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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儘管她尚未開口,但他心……

2026-05-21 作者:乘空

第89章 第 89 章 儘管她尚未開口,但他心……

描金畫彩的樓船載著鄭府貴眷一行, 沿著渭水順流而下。

李硯卿自產後第一次出遠門,帶著二郎鄭成帷和剛滿三歲的小女兒鄭來儀,沿途先回了一趟宣州孃家, 探望了孩子的外祖父母。幾日後, 於正旦前夜抵達蓁州。

“長姊——!!”

成帷一下船,便撲進了許久不見的長姊懷裡。

李硯卿錦帽貂裘,儀態雍容地走下甲板。鄭薜蘿鬆開成帷迎了上去,笑容微斂:“母親。”

“這段時間照顧祖母,又兼顧著這麼一大攤子事,辛苦了。”

“不辛苦。”

母女二人相對而立,鄭薜蘿看清母親眼底濃重的倦容,心頭微酸, 卻不知如何表達。

她略一側身, 指向堤岸。

“渡口風大,母親先上車吧。”

將母親和弟妹安頓下來, 鄭薜蘿又馬不停蹄地張羅了數日, 為正旦的家宴跑前忙後, 每日天不亮便起,忙到深夜。

正旦夜,一整條鄭家巷張燈結綵,洋溢著喜悅的氣氛。

府邸各處懸著新胡的絹紗燈籠, 透出暖融的光, 積善堂內燈火通明, 炭盆燒得旺旺的, 驅盡江南冬夜的溼寒。空氣中交織著酒餚的溫熱香氣,廳中洋溢著歡聲笑語,伴著孩童稚嫩的聲音。

“這一桌十全席, 全部是蘿丫頭張羅的?”

舅母許氏也跟著李硯卿來了蓁州,她望著一桌豐富的菜色,讚許地看向鄭薜蘿。

不愧是在世家做過正房兒媳的。鄭家這些年人丁沒落,已經好些年沒有在正旦日相聚一堂,如今雖然沒有男人當家,這祖孫兩人也能過得有聲有色,也實屬不易。

鄭薜蘿雙手置於膝上,淡淡笑道:“不是我的功勞,張婆婆帶著丫鬟們做的……”

說著,又低聲吩咐上菜的丫鬟,“留神孩子手邊的蛤蜊羹,莫要離得太近,免得燙到。”

“哎喲,難得主持的人有這麼妥帖的心思呢,清蒸鰣魚年年有餘,團團圓圓四喜丸子,前程錦繡什錦素繪……難怪老太太要把你留在身邊!弟媳,阿蘿這麼個周全人兒,可得尋個好人家才能配得上呢!”

小丫頭來儀正在母親懷裡手舞足蹈,鬧著要抓面前的一疊透花餈,李硯卿顧不上說話,卻聽上首的駱氏淡淡一句:“我可沒有要拴著這丫頭的心思,只要她願意,怎麼都行。”

“哈哈,是了是了,我失言了,打嘴打嘴!”許氏笑著道,“老太太啊,阿蘿她上回去蓁州探望她外祖,我就勸過她,芳齡正好,沒得給耽誤了!身邊若有好人家的二郎,還是要趁熱打鐵,您說是不是?”

“她心裡有數,從來不需要長輩操心的。”

李硯卿將小女兒遞給奶孃去餵奶,這才分出精神看了鄭薜蘿一眼,溫聲道,“你也吃些,別總顧著旁人。”

鄭薜蘿頷首,與母親對上視線。

李硯卿的眼角紋路清晰了不少,整個人也清減了些。數年未見,她只是從家書的字裡行間之中,體會著母親細微的態度變化,此刻近距離地觀察,才真切地感受到,人經過歲月的打磨,銳利果然是會鈍化的。

母親對待小妹的溫柔細緻,還有她無意間流露出的眼神,都讓鄭薜蘿感覺陌生又熟悉。她會拿帕子輕柔地擦拭孩子的嘴角,也會在來儀揮舞著糕餅咿咿呀呀的時候,擺出誇張的表情應和,還會用寵溺的語氣喚她的小名“椒椒”……

她收回視線。或許自己幼時母親也曾是這樣溫柔的,只是太久遠了,那時的她還沒有記憶。

且微從旁出聲:“夫人嚐嚐這桂花釀,是大小姐特地給您釀的。”

李硯卿頷首,端起手邊杯盞抿了一口,酒香之間溫潤的味道絲絲沁入心脾。

她向鄭薜蘿投去細細打量的一眼,柔聲道:“我和你父親在玉京看不見你,都很是想念,尤其是你父親,這次回不來,還特地給你帶了東西。”

“多謝父親母親。”

鄭薜蘿垂下眼簾,“母親多吃些菜,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還有小妹,她還太小,也不知這些菜品她能不能適應。”

李硯卿道:“她如今才剛冒了些牙,只能吃些軟爛的,弄些粥湯便好了。”

鄭薜蘿點頭,轉身囑咐丫鬟:“將熬好的鰲蝦粥端一碗上來——”

