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接……
房遂寧一身月白直裰, 從門裡邁步出來,兩步下了臺階。
狹長小巷中,二人相對而立, 遠處依稀有路人穿梭往來, 熙攘的車馬和叫賣聲離得遠了,依稀聽不分明。
一陣風吹來,木樨枝椏微晃,簌簌吹落一片,在二人之間鋪下一地碎金。幾粒小小的四瓣花落在鄭薜蘿鬢髮之間,昳麗的容顏更添了幾分顏色。
房遂寧定定望著眼前人,他從來不喜過於濃烈的香氣,此時只覺得如此馥郁正與她的恬淡澄淨中和, 讓人醺然欲醉。
“恭喜大人喬遷。”
她刻意疏離的口吻, 房遂寧聽得分明,心中倒無多少沮喪。他抬眼望向對面的粉牆碧瓦, 意有所指道:“沒辦法。若不能近水樓臺, 恐怕失之先機。”
“甚麼先機……”鄭薜蘿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幾分。
房遂寧卻不說話了,望著她的目光更深了些。
那晚從衙署出來,他還叫丁小年護送他們回家,想必丁小年回去覆命時, 提了顧亭時追出們來送行的事。
這麼多年, 這人心機仍舊不減, 勢在必得的事必得用盡手段。
鄭薜蘿想轉身離開, 腳底卻似生了根一般。
“祖母可安好?”他語氣和煦,如閒話家常。
鄭薜蘿頷首:“祖母身體康健,一切都好。”
房遂寧點點頭, 看向角門停著的一輛馬車,道:“方才見醫者上門,還以為是老太太身體不爽利。”
“哦,想必是替祖母把平安脈的大夫。”
鄭薜蘿說罷,轉過頭朝院子牆根下看了一眼。
駱氏所居住的院牆所處地勢較低,常年積水成了大問題,只因鄭府東牆毗鄰餘家老宅,要徹底修繕難免興師動眾,便一直拖著。
前陣子老太太早起遛彎,因院子裡都熟悉了,便沒讓人跟著,獨自走到牆根下,踩到生了青苔的卵石,不慎一交滑倒,連著躺了好久。此刻看那牆根下面,還蔓延著好大一片青綠色的水漬。
她心中打算著,得給祖母挪去陽光足的院子住。
房遂寧見鄭薜蘿蹙著眉頭,便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怎麼了?”
“……沒甚麼。”
鄭薜蘿收回視線,看向他身後半開著的院門,“這院子空了許久,怕是得好好修整一番。”
他一聳肩:“無妨。居停之所而已,畢竟不是家。”
“住在衙署應是最適合你。”
房遂寧揚眉道:“主要是衙署的胥吏們白日裡要辦差,晚上散了衙還要面對著我,也實在可憐。”
鄭薜蘿聽他這麼反省的口吻,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大人倒是有自知之明。如此,也只有丁小年一人可憐,倒是還好。”
“丁小年?他有甚麼可憐的。”
房遂寧搖頭,視線遙遙投向巷弄盡頭站著的兩個人影。
鄭薜蘿跟著看向遠處,半晌低聲:“聖人臨軒遣派的上州刺史,從玉京過來,身邊卻只跟著一個丁小年……你可真是託大。”
房遂寧朝她逼近一步。
“你在擔心我麼?”
鄭薜蘿微微後撤,直到後背貼住了院牆,無法再退。
房遂寧亦沒有再進,深吸一口氣,點頭道:“薜蘿,我的心意你已明白,我等你給我個答覆。”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接受。”
他目光輕移,抬手似要撫摸她的臉,最終只是剋制地移向她髮髻間,將幾粒金黃色的木樨拈取下來,緊攥在掌心。
鄭薜蘿閉了閉眼,在他的手罩過來時短暫地屏住了呼吸,然而還是有淡淡沉水香,從他衣袖間拂過。
“大人府上定然還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打擾了。”
房遂寧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弄盡頭,半晌方才轉身回了門裡。
邁進垂花門,迎面過來一個身著長袍的蒼頭,向著房遂寧躬身一揖,垂首道:“大人,內院已經打掃得差不多了,正房的東西兩側各有兩間屋子,坐北朝南,東屋靠著花園,西屋臨水,請您過去看看,擇哪間作書房、哪間會客用。”
這蒼頭名喚餘準,也是餘家幾代的老僕,餘夫人看他謹慎安分,又是個話少的不討人嫌,問過丈夫意見,便將他留下供刺史大人差使。
餘管家早被告誡過,刺史大人對人對事都十分嚴厲,又聽說房遂寧出身世家,原本也是堆金砌玉的錦繡中養出來的公子,甚麼場面都曾見過,只是為人冷淡,又有潔癖,極不喜人行事逾越套近乎,是以稟報請示時也刻意保持了距離,垂著眼,絲毫不敢直視。
卻聽刺史大人語氣輕快:“那便請管家帶路。”
