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即使脫身,有人依舊沉淪……
兩艘船在黑暗中交錯而過, 一艘逆流而上,一艘順流而下。
鄭薜蘿坐在原地,始終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船上人目光投來, 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裡, 彷彿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有如陷進一個光怪陸離的夢裡,一切卻又是如此真實。鄭薜蘿指尖冰涼,身體深處一股強烈而莫名的情緒,讓她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小船穿過了橋洞,進入了另一段河道,大船留在了拱橋的另一邊,越來越遠。
艄公猶自搖著櫓,口中哼起不知名的江南小調, 槳葉再起時帶起一串水珠, 滴滴答答落回水面,輕得像嘆息。
“靠岸。”
艄公手中槳略停, 懷疑地確認了一遍:“小姐, 您要靠岸?”
鄭薜蘿將視線茫然投向岸邊, 他們已經到了蓁州城的最南邊,兩岸民房稀疏,月光下倒映著大片的農田,有鳥兒從水田中振翅飛起, 夜空中劃過一道孤獨的影子。
她也不知要去哪裡, 就這麼在江上飄蕩著, 她只覺得自己似乎還不如那隻水鳥。
“哎?那大船怎麼回來了?”艄公忽然道。
鄭薜蘿怔了怔, 轉頭望去。
果然,那艘樓船不知何時已經調轉了方向,訓練有素的船工以整齊劃一的節奏扳動船櫓, 黑夜中巨大的船體如同一隻玄色的巨獸破浪而來,很快便到了面前。
船舷兩側的燈光在水中投下動盪的光暈,將他們所在的小船全然籠罩。
小船的艄公連忙搖動手裡的槳,向後避讓,轉頭卻見原本端坐著的小姐站起了身。
高聳的艙壁如同一堵山牆,矗立在面前。鄭薜蘿仰頭,船舷邊立著一道修長的影子,燈光照亮那道身影,還有他漆黑深邃的眼睛。
鄭薜蘿的呼吸滯住,不真實感又佔據了她的身體,只覺無法抑制的暈眩,或許是因為腳下的船正隨著水波微微盪漾,又或許是因他緊縮的目光。
那目光化成一片暗不見底的深淵,幾乎要將她全然吸進去。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在玉京?
房遂寧靜靜看著她,薄唇掀動,她認出他唇形,念著是她的名字。
他朝著她伸出手臂。
艄公驚愕地看著大船上伸出一條橋板,架 上了自己的船頭。
“過來。”
他的聲音被江風送到耳邊,似乎還帶著溫度。
鬼使神差一般,鄭薜蘿挪動步子,踏上木板。
那橋板只有一步寬,她迎著他的目光,走的很慢。房遂寧緊盯著她一路踩著凌空的橋板,她的腳步很穩,他卻不可抑制地緊張,寬袖下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
眼看著她就快要到面前時,身形微晃了晃,他一把伸出手,將人拉住。
視野驟然升高,腳踩穩在甲板邊緣,她進入了他的領域。
掌心相貼的瞬間,鄭薜蘿被順勢拖進懷裡。
“房遂寧。真的是你。”她愣愣地道。
明明她已經站穩了,房遂寧依舊沒鬆手,將人鎖在懷裡聞著她發頂的香氣,深吸一口氣,默默將手臂又收緊幾分。
直到鄭薜蘿輕輕掙了掙,他才緩緩將人鬆開。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在玉京麼?”
“我放心不下蓁州百姓。”
“哦。”
“這麼晚,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他垂下眼,輕聲問她。
船上計程車兵何曾見過刺史大人如此溫柔的樣子,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站得筆挺,似乎根本沒有在意船上多出的人。
鄭薜蘿置身其中,頓覺不自在,低了眼不說話,只將身上斗篷裹緊了些。
房遂寧眸色益深,拉著她的手走進船艙。
厚呢門簾落下,艙門無聲合攏,房遂寧扶著鄭薜蘿在木榻上坐下,自己在她對面落座。
橫窗半開,細竹簾垂落,河岸上的燈火透過窗簾的孔隙無聲地漫進室內,渲染開溶溶的春意。
窗邊的櫸木茶臺上,擱著一盞放涼的茶——方才與她隔窗相望時,他就是坐在那裡一人獨飲。
鄭薜蘿身上凝固的血液開始流動,手腳漸漸暖和了些。
她問:“你不是不愛坐船麼?”
