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你是青天大老爺替民女做……
“這些工人, 你可認得?”
鄭薜蘿抬眼,堂上坐著的人神色冷淡,並沒有看她。
她轉頭, 掃了一眼身後的人:“——不認得。”
婦人聽聞, 苦著臉叫了起來:“老闆娘,您不認得我們不要緊,可不能把我們當畜生一樣的使啊……我家郎君兢兢業業,你憑甚麼剋扣他的酬勞??!”
“啪”一聲驚堂木叩在案上。婦人嚇得一哆嗦,登時住嘴。
“肅靜。”
房遂寧面無表情看向鄭薜蘿,“這些人聲稱是鄭氏工坊的工人,你可有他們的契約?”
“有。”
鄭薜蘿定了定神,從袖中摸出契約, 交給衙差。
兩份契約並排擺在房遂寧面前。他對照了一遍, 工人們手裡的和鄭薜蘿的兩份契約內容並無二致,印鑑手印俱在。確是一式兩份的原件。
有些棘手。
房遂寧掀眉, 冷冷掃向堂下站著的工人們:“你們說東家剋扣酬勞, 剋扣的是哪一部分?”
鄭薜蘿也跟著轉頭看向身後的人。眾人顯然沒有想到有此一問, 一時間均未能反應得過來。
婦人上前一步:“咱們的契約中約定了,主家提供食宿供給。因我和郎君同在工坊,不便和其他工友一起擠在工坊的宿舍,是以管事允准給我們每月二十緡錢, 允我們另賃房屋居住。”
“可有此事?”房遂寧看向鄭薜蘿。
鄭薜蘿皺了皺眉, 短暫地猶豫了一下, 承認道:“管事確是按照我吩咐辦事。”
工坊經營細節她並非全然知悉, 以銀錢補貼食宿一事想必是管事口頭應允,然而畢竟也是出於她先前吩咐善待工人的好意,只是沒有落在紙面, 便易引起糾紛。
眼下場合,她自然不能讓管事擔了這責。
房遂寧看她神色,心中已猜出七八分。轉頭問楊四郎的媳婦:“所以管事口頭答應的那每月的二十緡錢,你沒有拿到?”
婦人一攤手:“大人明鑑,一個字兒都沒見到!”
眾人義憤填膺地幫腔:“這也太不像話了!拿我們當傻子騙呢!!”
房遂寧微眯起眼,視線掃過堂下站著的人:“聽你們的口音……不像是宜郡本地人?”
站在一旁的何須有這會方才意識到哪裡不對。他原本是外地人,並不太能分得清當地人的口音,聽房遂寧這麼一說,才發覺確實如此。
“是啊大人!我們都是去年洪災從江北逃難過來的,災後鄭氏工坊招人,我們才去的。”
“你們都和楊四郎夫婦一樣,是不滿東家食宿補貼安排?”
刺史大人掃視著人群,話鋒銳利幾分。
一時沒人敢說話。
在場眾人各自情形和楊四郎夫婦不大相同,因為家鄉受了災,從外地來到宜郡,被鄭家收留,便自然而然地便聚成一堆。那楊四郎的媳婦向來潑辣,平素就極具煽動力,眾人聽說她要和東家打官司,也沒多想,便紛紛前來壯膽。
不少人的心中都盤算著法不責眾,若能順便從東家手裡討到甚麼好處,也是美事一樁。誰承想上了堂,手持殺威棒的衙差環伺,置身刺史大人威壓之下,才感覺這便宜不是那麼容易佔的。
楊四郎媳婦已是無路可退,放了哀聲道:“這些工友有的是單身漢,有的也成了家或者準備娶妻,這食宿補貼不明不白地給東家昧了,誰能忍得了?”
“就是!”
“說得是啊,我們都是掙的血汗錢,東家不能這麼壓榨啊!”
“對啊!得給我們個說法!!”
“咱們聽說鄭家工坊良心做事才來投奔的,沒成想也是黑心商人啊!”