“不用。”李硯卿打斷,“——她對海錯不耐,上回吃了些蟹肉,渾身就起了癮疹,就上些尋常米粥便好。”

說話間,奶孃抱著三小姐又回來了,一臉為難地笑著:“小小姐恐怕不是要喝奶,離了孃親便哭得不行呢……”

李硯卿忙將孩子伸手接過來,抱在懷裡,低聲哄了又哄,好不容易哭聲小了些,又被外面突然炸響的一聲爆竹給嚇哭了。

見母親蹙著眉,一時手忙腳亂的樣子,鄭薜蘿轉頭,叫人取了只撥浪鼓來,“哐當哐當”地搖著。

“小妹乖~看看這是甚麼!波浪波浪~”

鄭來儀圓睜了眼睛,注意力被眼前的玩具吸引,漸漸止了哭聲。

“這孩子從小黏人,換了新地方,更是離不開你了……”許氏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柔下聲音,逗弄了孩子一番。

鄭來儀雖只有三歲不到,卻生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粉嫩嫩的糰子一般玉雪可愛。她止了哭泣後,好奇地打量著周遭,對上長姊沉靜的目光,似是怔了怔,將手裡的撥浪鼓一鬆,緊緊抓住了鄭薜蘿的手指,張了張嘴,發出“家、家”的聲音。

李硯卿笑起來,放慢速度教她:“是阿——姊,阿姊……”

來儀看著母親的嘴型,模仿著發音:“阿雜……阿——雜,阿——姊啊……”

“對啦!!”

周圍眾人撫掌笑起來,“看這孩子,知道誰才是她嫡親的姊妹呢!”

駱氏也點頭讚道:“一看就是個聰明的孩子,像大郎。”

李硯卿溫柔地注視著懷裡的小妹,笑著道:“惟宰也這麼說,這孩子一生下來氣性就大得很,同他一樣……”

她抬眼,視線落在低著頭逗弄孩子的鄭薜蘿身上,輕聲道,“不像她大姐,從小便乖巧懂事,從沒讓我們操心過。”

駱氏跟著看向鄭薜蘿:“是啊,有這樣的乖女兒,是你們的福氣。”

“母親說得是。”

鄭薜蘿垂著頭,只作沒有聽見。她的一根手指被妹妹緊緊攥在手裡,孩子小巧柔嫩的手掌有種奇異觸感,教她心底生出柔軟而微酸的感受。

她轉過頭,用另一隻手舀了一勺米粥,喂到妹妹嘴邊。鄭來儀瞪著圓圓的眼睛,小嘴一張,含住了銀匙,發出吃吃的笑聲。

許氏望著這一幕,感嘆:“長姐如母,這蘿丫頭將來啊,定也個會慣孩子的。”

駱氏神色一時複雜,掉開目光,卻見八歲的鄭成帷獨自坐在一旁,聽著外面偶爾響起的爆竹聲,有些坐不住的樣子,便道:“二郎吃飽了?”

鄭成帷一愣,畢恭畢敬地衝著駱氏道:“回祖母,成帷已吃飽了。”

駱氏點點頭:“叫嬤嬤帶著你出去玩兒吧。”

鄭成帷眼神一亮:“真的麼?!”轉眼看向李硯卿,神色登時收斂,請示的姿態,“——母親,我可以去放炮仗麼?”

李硯卿笑了笑:“去吧,叫小廝替你放,離遠些,莫被燎著。”

“知道了!母親放心吧!”鄭成帷話音未落,已經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駱氏看著孩子歡騰的背影,點頭道:“二郎也大了,方姨娘養得好。”

李硯卿點頭:“是,花實帶孩子很用心。成帷好動,惟宰專門替他找了師傅,等到開春,就準備送去國子監了。”

“嗯,男孩子是得好好讀書。”

席上坐著的一名女眷笑著道:“老太太好福氣,子孫都這麼爭氣,旁人羨慕不來!”

駱氏閉了閉眼,淡淡道:“我這個年紀,人家都有重孫了……”

李硯卿下意識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兒,鄭薜蘿垂著眼睫,將茶杯捏在手裡一時沒動。

鄭成帷剛跑出前院,就見一位人高馬大的男子迎面走過來。鄭成帷頓了腳步,只覺此人眼生,抬頭問道:“你是誰?”

男人看見個孩子,亦是一怔,很快勾出笑意,蹲下/身來。

“你就是成帷吧?來,吃糖麼?”

鄭成帷搖了搖頭,警惕地看著他,忽而轉過頭,朝著廳內大喊:“母親!祖母!家裡來了個不認識的人!!”

“哎喲,我的小祖宗——”

鄭泰從外面匆忙跑過來,將鄭成帷抱起來,衝著男人道:”冒犯了,顧大人!我們少郎君年紀小不懂事,您莫怪!”

“怎麼會?”顧亭時笑著直起身來,摸了摸鄭成帷的腦袋,“這孩子機敏,長大了定能成器!比我小時候強呢!”