就連當初赴任時,都是走的陸路。
“也不是不能坐。”房遂寧幽幽看了她一眼。
兩人不約而同想起當年曾經有過的一次對話,那一次似乎也是在船上……他摸了摸耳垂,提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
鄭薜蘿轉開視線,佯裝去看窗外的景色,房遂寧望著她,昏黃的燈光照在她的側臉,下頜到脖頸一段柔和的曲線。
他輕聲問:“今晚怎麼沒和家人在一起?”
“一起吃了飯。晚上無聊,出來逛逛。”
“一個人?”
鄭薜蘿轉頭看了他,沒有說話。
房遂寧道:“我回到玉京的那日,正遇上鄭府的馬車出城。你母親來看你了?”
“帶成帷和小妹來探望祖母。”
房遂寧點了點頭,靜靜看著鄭薜蘿,一時沒有說話。
鄭薜蘿身上有種淡漠的氣質,與他實則很是相似。後來他才漸漸瞭解,他們都是從小與至親疏離致遠,不擅長與人建立親密的關係。
“你喝酒了?”他吸了吸鼻子。
“喝了一杯。”
鄭薜蘿看向對面的人,語氣平平,“和顧亭時。”
“……”
房遂寧眸光微閃,一時沒有說話。
顧家和鄭家素有交情,顧亭時登門入室出現在鄭府的家宴上,合情也合理。只是……
他想象著那樣的場合,她和顧亭時在長輩的注視下碰杯,一時有些呼吸艱難。
“你和他——”
鄭薜蘿突然打斷:“房大人此行回去,也和家裡人團聚了吧?”
房遂寧不回答,微有探究地看著她。她抿著唇避開視線。
他點點頭:“嗯。是和幾位相熟的老友相約了一回,蔡溪之類的,你都認識。”
“沒有旁的人?”她忍不住問。
“旁的……你指誰?”
鄭薜蘿暗暗懊悔,怎麼那麼沉不住氣。
“你是說,福佳縣主?”
鄭薜蘿猛然抬眼,對上他緊盯著她的目光,意識到自己又進了他的圈套。
她佯裝無知:“……福佳縣主,是甚麼人?”
那一瞬間情緒無所遁形的樣子,實在太過熟悉。房遂寧嘴角勾了勾,語氣轉回嚴肅:“是姨母安排要與我相看的宗室女。玉京都傳遍了,你不知?”
“你們家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那你方才問旁的人?還有誰?”
