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只要她願,只要我想,便……
“您客氣了。”
房遂寧低聲, “當年事,是我對不起薜蘿。”
“大人莫要誤會,老身沒有這個意思。”
駱氏笑了笑, “老太太我畢竟是黃土將埋的人, 無災無痛有人作伴,已是沒甚麼好抱怨的。只是,我的阿蘿她年紀正好,卻要陪我這把老骨頭,一人將全部家業扛在肩上,將青春都耗在老宅,我是無論如何不能瞑目的……”
她忽而頓住,抬眼看向房遂寧。
“呵呵, 瞧我是老糊塗了, 和刺史大人說這些作甚麼?”
房遂寧搖了搖頭,開口時聲音有不易發覺的微顫。
“您對薜蘿養育之恩深重, 祖孫情深亦令晚輩動容。晚輩知道, 在薜蘿心中最重要的人便是祖母, 能陪在您身邊,亦是她最重要的事。”
“哦?大人竟如此瞭解我的娞娞?”
駱氏撚動佛珠的手微微頓住,她一雙眼雖然渾濁,視線卻似乎能透過表面, 看到人心裡去。
房遂寧捏了捏拳頭, 只覺手心一片滑膩, 竟出了不少汗。
“娞娞自從陪我回到老宅, 有關房家的一切幾乎是絕口不提。不過,老太太冷眼旁觀,當年舊事各有隱情, 也難說是誰的過錯,兩家宿怨太深,能好聚好散已是難得。房大人如今身為蓁州父母官,不敢求您關照,彼此留個體面,便已經很好了。”
她望著房遂寧,口吻更嚴肅了幾分,“娞娞看著溫吞,實則是個要強的性子,無端承受他人恩惠,對她而言怕是負擔。她是個孝順丫頭,凡事不讓我操心,外面的事也很少對老太太講,只一氣憋在心裡。我雖不知你們之間的往來細節,還望大人身為蓁州的父母官,能恪守分寸,莫要讓旁人再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房遂甯越聽眉頭越緊,忍不住開口:“祖母,我——”
“大人慎言,老身不敢當。”駱氏目視前方,神色淡淡。
房遂寧眸光微黯,依舊維持沉穩:“晚輩早年驕矜自負,與薜蘿因聖命結為夫妻,偏見使然薄待了她,更是無視她與孃家羈絆,和替我設身處地的一腔苦心,讓她置身痛苦抉擇之中,實在混賬至極……只是,情之一字,無因可循。從初見她第一面起,此生就已註定不會再有旁人。”
“大人這番話,著實令老身意外。不過,方才你說‘情之一字,無因可循’,恕老太太實難茍同。”
駱氏看著房遂寧,緩緩道,“我的娞娞那麼好,招人喜歡也是應當的。”
“沒錯。”
房遂寧聲音微微發啞,語氣卻篤定,“她是最好的。”
駱氏微微一笑,又道:“如今鄭家也算度過難關,她父親已經立誓要給她尋一良人。其實,我倒是覺得,門第煊赫與否不重要,家底厚薄也無甚所謂,我的娞娞是不愁再醮的,大人說,是不是?”
房遂寧喉頭一哽,這一句竟難以作答。
駱氏微盲的雙眼緩緩轉向了他,眸光莫名銳利幾分:“嗯?大人怎麼了?”
房遂寧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面朝駱氏一拱手。
“老夫人,雖都說覆水難收,晚輩卻想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哦?此話何意?”
“我想和薜蘿再續前緣。”
房遂寧筆挺地站著,窗外夕陽照進廳中,餘暉落在他凌厲的側臉,嶙峋而倔強。
“與薜蘿做夫妻的兩年裡,我早已對她情根深種。縱使分開多年,心中妄念也實難斬斷。我向聖上自請外放江南,實是存了到她身邊,求她重新接受的心思。”
駱氏沒有說話,神情很是嚴肅。
“晚輩自知犯下大錯,惹她傷心,讓您失望。如今不求更多,只希望能有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倘若薜蘿她當真對我已無意,我也……絕不再糾纏。”
暮色初合,院子裡鋪地的青磚顏色漸沉。酡紅的晚霞一層層暈染在天際,將萬物的輪廓都變得模糊。偶有寒鴉歸巢,結伴飛過院落上方的天空,投下倏忽而過的剪影。
瓶中的白菊已斂了些精神,香氣愈發凝練,駱氏手中撚動佛珠的速度更緩了些。
“老身有些不明白,”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蓋過佛珠相觸的細微聲響,“倘若大人對我的娞娞早已情根深種,離不開她,三年前又為何會作出那樣的決定呢?”
房遂寧對此一問早有預料,沉聲道:“義絕之舉,是迫不得已。彼時晚輩身陷險境,不想拖累她,方才下此決心。”
駱氏點點頭:“大人對阿蘿情深義重,我們作為她的長輩,除了感激,沒有別的好說。只是,當初大人有此為難,難道時至今日,這顧慮便不復存在了麼?”