“……”
鄭薜蘿心跳加快,站在當場,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不曾經歷過如此場合——被人狀告到官府,與一幫聲高氣粗的工人們為了銀兩被指著鼻子罵。縱然心中萬般委屈,但如今既身為僱主,也只能硬挺著脊樑站著,否則只會辱沒了鄭氏的名聲。
“好了。”
房遂寧皺眉喝止,“就事論事就好。若敢煽動人心,本官定不輕饒!”
眾人立時噤聲。楊四郎媳婦這才眉眼訕訕地閉了嘴。
房遂寧目光銳利落在堂下,鄭薜蘿強自鎮靜、實則已經沒了章法的樣子,實在是頭疼欲裂。他恨不能將人立時拉到身邊來,問上一句:鄭家管事的人都死絕了?非得讓你出來扛著?
鄭薜蘿抬眼,坐在案後的人面色已經極為難看。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食宿補貼之事,原本出於對本坊工人災後無家可歸情形之下的特殊照顧,然而契約上確有疏漏,是我考慮不當……”
“鄭老闆。”
房遂寧開口打斷,語氣幾分焦躁,“我有個問題。這食宿補貼,是否所有工人的契約上都有?”
“不是。”
鄭薜蘿定了定神,補充道:“食宿只貼補給外鄉人,本地的工人是沒有的。也是因為去歲洪災,不少外鄉人流離失所到了宜郡,張郡守為此還特地找了當地商會,希望各家能盡己所能收納流民——”
房遂寧豎起一隻手,口吻極不耐煩:“收納流民乃是張郡守奉我之名,不必多言。”
“是。”鄭薜蘿咬唇。
“所以,這食宿補貼並非貴坊所有工人都有——鄭老闆可曾聽過‘不患寡,而患不均’?”
鄭薜蘿一愣。
眾人還沒聽明白,楊四郎的媳婦卻先咂摸出些味道來,怔怔地開口:“大人……”
房遂寧語氣嚴厲了些:“鄭氏奉命收納流民,自負工人食宿,確係好意,然宜郡其餘商家並無此等補貼。行市規則混亂,商會監管不力,引發攀比,致人心浮躁——”
他看向一旁的何須有,“叫甄顯迎明日來我這裡,拿一套貼補的準繩來。”
“……明白,大人。”
何須有被刺史大人這一著指東打西給搞蒙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至於你們,”房遂寧看向鄭薜蘿,冷聲,“規則出來之前,所有自行貼補一律暫停。”
鄭薜蘿頷首應是,心跳逐漸平復下來。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合著這麼一通鬧,連原本有的貼補都給鬧騰沒了,當著堂上坐著的刺史大人又不敢多說甚麼,只能齊齊看向始作俑者,懊悔不已。
楊四郎的媳婦迎著眾人怨懟的神色,心想這下回去可不是成了眾矢之的,“噗通”一下朝著堂上跪了下來。
“大人!我們都是老家遭了災,家裡上有老小有小,出來賺份辛苦錢的……求您看在我們不容易的份上……”
房遂寧不予理會,繼續質問的口吻:“救濟災民的貼補本由郡縣所出,為何鄭氏不曾上報實數?”
鄭薜蘿咬了咬下唇,轉頭看向那一群工人:“災後工坊也著實缺人手,他們都是招工來的,倒也並非全然是救濟。”
房遂寧冷哼一聲:“你們倒是實在,替張文程省錢。”
張文程便是宜郡郡守,何須有聽上官語氣不善,心中暗自替張郡守捏一把汗。
“謀生不易,然若是好吃懶做,心存邪念,那便莫要怪天地不仁。”
房遂寧目光如矩,擲地有聲。
“聚眾鬧事,以尋釁者為首,拘五日,每人罰五百錢。若你們當中有收到了錢,卻在這裡渾水摸魚的,大可以站出來,州府大牢有的是位置。”
眾人聽聞,俱是心中瑟瑟,聽刺史大人的口氣,眼下見好就收還能既往不咎,一時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有三四個人不聲不響地後退幾步,出了人堆。
楊四郎媳婦見勢不好,抓了一把丈夫的袖子,被楊四郎一把甩開,低低斥了一聲:“好了!叫你不要鬧,非要鬧……”
何須有上前一步,大聲請示:“大人,是否要傳張郡守和甄會長來?”
