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我現在,哪裡也不想去。
“別說了。”
虛掩著的掌心溫熱, 將鄭薜蘿半張臉都蓋住了。她的呼吸凝集在他手心,漸漸起了溼意。
她眨了眨眼,目露驕矜。房遂寧放下手, 無奈地笑了笑。
窗外的雪勢頭更大了, 呼呼的風聲撼動窗扇,鄭薜蘿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房遂寧將半開的窗扇合上,牽起她回到桌邊,又去一旁的火爐裡添了兩塊炭,再去到她對面坐下來。
“喝些酒麼?暖暖身子。”
他輕聲徵詢。
鄭薜蘿點點頭。房遂寧便叩了叩手邊幾面。沒一會,有人推門而入,端了一壺酒,並兩尊琉璃盞進來。
他拎起酒壺, 涓涓細流注入酒盞, 湖泊色的酒液掛杯如淚,帶著花椒的辛氣和松木冷香, 一聞便知是都城名酒玉燒春。貴族公子的最愛。
鄭薜蘿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船上只有這一種酒, 臨行時蔡溪給的。”房遂寧看出這酒不合她胃口, 輕聲道,“這裡沒有瀫溪釀,若喝不慣別勉強。”
婚後在循園時鄭薜蘿偶爾會自己釀酒,他見過一次, 因好奇還問過她。未曾想, 過了這麼多年他還記得。
實則是房遂寧還有私心無法明講。鄭薜蘿今晚和別的男人共飲了一杯, 他無法不在意。但他沒有立場。
他端起杯子, 仰頭幹盡。辛辣凜冽如刀入喉,熱意上湧,他也不熱衷這味道, 只是難得將心頭淤塞衝散了些許。
“前塵作雪,明朝新陽。鄭薜蘿,願你新歲安康,往後江河可渡,歲月不傷。”
他深深地看著她,還有念頭不敢宣之於口。
「願你我縱有風雨,終為同舟。」
鄭薜蘿掀眉,看清他欲言又止的眼睛。窗外飄揚而下的雪影成了背景。風雪聲愈大,將心頭呼嘯而過的聲響掩蓋。
猶如置身世界的盡頭,盡頭處只有他們,頭頂孤懸著的燈隨著波浪搖晃,在他的眸中化成流星般的光影。
“多謝。”
她垂眼,抿了口酒。
沉默了一會,她扶著桌邊站起身:“時辰不早,我該回去了。”
房遂寧仰起目光,點了點頭。
“好。”
鄭薜蘿不再看他,拿起自己的斗篷。艙內太暖了,她沒有立即披上,只是將斗篷掛在臂彎,徐徐走到門口。
隔著門扇,隱約可見甲板上佇立的人影。這艘官船從玉京一路南下,舟行二十餘日便回到了蓁州,這速度快得令人難以想象。一州刺史如此大動干戈,只是因為想和她共度生辰?
她忽然覺得太過荒謬:如果她今晚沒有出門呢?如果她沒有選擇坐船呢?如果他在路上遇到了甚麼事,耽擱住了呢……
他這個人永遠是這樣,想要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從來也不考慮旁人的感受。
更讓她惱火的是,此時此刻,她內心真正想與之共度的人,卻只有他。
鄭薜蘿一手扶著緊閉的艙門,指節微微攥緊。不甘心地想,憑甚麼?
她轉過身,質問的話還沒出口,原本桌邊坐著的人幾乎是一瞬間到了面前。
房遂寧不等她反應,低頭吻住了她。
他唇齒之間的酒氣霸道地衝瀉進來,辛辣的味道佔據了口腔,鄭薜蘿的舌根被他絞得發麻,而他還在用力。她的後背抵住艙門,被迫發出近似嗚咽的聲音。
修長有力的手臂從腰間穿過,將她帶離門邊。她被迫向前,而他步步後退,兩人步伐交錯,混亂間踩到了甚麼險些絆倒。她被吻得四肢發軟,恍惚間只有一個念頭:他那看上去瘦削的身形全是假象。她被他牢牢控在懷裡,吻未曾絲毫中斷。
灼熱而清苦的氣息,像冬日的甘松,於冷寂的泥土中點燃的一簇微火,是那一年畫麟閣上,她在他身體裡埋下的火種,從此後他們的糾纏太深,如藕斷絲連,永遠也切割不斷。房遂寧壓抑太久的熾熱與煎熬一時難以撲滅,她被他引著退到某處,腳步停頓,抵住了矮几。
他的動作漸漸慢下來,似在勉力控制著自己,唇瓣時輕時重地碾過她,拉扯出晶瑩的絲線,垂眸看她幾息,重又狠狠貼上……直到她發出低微的嗚咽。
房遂寧心頭一緊,猛然停下來。
他看清懷裡人潮紅的眼尾,被他折騰得狠。歉意地啞聲:“對不住,我——”
話未說完,鄭薜蘿踮起腳,伸手勾住他脖頸,將人拉回面前,重新吻回去。
她身上的白柰香氣與酒氣混合,成了某種濃烈的藥引,房遂寧的意識一時清明,察覺到她的身體在止不住地顫抖著。
他不敢驚動,又很難忍住自己不去回應她,血液裡某種本能在喧囂鼓譟,僅存的一絲理智提醒著他去分辨——她到底是不是醉得太深了?他這樣到底算不算趁人之危?她吻他到底甚麼意思?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這是你的船,你不讓他們靠岸,我怎麼下船?”
