“母妃……您是說……當年那起綁架案,您……也參與了??”
大殿中一片死寂。
半晌,裴貴妃啞聲:“我沒得選,初兒。無論裴家或是房家,都沒有你重要……”
“所以,現在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有你去了那萬人之上的高處,才不會任人宰割……知道麼?初兒?”
裕王驚訝地半天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顫著聲:“……母妃也是有苦衷的,您也沒有想到他們竟然窮兇極惡,敢、敢真的……殺人,蓀橈他、他若知曉,應當能夠理解——”
“他絕不能知道!”
裴貴妃陡然厲聲道,“初兒,別犯傻!房裴兩家世代交好,到如今早就不分你我,房遂寧那眼裡不揉沙子的性子,倘若知道這一切,還能把你當做兄弟麼?”
“可……”
貴妃盯著裕王,語氣益發嚴厲,“若你來日成就大業,也需要房家的助力……這件事你一定要爛進肚子裡!知道麼?!!”
裕王被她抓住肩膀,纖長的指甲緊緊摳進肉裡生疼。他看著母親猙獰的面孔,驚恐地點頭。
“砰——”
偏殿候著的宮人連忙推開門。
裴玉延神色呆滯地站在殿內,半晌才回過神來。
“我、我得走了……突然想起家中還有事,嬤嬤,不用通報貴妃娘娘了。”
她語無倫次地說完,踩過一地打翻的茶水,奪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