房遂寧一怔。
“老太婆雖然久居內宅,對於朝堂上那些複雜爭鬥全然不懂,卻也對外面的事有所耳聞。聽聞大人初來蓁州上任便遇過險,想來世上的壞人一時半會是消滅不盡的,心存惡意者在暗,大人在明,您的處境並未全然改變,是也不是?”
“……是。”
房遂寧低聲應道。
“大人莫怪我趨利避害,眼界短淺,蘿兒是我最親的人,縱使對方是皇親國戚,我也絕不願讓她再入火坑。”
“明白。晚輩亦絕無可能讓她因我置身險境——”
“我相信你,”駱氏語氣嚴肅,並未鬆口,“只是你與阿蘿已然義絕,不用我說,大人也明白,這是多徹底的了斷。這結果已然上達天聽,如何轉圜?”
“只要她願,只要我想,便能轉圜。”
駱氏沉默了下去,不知在想甚麼。
一個風燭殘年的內宅婦人,卻能保持洞察人心的敏銳,甚至比之出入前朝的不少人都要果決沉穩些。無怪鄭氏沒有走上絕路,子孫爭氣、內宅安穩,蓋因有這樣一位主母坐鎮。
房遂寧望著榻上的老人,一時如坐針氈。
“我記得,大人是載淳五年生人。今年……二十有六?”
“是。”
“唔……年紀是不算小了。”
駱氏緩緩道,“實話同大人講,這些年也有過幾家慕名而來,登門求問,年富力強者有之,性格溫柔者有之,我的娞娞性情溫和,又生得漂亮,於姻緣上自然也要擇優而選的。”
“那是自然。”
“其實門閥高低,家底厚薄,於我們而言都不重要。大人有一句話說的對,終歸還是要她願意才好。”
駱氏見房遂寧神色頹然,語氣柔和了幾分。
“這些年,我們也不是沒有試探過,只是這丫頭也總是淡淡的,偶爾逼急了便說無意再嫁。原本我們長輩都當她吃過苦頭,總歸要癒合一陣,日子久了,看她倒不像是一時的氣話。”
駱氏微微嘆息著,之前和房遂寧說那麼多都有試探之意,此刻語氣更多了幾分由衷。
“大人倘若對我這寶貝孫女瞭解一二,便知她是個倔的,心中有了主意,任旁人說甚麼也難轉圜。”
房遂寧陷入沉默,眉間鬱色更沉。
“好了,老婆子拉拉雜雜扯了一通,都是些夢話廢話,大人聽過就算,不必當真。天色不早,我就不送了。”
“晚輩聆聽教誨,今日叨擾。告辭。”
房遂寧站起時身形微有不穩,手扶桌角站定了,方朝著羅漢榻上的人端正行了一禮。
駱氏半合著眼,似是累了,彷彿不曾留意。
直到人已走遠了,有腳步聲進了花廳。她微閉著的眼睛才又睜開。
“送走了?”
“走了。”鄭泰感嘆道,“您這幾瓢冷水澆下去,還能面不改色,脊背挺直地走出去,也是難得了!”
估計放眼全蓁州,也只有他家老太太敢一番話綿裡藏針,當面嫌棄刺史大人年紀大、官司多、脾氣差了。
他打量駱氏神色,道:“房遂寧貴胄出身,如今又是大祁年紀最輕的三品大員,當年就初生牛犢不怕虎,敢公然頂撞老爺的主兒,只怕還沒受到過如此冷遇。您今日回絕了他,相必他定然知難而退了。”
“你這麼以為?”駱氏看向鄭泰。
鄭泰疑惑:“不是麼?老奴反正是覺得,還是顧大人和咱們大小姐更般配些……”
駱氏將目光望向門外。天已大暗,長廊下,家丁正撐著長杆,將高處的燈籠一一點亮。
她嘆息般道:“倘若真因我一席話,澆了他的心思,也不算壞事。火燒不壞的才是真金呢。”
“是這個理,”鄭泰點點頭,又從懷裡摸了封信出來,呈到老太太面前,“剛從驛站帶來的,玉京來的信。”
駱氏看一眼他手裡拿著的信封,嘆氣:“我這眼神,不想費力了,你替我看看吧。”
鄭泰拆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放下信喜道:“夫人要帶三小姐來看您了!”