許氏快步從堂內走了出來,滿臉堆笑道:“是顧大人到了!快進來,夫人在裡面呢。”

顧亭時頷首,理了理衣袍,邁步進了門。

積善堂內眾人看清來人,一時都有些驚異。

李硯卿向顧亭時見了禮,附到駱氏身邊,低聲介紹:“母親,這位是——”

“我知道,顧大人,玉京派來的巡查使,在我們這裡上任有一陣子了。”

駱氏對著顧亭時笑道,“大人快請坐,我們這晚食正吃了一半,凌亂了些,您莫怪。”

顧亭時笑著擺手:“今日正旦闔家團聚的日子,本就是晚輩叨擾。只是家父與右丞大人是故交,晚輩早年在玉京時也多蒙照顧,聽說夫人回了蓁州,便想著來問候一聲。這不,順帶攜了些伴手禮。一會晚輩還要回衙署的。”

許氏忙道:“這麼急著走作甚麼?老太太,顧家少郎君如今是江南巡查使,上半年一直待在宣州,夫君和他共事過,起初還不知道有這麼層關係,與他相處很是愉快!今日既然在這裡相聚,總該喝杯薄酒吧?——阿蘿,來,把你釀的酒給顧大人斟上一杯!”

顧亭時的目光投向旁邊一直沉默著的鄭薜蘿,笑意深了幾分。

“說起來,晚輩與鄭小姐亦是多年故交。這段時間在蓁州,也頗受了鄭氏不少照顧。”

“嘖嘖,這便更是有緣了。今日佳節,更該共飲一杯——薜蘿,快!”

鄭薜蘿抬眼,一桌的人都在看她。長輩的眼神大多懷著關愛,李硯卿早就認識顧亭時,目光更是含了幾分複雜意味,似是讚許,又像是隱隱帶著幾分來自長輩的期待。

她收回目光,端著杯子站起身來。

“薜蘿替鄭氏感謝顧大人的關照,先乾為敬。”

她說罷,仰頭將杯中酒乾了。

鄭薜蘿敬酒時始終垂著視線,未曾與對方相觸。顧亭時唇角笑意微微凝滯,很快又恢復如常。

“鄭小姐客氣了,這都是遠渚分所應當。也祝鄭小姐新歲安康,喜樂順遂。”也跟著喝盡了杯中酒。

駱氏與李硯卿對視一眼,後者微笑著道:“難得佳節團聚,顧大人既然來了,就一起坐下,若不嫌棄,用些飯菜再走也不遲。”

顧亭時將酒盞放下,環視周遭,似因這熱鬧的團聚氣氛而有所觸動。轉眼看到一旁沉默著的鄭薜蘿,目光中又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他站起身來,對李硯卿道:“晚輩獨在異鄉,今夜能置身這濟濟一堂的和美氣氛中,說句僭越的話,真有種回家一般的感覺。只是衙署還有事,晚輩就不再叨擾了。薜蘿,我告辭了。”

鄭薜蘿聽見最後一句是向著她的,不得不抬起頭來。

“啊,大人這便走啦?這麼著急——”

許氏站起身,還欲說些甚麼,卻聽主位上的駱氏道,“顧大人公務繁忙,自是不便挽留——娞娞,你去送一下吧。”

鄭薜蘿點了點頭,站起身離席。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明輝堂。冬夜的寒氣將人迅速包裹,廊下風燈搖晃,在二人身後拉出兩道時而交錯,時而分開的長長影子。

鄭薜蘿攏了攏衣襟,身邊人若有所覺,在垂花門外站定。

“鄭小姐留步吧。今日突兀前來,實在叨擾了。”

鄭薜蘿搖頭:“大人也是受家中長輩所邀,今晚您能登門,鄭氏蓬蓽生輝。”

顧亭時望著她黑夜中晶亮的眸子,情不自禁向前一步。

“薜蘿,明年春天我便要離開蓁州,回玉京就任了。我的心思你已明白,我走之前,能否給我個答案?”

鄭薜蘿仰臉望著她,那目光清澈見底,帶著與生俱來的涼意。儘管她尚未開口,但他心中已有預感。

“顧大人,抱歉……”

顧亭時定定望著她,語氣生澀:“還是因為房遂寧麼?”

鄭薜蘿無言以對。她心中仍舊一團亂麻,但有一點至少是清晰的,對於顧亭時,她無法給予同樣的回應。

她只能低聲重複:“對不住,顧大人。”

“沒甚麼,是我一直在糾纏。”

顧亭時挫敗的語氣,“但願這一次,他知道該如何珍視你。”

“顧大人青年才俊,定會遇到——”

“別說了。”

意識到自己語氣生硬了些,顧亭時又抬眼看向她,低聲:“對不住……我不是對你置氣。”

“沒關係的。大人。”

多說亦是多錯,鄭薜蘿抿緊了唇,目送著那道蕭索的人影消失在門外,在原地站了一會。

周遭的喧鬧聲如同實質,歡聲笑語和隔壁巷弄裡爆竹的炸響將她籠罩其中。

鄭薜蘿緩緩轉過身,望著廳中一團暖黃的燈光,眼底漸浮起一層淡淡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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