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阿蘿和他之間,似乎未曾……
榻上的人呼吸平靜, 鄭薜蘿伸手探了探房遂寧的額頭,熱度開始緩慢褪去。她在榻邊坐了一會,視線落在榻邊的掛架上。
她嘆了口氣, 站起身, 將掛著的官袍理理整齊,摸到腰間的蹀躞帶,動作一頓。
他的蹀躞帶上掛著一隻海青色的香囊。
房遂寧不愛用香,原本臥房裡點的也只有沉水香,還是他打坐靜思時才用,不知何時竟多了佩戴香囊的習慣。
她起身,湊到那香囊面前,輕嗅了嗅, 面色微沉。
…
沉睡了一整個晚上, 房遂寧總算醒了過來。
目光所及,床頭擺著一隻銅盆, 一方錦帕沾溼了搭在盆邊, 裡面的水已經涼了。他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臥房的門被推開。丁小年探頭看了一眼, 見他已經起身,快步走了進來。
“您醒了!”
他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擺著的一隻白瓷蓮花盞裡盛著紅褐色的藥湯,正散著嫋嫋熱氣。
房遂寧皺著眉看了那湯碗一眼, 問:“人呢?”
丁小年應道:“且微盯著煎完藥就走了, 走的時候還嘟囔呢, 說您好歹是個官老爺, 身邊一個會服侍的人都沒有……”
說著臉上露出傻笑,“哎呀,有人疼的滋味是真不錯, 以前我還不知道——大人,我準備開了春就去提親,怎麼樣?”
“好,好得很。到時候我給你添點彩禮。”房遂寧皮笑肉不笑地道。
丁小年撓了撓頭:“嘿嘿,那怎麼好意思呢大人!”
房遂寧只能耐著性子再問:“且微她主子甚麼時候走的?”
“哦,鄭姑娘一直守在您榻前,等您退了熱,天快亮那會兒才走的。”
丁小年這才意識到他方才問的就是鄭薜蘿,有些不好意思。
“對了,她看到大人您的香囊,還問我您是甚麼時候開始用這個的……”
房遂寧視線微動,看向一旁懸掛的香囊。那裡面放的不是普通的香料,她一聞便能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伸手。
丁小年忙將湯藥端過去,看著他仰頭一飲而盡,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您和鄭姑娘之前是吵架了麼?”
房遂寧看他一眼,沒說話。
“您也不要太著急了。只要心在一處,旁的都是不要緊。”
丁小年將喝過的湯碗放回托盤,嘆了口氣。
“其實啊,我也能理解鄭小姐,房家這麼高門顯地的,做您家的少奶奶可不是份清閒差事,哪比得上作老闆那麼自在輕鬆!”
他喋喋不休地念叨著,沒察覺房遂寧的面色更黑了些。
“您又不像我,我父母雙亡,且微嫁給我,也不必侍奉公婆,一樣的自由,家裡她便是老大,我甚麼都聽她的!……我——”
“小年。”
丁小年這才住口,對上房遂寧的視線,頭皮一麻。
房遂寧面帶和煦的笑意看著他,這副樣子他以前從未見過,心中頓生不祥。
孰料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語氣溫和的不像話:“你跟著我這段時間,差事辦得不錯,提刑司有個差事,我想薦你去,你意下如何?”
“御史臺……提刑司?”丁小年愣了愣。
房遂寧點頭:“提刑司僉事,從六品,祿米一百石。”
丁小年喜出望外,恨不得跪倒在床前:“大人!您簡直就是我的再造父母!小年為了大人您一定肝腦塗地!”
“你的年資擺在這兒,不必謝我。韓僉事抱病,讓我舉薦個人。”
房遂寧垂眸看著他上躥下跳的興奮勁兒,嘴角笑意更深了,“這是個好機會,明日你便收拾收拾,準備上路吧。”
“明日?”丁小年傻了眼,“這麼急麼?”
房遂寧軒眉微揚:“你可知多少人等著填這缺,也是先來問了我,否則哪裡輪得到你這個外放的搶了先!還不趕緊回玉京去補闕。”
“可……可是,我這一去,您身邊不就沒人了嘛!”
“你的前程,我怎能耽誤。”房遂寧的笑意更加由衷了,“我這裡不用你操心。”
丁小年臉色徹底掛了下來,“可是、大人……我、我還沒有和且微提親。”
“哦——我倒是忘了這一茬,”
房遂寧伸一根手指,作勢敲了敲自己的太陽xue。
丁小年張著嘴,呆愣地看著他撐著床沿站起來,拿起外袍,不緊不慢地道,“那讓她等等吧,等你在玉京安定下來,置了宅院,最快估計也就一兩年,到時候你再去鄭府提親接人,豈不是更有體面?”