-
來自西北的寒風吹過,江南冬日不期而至。
轉眼立冬已過,街上行人稀疏,能不出門便躲在家中“貓冬”。鄭府後園暖閣中卻是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酒麴的微醺氣息,細細分辨,還有淡淡的桂花香氣摻雜其中。
“釀這麼多啊……看來今年過年家裡真的要熱鬧了!”且微朝窗邊看一眼,笑著道。
臨窗的大案上,整齊地擺著幾個洗淨拭乾的白瓷小甕。鄭薜蘿手執一根長勺,正仔細攪拌著今年秋天攢下的金桂與蒸熟後放涼的上好糯米與酒麴。她只穿了一件縹碧的對襟綢褂,光潔的額頭上還是沁出點點細汗,一絲額髮垂落,遮住專注的視線。
她動作熟稔地將糯米酒麴一層層填入甕中,指尖沾了些金黃色的桂花醬,舉手投足之間甜香四溢。
“母親要帶成帷和來儀一起回來探望祖母,自然是要熱鬧了。”
“夫人對您也是放心,從您陪著老太太回來之後,三年都未曾回來過。今年總算能母女團聚了。”
且微坐在一旁的繡墩上,腿上攤著一件太師青的鶴氅,嘴上說著話,手裡利落地穿針引線,將厚實的風毛細細縫綴在大氅的領口與袖緣——這是為老太太準備的過冬厚衣,針腳需格外密實才行。
鄭薜蘿將最後一點糯米壓實,用乾淨的棉紙封住甕口:“這兩年父親怕是比以往更忙了,母親又有了小妹,定也是騰不開手。我們遠在老家,怎麼也要清閒得多了。”
“那倒是,”且微吐了吐舌頭,“清閒得多,也自由得多,對吧?”
鄭薜蘿伸手刮一下且微的鼻子。
“老爺怎麼不一起回來呢?老夫人最近總是念叨著他呢。”
“年頭歲尾是朝中最忙的時候,聽說今年父親要主持考功,想必抽不出時間來。”
且微點點頭:“是哦,我倒是忘了。前幾日小年已跟著房大人啟程回玉京,想必就是去參加述職的——小姐,你說他們這些做官的,也會像小郎君害怕先生查問功課似的,害怕朝廷考功麼?”
“也許吧。”
鄭薜蘿目光微閃。她似乎從沒見過房遂寧害怕的樣子。
“房大人嘛……肯定是不怕的,”且微笑著衝她眨了眨眼 ,“房大人天不怕地不怕,除了怕小姐你!”
“丫頭胡唚!”
鄭薜蘿嗔怪地看她一眼,轉頭將幾甕密封好的桂花酒收好。
且微深深嗅聞:“唔……這桂花味兒可真誘人,等啟封的時候,怕是滿院子都能聞見香氣,我記得夫人是最愛桂花酒的呢!”
“是。給母親的這甕,我還加了些枸杞和桂圓,她產後體虛不宜多飲,溫補些也好。”
“小姐可真是貼心呢。”
鄭薜蘿笑了笑,又道:“回頭再去街上賣些精緻的點心和菓子回來,成帷和小妹定然愛吃。”
“好。”且微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昨兒個西街的張婆子來送新彈的棉花,絮絮叨叨說了幾句,今年怕是個冷冬,她家老頭子老寒腿疼得早呢。”
鄭薜蘿看向窗外。幾株梧桐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天空是乾淨的灰藍色。
“咱們庫裡新到的那批松江厚棉布,記得給下面人也添件冬衣,還有工坊年末新招的幾個工人,秋天制新衣的時候他們沒有趕上,也別忘了。”
“知道了。”
且微心中忍不住感嘆她的周全,待身邊人都和家裡人似的。
她嘆了口氣,“玉京應該都要下雪了吧,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多帶幾件厚衣服。”
“這麼多年都一個人過來的,難道還不會照顧自己麼。”
鄭薜蘿撂下手裡的物什,走去貴妃榻邊坐下。
且微愣了愣,半晌才反應過來,小姐和她說的應該不是同一個人。
“那回您不在,房大人親自登門,和老太太在花廳裡說了好長時間的話。聽說離開的時候,大人臉色似乎不是很好……”
且微打量著主子的神色,試探著問,“也不知道,老太太會和大人說些甚麼呢?”
鄭薜蘿手裡撥弄著炭火,動作微微一頓。火鉗與銅盆相碰,發出“叮”的一聲。
她早有所耳聞。房遂寧從軍營回城,收到老太太的信便匆忙登了門。聲勢太大,鄰里都議論紛紛。然而她卻沒有膽量去問祖母,而老太太也如同甚麼都沒有發生,當著她的面一句未曾提過。
房遂寧按照原計劃搬入餘家弄,與他們做了鄰居。只是每日早出晚歸,悄無聲息。
沒多久,他便離開蓁州,回玉京述職了。
縱然不問,鄭薜蘿也能猜到祖母會對房遂寧說些甚麼。她心裡總有隱隱的不安,卻又寬慰自己,不管說甚麼,都是祖母對她的愛護。
她將火鉗“當”一聲扔回銅盆裡,站起身來。
“算算日程,再有幾日便該到了。到時你同我去眉津渡接母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