鄭薜蘿輕飄飄地一句,抱怨的口吻,分辨不出是醉是醒。
房遂寧突然想起,她方才僅僅只是抿了一口,且她今晚總共不過只喝了一杯酒,還是和……思緒與理智一同崩斷。
嫉妒如火星將一切引燃,驟然爆裂的情緒讓他再難剋制,攔腰將人抱了起來。
正是一夜最深時,窗外大雪紛飛,噀天為白。室內溶溶春意,無盡繾綣。
沉舟破浪,雪盡時春歸處。
鄭薜蘿意識昏沉,反覆喚他名字,房遂寧從她頸邊抬起頭,口齒不清地應聲,說他在。
她喟嘆,又喃喃地問,他的生辰……又是甚麼時候……她也不知……
“……不重要。”他含糊地應。
“怎麼不重要?”
鄭薜蘿聽清了,從他的壓迫下抽出一隻手,捏住他下巴,眯起眼看他。像一隻貍貓,俏皮的淘氣。
“……難道是怕我嫌你老了?”
房遂寧笑起來,眉眼一時陰鷙,更沉鬱地用力:“對、我怕……我怕你……不要、我——”
話沒說完,眉眼蹙緊,神智一瞬渙散。她撫在他後背的手指下意識用力,陷進肉裡。
“別不要我……鄭薜蘿。”
雲消雨散後,兩人相擁而眠。等到再睜眼時,頭頂的窗幔有光透進,呈現一片青灰色。
鄭薜蘿一隻手攏著被子撐起身,推開窗扇。一陣風猛然灌進來,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修長的手臂從腰間環繞過來,將她拉了回去。她身上沾了些涼氣,貼上他寬厚的胸膛,被重新捂熱。
二人蓋著衾被,房遂寧閉著眼,語氣慵懶而饜足:“別動。”
紅泥火爐中只剩一些餘炭,室內早已沒有先前的熱度,然而他們緊緊相貼,一點都不覺冷。
鄭薜蘿在他懷裡掙了掙,硬是重新坐起來,再度將榻邊的窗扇推開,將下巴擱在窗臺上,看向窗外。
房遂寧睜開眼,看著她的背影,一頭烏髮如瀑披散,白皙的肩頭若隱若現,玲瓏腰線一截。
他喉頭微動,坐起身,從後面將人擁住,下巴貼在她肩頭,與她一同看窗外的風景。
鄭薜蘿喃喃著:“好白啊……還以為天亮了呢……”
江面上升起朦朧的白煙,遠處河堤被白雪覆蓋,四下闃然無聲,視野所及只有他們這一條船,孤零零地飄在水上。
她腦中忽有奇思妙想:“要是江面凍起來,將我們都困在這裡怎麼辦?”
“老天助我。那就一直都困在這裡好了,”
他在她耳旁低聲,“我現在,哪裡也不想去。”
鄭薜蘿胸口一熱,被他不安分的手捫住,耳邊被他的熱息弄得發癢,她臉一紅,偏了頭,他正中下懷地咬住她耳垂,含在舌尖細細的撚……她在他懷裡扭成一團,難耐地求饒。
房遂寧低低地笑,順勢而下,吻落在她光潔的肩頭,沉緩的呼吸又漸漸急促,不知覺間兩個人又滾倒下來……
夜很長,又似乎一瞬間便到了天明。
船停靠在眉津渡碼頭,鄭薜蘿推開艙門前將兜帽遮住臉,聽人在身後出聲:“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家麼?”
她轉頭。房遂寧的眼神灼灼,真切地留戀。
“不用了、太早了,他們定然還沒醒,我得悄悄回去,不然祖母會嚇到的……我、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可以,你肯定也有事要做,你忙你的去。”
鄭薜蘿不敢再停留,推開艙門衝了出去。
過了許久,丁小年邁進門來。
“送走了?”