“一、兩年??……這麼久麼……”
房遂寧渾作沒看見,慢條斯理地繫上腰帶,走去桌邊坐下,拈了支筆,準備處理積攢的公文。
“你們情比金堅,這一點點分離都忍不了麼?為了你的前程,且微會理解的。”
說罷,他伸手蘸墨,似乎不打算再理會桌邊的人。
丁小年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可在大人處理公務時多嘴打擾顯然不是明智之舉,只好站在原地遲疑著,沒有立即離去。
好在這麼多年跟著房遂寧走南闖北,也算修煉出來了。他正抓耳撓腮,餘光忽而捕捉到書案後佯作認真的人嘴角促狹的笑意,才反應過來。
想必是剛才又無心中戳了大人的肺管子,才有了這麼一出。
丁小年暗暗咋舌,只要事關鄭小姐,大人似乎就會立時變回“房閻羅”,睚眥必報,不擇手段。
房遂寧筆走游龍,洋洋灑灑一封信函寫完,抬眼見他還在原地,軒眉微揚。
“怎麼?還不去收拾行李?”
丁小年神色誠懇地一拱手:“大人,卑職還是放心不下您。我要是不在,您有個甚麼話兒要遞給鄭小姐的,這身邊也沒有合適的人啊!”
房遂寧“啪”一聲拍下手裡的筆,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那照這麼說,我還真的離不開你了。”
“那當然啦!”
丁小年舔著臉著上前兩步,一邊拍著胸脯道,“有我和且微的這層關係,您就放心吧!保管鄭小姐身邊有點風吹草動,都決不能逃了您的眼睛!”
房遂寧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將寫好的信箋折了幾道,收進函套中,遞給丁小年。
“今日讓驛站送出去,八百里加急。”
丁小年見那函套上印著房遂寧的官印,不敢怠慢,接過信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腳步一頓,又偏頭看向案後端坐著的人。
“怎麼?”
“大人,那提刑司僉事的事,是哄我的吧?”
房遂寧哼笑了一聲:“我有那閒心哄你麼?”
此事他也是琢磨了一陣,正巧前陣子玉京來信讓他舉薦個辦事利落的人,他便自然想到了丁小年。丁小年出身不良人,照理這種官差遴選,是無論如何輪不到他的,然則這些年他跟著房遂寧,也算曆練了不少,再加上長官背書,也就算是順理成章。
“明年二月,帶好告身,準備攜夫人上任吧——如果且微真願意和你走的話。”
丁小年面露喜色,揚了揚手裡的信:“大人放心,一定送到!”
*
“腰身袖長都正合適,竟似比著真人量出來似的……”
鄭遠持展著手臂,由李硯卿替他繫上腰帶。新衣帶著江南春盡的氣息,一路快馬送到玉京,上身時正是初夏時節。
柘絲的料子綿軟透氣,天水碧的顏色如雨後初晴的天空,領緣和袖口以金線繡出忍冬纏枝紋,一針一線都是不盡思念。
李硯卿後退一步,滿意地上下看了看,“夫君覺得這一身如何?”
鄭遠持垂首,輕撫過腰間革帶,那上面嵌著的青玉帶銙上雕刻著竹節的暗紋,寓意“虛懷有節”,還有如意雲頭的帶扣,處處細節都可見女兒的用心。
“自然是好極,阿蘿的心思最是熨帖。”
李硯卿對上丈夫的視線,輕聲道:“她來信說,祖母身體康健,讓你不用擔心。還說知道你抽不開身,等立秋後找個時間,來玉京探望咱們。”
鄭遠持神色微動:“你這趟回去,看她狀態如何?”
“如今鄭家的生意裡裡外外都靠她在支撐,鄭泰他們雖然從旁輔助,但主意都是阿蘿在拿。她有這些年的經歷,如今已經成熟了不少,性子也比以前更穩了。”
鄭遠持聞言,寬慰之餘更多是心酸,嘆了口氣:“她就是太穩了,有甚麼心事總習慣藏著。”
“看阿蘿的樣子,在蓁州確實比在玉京自在得多。不過……”
李硯卿頓了頓,“能看得出來,老太太對她的終身大事,還是有所掛念。”
“這是自然的,怎麼能不掛念呢!莫說母親是親眼看著她長大,倘若阿蘿就這麼孤獨終生,我就算死了也是不能瞑目……”
“別瞎說。”李硯卿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鄭遠持搖了搖頭:“其實顧家的小子是真的不錯,對阿蘿很是用心,兩家也知根知底……”他一臉惋惜。
雖然身為父親,總覺得沒人能配得上自家的女兒,不過顧亭時總比某人要強多了。
“阿蘿對小顧著實沒有心思,看來顧家和我們是無緣。夫君也不必太過執念了。”
李硯卿沉吟著,緩緩道,“我離開蓁州那日,在碼頭遇到了房遂寧。應當是作為州府主官去給小顧踐行的。我看他這些年,變化也不小。”
提及房遂寧,鄭遠持臉上便沒有好神氣。他冷哼了一聲:“這小子,若非靠著房氏蔭庇,按他那四面樹敵的性子,早就不知被仇家捅死在哪條暗巷裡了!如今年歲長了,自是該沉穩收斂,否則誰嫁了他,也是倒黴!”