鄭薜蘿不再說話了,打定主意不會上鉤。
“福佳縣主是端王的女兒,今年十八,之前定親的夫婿得了急症死了。可能是覺得我命硬,與她正好相配。”他自嘲的口吻。
“但我沒有赴約,提前離開了玉京。”
鄭薜蘿看著窗縫裡透出的一點波光,那光在她低著的眉眼裡閃。
房遂寧看著她,一字一句,“——本來今晚,我該和父親去端王府參加正旦宴的。”
“是麼。真可惜。”她乾巴巴地道。
“可惜麼?鄭薜蘿。”
他的語氣太過認真,以至於她聽到自己的名字時,禁不住些微觳觫。
“我和長輩都講清楚了,如今我一心在蓁州,無暇他顧。倘若再有這樣的事,我不會再回去了。”
鄭薜蘿低聲嘟囔:“誰問了……”
房遂寧笑了聲:“所以你不是故意抬出顧亭時來氣我。”
“我——”
“薜蘿,我已經連敗兩局了。”
鄭薜蘿一愣。
房遂寧看著她,語氣有些沮喪:“你的祖母擔心我會拖累你,如今,你母親也不支援我,還——”
“祖母她不是這個意思。”鄭薜蘿下意識搖頭。
“祖母的擔憂是對的,她們是你的長輩,自然會為你的終身操心。她問我,當年既然選擇和你義絕,現在又要回頭,難道如今的顧慮已經全然消失了麼?——我答不上來。”
房遂寧伸手,覆住她擱在桌面的手,鄭薜蘿怔在那裡,沒有掙開。
“我的顧慮雖然還在,但我更怕和你分開。”
“鄭薜蘿,我離開你的每一天都覺得難熬。只要看得見你,我就可以堅持。”
她沉默著,有暖意從他掌心渡過來,沿著經絡汩汩流向心間深處。
艙頂傳來細密的沙沙聲,鄭薜蘿轉頭,從窗隙向外望去,天地間彷彿拉起了一道半透明的珠簾。
她站起身,走向窗邊,將窗扇再推開了些,驚呼了一聲。
“下雪了!”
她轉頭望向房遂寧,眼睛亮晶晶的。
月亮隱在雲後,天色呈現一種淡淡的雪青。雪粒在江風中橫斜飛掠,交織成一張疏密有致的巨網,將他們的船網羅其中。
夜色深沉,江上已經不見多少船隻,遠處的山巒、岸邊的樹影都在這瀰漫的雪霰中模糊了輪廓。
房遂寧跟著起身,走到她身後:“江南的雪,是不是不如北方常見?”
“是啊……”
鄭薜蘿的語氣帶著不可抑制的欣喜。回蓁州三年,這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大的雪。
風勢一時變大,刮過一片雪粒撞在窗欞上,帶起清脆短促的聲響,彷彿天人叩問,窗紙隨之微微震動,映出窗內暖黃的燈光。
遠處,古寺中響起鐘聲,一聲一聲,餘韻悠長迴盪在山林間,新歲的第一日就這樣過去了。
他在她身後,沉聲喚她的名字。
“鄭薜蘿,生辰快樂。”
鄭薜蘿愣了愣,轉過頭來。
“你怎麼知道……”
風從身後的窗戶吹進來,拂動她的髮絲,房遂寧抬手,替她勾去耳後。
“鄭氏嫡長女薜蘿,籍本宜郡,質韞蘭荃。生辰載淳九年正月初二,坤造清嘉,德容兼備……”
她反應過來他在唸的是甚麼——五年前,禮部奉皇命為鄭房兩家結合擬製的婚書。
那一場盛大而華麗的婚儀,為整個玉京所津津樂道。
現在想來,如一場大夢。即使脫身,有人依舊沉淪其中。
“……兩造八字,金玉交輝。日柱庚辰辛酉相生,主琴瑟在御;月建寅申暗合,應家室攸宜。天德照臨,紅鸞映牒,實乃天造地設之匹,天恩賜配,成此嘉姻。”
房遂寧伸手,扶住她肩膀。
“我在循園找到我們的婚書,看到你的生辰,我才決定,必須要在初二之前趕回來,無論甚麼方式。鄭薜蘿,當年身為你夫君,我卻一次生辰都沒有陪你度過。從今歲開始,我不想再錯過。”
禮部承迎聖意,說他們是“日柱相合,秉陰陽交感之機;月書赤繩,締鸞鳳和鳴之緣”,那封婚書極盡溢美之詞,當年聽來只覺諷刺。
“會背婚書了不起麼……”
鄭薜蘿垂著眼,低低地嘟囔著,“我也會背。”
她抬眼看著房遂寧,面無表情地開口:“……你我義絕,如折圭斷玦,恩仇盡銷,逝如露電……自此之後,嫁娶各不——嗚!”
他忽地伸手,擋在她的嘴上。
掌心溼熱,而他紅了眼眶。
作者有話說:別人:吻住,小房: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