房遂寧冷冷掃向堂下。
“方才你們說,郡守對鄭氏有包庇之意,不受理你們所請,是否要等他過來當堂對質?”
人群中一時寂靜,沒人敢說話。房遂寧冷笑一聲。
“無妨,本官可在這裡陪你們等著。”
經了這麼一出,眾人早就心生退意,本來已經為了告狀餓了一整天,眼下倘若等張郡守從宜郡趕來,也要捱到明日。且方才刺史已經定了性,鄭氏自行貼補本就無定規,就算人來了,大家也討不到甚麼好。
“有刺史大人做主,我們還有甚麼說的!”
“是我們搞不清狀況,被人矇蔽了!”
“大人不必請郡守大人來了!”
一時間形勢逆轉,眾人皆作鳥獸散,最後連楊四郎的媳婦也灰頭土臉地轉身去了。
鄭薜蘿回過神來,外面天色已暗,堂前燈燭照進廳中。
公堂內的衙差皂吏早已散去,案後的人陷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過來。”
高處傳來房遂寧的聲音,仍舊是命令式的口吻。
鄭薜蘿執拗地站在原地,一時沒動,直到對面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軟了幾分。
屏了幾息,她向前幾步,到了案前。
高大的紅木桌案散發著一股陳年木料的味道,從鄭薜蘿的角度,只能看見上面擺著的令籌,並一摞高高的文書狀紙。
房遂寧靠坐在官帽椅背,有氣無力地問:“鄭薜蘿,你就是這麼當家的。”
鄭薜蘿聽他聲音發啞,狀態顯然不對,於是走上臺階,站到他面前。
昏暗之中,房遂寧的面色看不分明,可撥出的氣息卻異常灼熱。她皺緊眉頭,伸手探到他額頭。滾燙。
“你怎麼回事??”
不用他回答,她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就這樣米水未進,審了一天的案子?”
鄭薜蘿收回手,扭頭要喊人,被他反握住手腕。他的掌心也是滾燙。
聽著她毫不客氣的口吻質問自己,房遂寧一瞬間鬆了勁,將腦袋朝她身上靠過去,悶聲:“是啊。”
鄭薜蘿更氣,想甩開他,他額頭燙得嚇人的溫度又讓她害怕不已,再顧不上其它,轉頭喊人:“來人啊!有沒有人?!”
不多時,有人匆匆從內堂跑出來。
“丁小年,你怎麼回事?你們大人燒成這副樣子,沒有人管麼??”
丁小年一驚,他方才只顧拉著何長史出去,沒留神大人竟然身體不適,他匆忙幾步上前:“大人,沒事吧?”
房遂寧微微坐直,低聲:“我沒事。”
“甚麼沒事?”鄭薜蘿皺眉衝著丁小年,“燙成這個樣子,你就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裡不管了?”