“他從御史臺卸任,卻被聖人派去了蓁州,說起來也是孽緣……”
“當初他自請外放,朝中便是一片譁然。哼,這小子是個聰明的,東宮的事犯了聖人忌諱,便以退為進。房速崇有這麼兒子,做事雖不擇手段了些,到底維持了房家百年家業不墮……”
鄭遠持神色冷冷,語氣卻不乏公允,“江南差事難辦,房遂寧這趟去有得苦頭吃。倘若真能做出些成績來,回京後結果不會太差。”
李硯卿抬眼看向丈夫:“夫君可知,房遂寧在蓁州的官邸,和老宅僅僅一牆之隔?”
鄭遠持眉頭擰了起來。
“福佳縣主的事,據說是貴妃親自牽線,讓兩人相看,房遂寧竟爽了縣主的約,年根下又出了城跑回蓁州,裴夫人因此還氣得病了一場……”李硯卿一邊說著,一邊留神丈夫的反應。
“莫說他父母,我要是他爹,我也得活活氣死!”鄭遠持冷哼了一聲。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房家拒絕福佳縣主的事在玉京高門之中傳得沸沸揚揚,有好事者編排,說房遂寧當年與咱們決裂,被迫與妻子義絕,然而房家少郎君情絲未斷,竟獨自守鰥三載,甚至為了咱們的阿蘿,追去江南外放。”
“呸!甚麼守鰥?!真是晦氣!——這小子陰魂不散,破壞我女兒的清譽!”
鄭遠持心中惱恨,然而面對流言卻又無計可施。要是出來申辯,不免要舊事重提兩家之間的糾葛;可若是甚麼也不說,一想到阿蘿因為房遂寧離開玉京遠走江南,不得陪伴在他們夫婦身邊,更是覺得氣悶!
以致於他每次在朝上見到房速崇,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而只要兩人同時出現,眾同僚都會抱著看好戲的神情,自動退得遠遠的,給兩人留好“戰場”。
李硯卿將衣服疊好,收進鬥櫥中。折回來到鄭遠持的身邊,替他將手邊的茶盞斟滿。
“夫君,阿蘿和他之間,似乎未曾完全了斷。”
“甚麼叫未曾了斷?”鄭遠持舉著杯子的手一頓,“——你這趟回去,看出甚麼端倪麼?”
李硯卿搖頭:“就是因為這兩人看上去毫無瓜葛,才感覺不對。”
“何解?”
“房遂寧就任蓁州刺史已有一年時間,這一年裡,兩人並非毫無交集。我聽鄭泰說,去歲宜郡洪災,蘿兒困在工坊,房遂寧還親自趕過去救人了……蓁州州府對鄭氏頗為關照,連官服定製,也是房遂寧親自批給鄭家……”
李硯卿緩緩道,“夫君,發生這麼多事情,她卻對我們隻字不提,這正常麼?”
鄭遠持沉默了許久,語氣複雜:“這小子,當年毫無預兆地寫來一紙義絕書,倘若不是看在他還算體面,我絕無可能與他善了!”
李硯卿沒說話,心中卻想:房遂寧能如此將過錯一力承擔,何嘗不是出於對阿蘿的保護?倘若他真是為了阿蘿,千里迢迢跑去蓁州,那這份用心也是極為難得了。
鄭遠持從妻子的沉默中看出些甚麼。
“夫人,你想——”
李硯卿搖頭:“兩個人都已經有了了斷,咱們做長輩的,如今只需以阿蘿的意見為主,不要再多幹涉了。”
她想起離開蓁州那日,在眉津渡上看見房遂寧時他晦暗的神色。直到最後,他也並未上前打聲招呼。
“想來,如今兩家殘留的體面,恐怕無法雲淡風輕地就當過去了,他想以晚輩的身份見禮,恐怕也是為難。”
李硯卿嘆了口氣,“就由他們去吧。”
“哼,他若真敢上來拜見,那才真叫城牆厚的臉皮!”鄭遠持沒好氣道。
“其實,若非阿蘿心中也仍舊放不下,又如何會這麼多年,依舊還是孑然一身?”
鄭遠持不願承認,卻不得不問:“你是說,阿蘿對那小子也還有意?”
“我不知道。”
李硯卿搖了搖頭,“是我對阿蘿虧欠太多,她一直不願將心裡話向我們傾訴。如今哪怕我們做再多,也難彌補她心中的缺口。我只是希望,阿蘿能遇到一個真正能與之契合,能讀懂她、愛護她的人。”
“倘若那人便是房遂寧,那也是緣分使然,讓他們自己去解決,我們又何必阻攔?”
鄭遠持說不出話來,半晌喃喃道:“就算如此,可那房家門閥深重,並非良配啊……”
他滿腔不願女兒再與那房遂寧有任何瓜葛,可冷靜下來,卻不得不認同妻子。心中不甘終究漸漸化作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