“沒讓我送。且微在碼頭等著。”
房遂寧點點頭,坐下來。
“大人……鄭娘子她……”
房遂寧掀眉看他。
經過昨晚,應當是塵埃落定了,怎麼看上去大人似乎還不是很開心的樣子。丁小年將話咽回去,決定說個好訊息:“聽說顧巡查使下個月就要回玉京了。”
房遂寧神色毫無波瀾,似乎沒聽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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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李硯卿帶著兩個孩子啟程回玉京。
春寒料峭,街上行人寒衣未除,江水浮綠,眉津渡兩岸,柳樹梢頭已經冒出茸茸的芽苞,遠看如一團鵝黃的煙霧,大小不一的船隻集聚在碼頭,又是一年別離時。
柳樹下河堤上,一叢叢人群簇擁著即將遠行的旅人,鄭家人亦在其中——僅兩輛馬車,並一隊家丁護衛,形容低調,很難看得出是丞相大人的家眷出行。
李硯卿一襲沉香色的夾襖,身披石青色暗八仙紋緞面銀鼠皮斗篷,領口鑲著一圈風毛,這是鄭薜蘿親自畫的樣子,讓工坊定製出來給母親的,她比當年身形變了不少,穿上身卻異常合適。
“祖母就拜託你了。”
“母親放心。”
“有你在,我們自然是放心的。”李硯卿抓住女兒的手放在掌心,輕輕捏了捏,“若不忙時,也儘量抽空回來看看,我和你父親都很想你。”
“女兒知道。”鄭薜蘿點頭,母親的眼角這些年新添了許多皺紋,她欲言又止,最後只道,“我會給家裡多寫信的。母親幫忙給吳媽媽帶好,女兒也很想她,有機會回去看她。”
李硯卿點點頭。
銅鑼聲驟然暄天,碼頭上的人齊齊轉頭望,只見長堤盡頭,兩隊身著公服的衙差手舉虎頭牌,列隊向碼頭而來。
“哦,好像今日也是小顧回玉京的日子。”
李硯卿目光微動,果然,碼頭上還停著一艘官船,船頭豎著禮部司的青色旗幡。她轉回頭,告訴鄭薜蘿:“顧亭時這次卸任,回去後入禮部,要就任侍郎了。”
鄭薜蘿的目光盯著遠處的儀仗,兵士驅散了路當中零散的行人,緊接其後的陣仗不小,其中還有州府的旗幟。
看來是蓁州府衙來給顧亭時送行的。她心跳莫名快了些。
果然,持刀開道計程車兵之間,顧亭時一身嶄新緋色官袍,縱馬在前。鄭薜蘿的目光卻徑直鎖定在落後幾步,那一襲紫色的身影上。
房遂寧作為一州之主率隊前來給顧巡查使送行,他帶著玉冠,腰佩銀魚袋,一手按轡,神色一貫的沉穩冷肅。
眾官員隨著刺史大人和顧侍郎走上碼頭,顧亭時向著眾人一拱手:“多謝諸位同僚相送。顧某在江南時日雖短,然得諸位勠力同心,實則感愧。今日在此拜別,後會有期。”
眾人紛紛回禮,顧亭時的目光落在房遂寧身上,神色微動。
“多謝刺史大人這段時間對顧某的關照。”他簡潔道。
房遂寧頷首,拱手回禮。何須有見狀,命人端了一壺酒,並兩隻銀盃上來。
顧亭時卻搖了搖頭:“顧某不勝酒力,抱歉了。”
“顧侍郎還要遠行,不必勉強。”房遂寧神色自然,半點沒有被拒的尷尬。
顧亭時看著他,眸光中閃過複雜情緒,半晌轉開眼,餘光卻捕捉到長堤上熟悉的身影。
他說了句“稍等”,便扔下碼頭眾人,朝岸上走去。
碼頭上一眾蓁州府的大小官吏,眼睜睜看著顧亭時穿過人群,也跟著看向鄭家人所在的方向。
鄭泰快步迎上前,叉手行禮:“顧大人。”
顧亭時點了點頭,走到李硯卿面前,拱手道:“夫人也是今日回玉京麼?”
“是。恭喜顧侍郎升遷。”
顧亭時抬眼,目光飄向李硯卿身後的人,眸色微黯:“不足掛齒。”
鄭薜蘿上前一步,從容微笑道:“難得一路同行,若有甚麼事,有勞顧大人對家母照拂一二。”
顧亭時一怔,對上她的目光,頷首道:“那是自然。鄭姑娘放心。”
“那我們便走了。阿蘿,你多保重。”
李硯卿最後握了握女兒的手,來儀約莫是等得久了,有些煩躁,她將孩子從奶孃手裡接過來,抱在懷裡,抓起來儀一隻小手,朝姐姐揮了揮:“和阿姊說,再——會!”
鄭來儀奶聲奶氣:“再——會!阿紫阿……”
鄭薜蘿笑起來,朝著小妹同樣揮了揮手,轉頭再拍了拍成帷的肩膀:“去吧,二郎要乖啊,記得聽母親的話!”
“嗯,我知道!”
鄭成帷揚了揚頭,走到顧亭時面前,仰頭看著這一身官袍的大哥哥:“你也一起走麼?”
顧亭時笑了笑,衝他點頭:“是啊,一起走吧,二郎。”
鄭薜蘿直起身來,目光投向碼頭,房遂寧站在眾人之中,江風吹動他的衣袍,更襯得身形修長鶴立雞群。
他也正看著她們的方向,隔得雖遠,看不清眉眼,卻能感覺他的情緒並不是十分高昂。
他負著手,緩緩從人群裡走出,看方向是迎著李硯卿過去。
鄭薜蘿皺眉,極緩、極重地朝他搖頭。
房遂寧停下腳步,面色更沉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