丁小年不敢說話,只拿眼睛瞅著鄭薜蘿。她會意,臉頰發熱,甚麼也沒說。
房遂寧哼笑了一聲:“……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他照顧甚麼。”
“你閉嘴。”
他便乖乖閉嘴,狀態仍舊懨懨的。
開了春公務積攢了不少,巡視農桑,整肅軍隊,檢查鹽稅,這段時間房遂寧忙得如陀羅一般,連續幾日都沒工夫回官邸休息。為了今日的坐堂,前幾晚更是接連忙到深夜,手下人也跟著忙得團團轉,根本沒人留神刺史大人從一早便已經在發熱。
鄭薜蘿也顧不得甚麼,吩咐丁小年,“去拿些溫水來。再請大夫過來。”
“是。”
丁小年轉身要去,卻被房遂寧叫住,“我要先回去。”
鄭薜蘿皺眉想說甚麼,卻見他抬眼看著自己,悶悶地重複:“我要回餘家弄,回去休息。”
丁小年何曾聽過大人如此弱勢的口吻,難免嘖嘖稱奇,臉上卻不敢有半分顯露,應聲道:“屬下去套車。”
房遂寧上車前轉頭看了鄭薜蘿一眼,衝她點點頭,意在讓她不用擔心。鄭薜蘿冷著臉,跟在他後面上了車。
“你不用擔心我。真的沒事。”
鄭薜蘿沒應聲,把一隻手爐扔到房遂寧懷裡。他乖乖接過,手指撫著燻爐上纏枝花鳥的紋路,無聲撥出一口氣。
“你幾日沒睡了?”
鄭薜蘿看著他眼底淡淡的烏青,忍不住問。“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房遂寧垂著眼聽訓,等她沒好氣的質問了一通,才抬眸看她:“我想喝水。”
鄭薜蘿拎起一旁備好的暖壺,倒了一盅熱湯,捧到他面前。房遂寧伸手接了,一雙眼看著她,卻沒立即喝。
“我和你道歉。”
“道甚麼歉?”她冷著臉。
“那天,我沒有詆譭你的家教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你因我名譽有損。我……”
“別說了。”鄭薜蘿打斷他,“我明白。”
上一回不歡而散之後,兩人將近有一個月未曾見面,若非今日被人告上衙門,還不知何時才能見上。
所以他一個人時,就是這麼糟踐自己身體。
她瞥了房遂寧一眼,沒好氣:“你以為你還是能禁得起折騰的毛頭小夥子麼?”
房遂寧皺眉:“我怎麼不是了。”
到了這個時候還要逞強。鄭薜蘿好氣又好笑,故意稱和道,“你是,你當然是!你是年富力強的刺史大人,你是青天大老爺替民女做主了!”
房遂寧忍不住一扯嘴角,卻嗆到了水連連咳嗽。鄭薜蘿抽出懷裡的帕子替他擦拭,一下下撫著他後背 。
他這會兒一身的稜角都收斂了,順勢靠在她肩頭,乖巧得似只溫馴的小獸。
半晌,鄭薜蘿輕聲道:“那些都是可憐人,我本想著貼補他們一些,也不是甚麼大事。”
房遂寧仰起目光看她,語氣恢復了冷靜:“你做生意,難道沒聽說過,升米恩、鬥米仇?”
鄭薜蘿抿著唇,一時沒言聲。
“人的本性最是經不起考驗。能共患難的人,卻未必能共享福。”
她心裡承認他說得對,口中卻不想附和。沉默了一會,道:“又何苦找甄顯迎的茬,和他有甚麼關係?”
房遂寧眸光轉冷,沒說話。
今日楊四郎媳婦呈上的供狀,一看便知背後有人指點挑唆。人要想使壞,總會露出馬腳。
鄭薜蘿意識到甚麼,正想開口問,房遂寧的頭在她頸側蹭了蹭,閉上了眼,似是倦極。
他額頭熱度未退,滾燙地貼著她的脖頸。鄭薜蘿歪過頭,他濃密的長睫在微光下顫動著,蓋住眼底一片烏青。
於是她不再說話,只安靜地讓他休息。
“看你這麼辛苦,但是似乎又活得很自在滿足……”
房遂寧閉著眼,啞聲道,“鄭薜蘿,若你真的快樂,那也很好。只要你需要我時,我能在就好。”
“只是我不知……你到底,真的需要我麼……”
鄭薜蘿默了默,他似乎只是自言自語。
等她深呼吸了幾瞬,垂眸看過去時,房遂寧依舊閉著眼,灼熱的鼻息逐漸均勻,攥著她的手漸漸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