餘管家連忙引著房遂寧穿過遊廊,繞行花園,走過小徑時,見工匠正在庭院裡栽種樹苗,便道:“聽聞大人不喜過於濃烈的味道,西院有幾株木樨正在花期,若您不喜歡,老奴吩咐他們換了樹苗來,銀杏,或是紅楓,顏色都好的——”
房遂寧想起木樨香氣中站著的人影,淡淡道:“無妨。就留著吧。”
“哦,是。”
刺史大人話不多,卻果決幹練,縱然脾氣孤僻了些倒也沒甚麼,比起說話含含糊糊,總讓人琢磨的主子倒是要好得多。
餘管家心裡這麼想著,又道:“老宅的東西倒都齊全,只是太久沒有人住過了,有些地方不免還是要修整一下——這西院裡的水系和花園是貫通的,當年老太爺專門大價錢請來的造園匠師設計,還是費了番心思,這園子裡,原本還養著孔雀和仙鶴……”
房遂寧站在庭院裡,望著滿眼深秋景色,淡淡道:“原主人確實風雅。”
餘管家嘆了口氣:“只可惜家道中落,經營不善,這麼多年也只剩了這麼個園子下來……不像隔壁鄭家,也算經過不少坎坷,卻是子孫爭氣,至今仍是屹立不倒……”
他正感嘆著,卻瞥見刺史大人面上複雜神色,心中立時警醒,連忙換了語氣:“大人您看,西邊這間屋子原本是主人會客用的,亭臺水榭俱全,大人若喜歡清靜些,也可以將書房置在東院裡,那邊採光更好些……”
“隔壁是——”
餘管家順著房遂寧的視線望過去:“哦,隔壁便是鄭家,應當是他們的內宅所在——早年鄭老太爺過壽,奴才隨著老主子去拜訪過,當時還玩笑,說咱們兩家門當戶對,餘家少爺的書房和鄭家小姐廂房毗鄰,該結個娃娃親才是呢!”
房遂寧聽到那門當戶對四個字,唇角笑意微斂。
“就維持原有格局吧。”
“明白。”
刺史大人一撩袍,闊步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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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南飛,幾陣秋風簌簌,天氣迅速冷了下來。這日鄭薜蘿正在屋裡看畫,卻聽“噔噔噔”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一聽便知是且微。
“小姐,剛才鄭管家傳話,說是今日有工匠登門,來給咱們修葺院牆,請內院的女眷留神,莫要衝撞了。”
鄭薜蘿從案後抬起頭來,疑惑道:“工匠?哪來的?”
且微眨了眨眼:“還能哪來的?隔壁鄰居唄。”
鄭薜蘿一怔。
“餘家老宅正在修整,這幾天一直有工匠進進出出的,聽說和咱們相鄰的院牆常年積水,便專門遣了人來幫忙整修,說是預備擴大了洩水孔,直接挖條排水渠來。”
鄭薜蘿站起身,走到窗邊,隔著半開的窗扇朝外望。
一牆之隔的餘家宅院已是氣象一新:層疊的飛簷斗拱,亭臺水榭,紅花綠樹,流水潺潺……與她的花窗相對的閣樓二層窗戶也正敞開著,隱約可見窗邊几案上一尊鎏金博山爐,正嫋嫋吐著輕煙。
她心頭微動,回過身。
“我去和祖母說一聲。這幾日先搬去西院。”
鄭薜蘿去到駱氏房中,將翻修院牆的事說了,本以為祖母多少要問幾句,然而她只是沉吟了半晌,便淡淡道:“那倒要多謝人家。回頭讓鄭泰準備一份體面些的喬遷禮送去吧。”
鄭薜蘿點頭應是。
“這天漸冷了,祖母記得添衣,下面莊子還有些事情,這幾日恐怕不能天天來給您請安。您多保重。”
駱氏微笑著道:“不必擔心我。你忙你的去。”
鄭薜蘿見駱氏靠在榻上,有些提不起精神的樣子,便道:“那祖母好生歇息,孫女兒先出去了。”
待鄭薜蘿出了門,駱氏睜開半闔著的眼,喚人近前吩咐了兩句,又歇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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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寒衣節,接連幾日,房遂寧帶著參軍在城外軍營檢閱部隊,發放冬衣。這一年先是水患,後又是難民作亂,蓁州守備軍忙得不可開交。一眾將士見刺史大人親至,陣前訓話亦是鏗鏘簡潔擲地有聲,又與眾人同吃同住毫無架子,不似傳聞中是個不近人情的貴族子弟,心中又多添了幾分親近。
幾日後,房遂寧帶兵離營回城。剛進了城門,便有個小廝小跑著跟上來。
他認出是餘準身邊的人,一邊按轡徐行,只問:“甚麼事?”
“稟大人,官邸已經修整完畢,內院和書房俱已佈置了,一應生活用具都按照您的習慣備好,隨時可以入住了。”
“知道了。”房遂寧目視前方,“過兩日我回去。”
“是。”小廝應了,卻仍舊緊著步子跟在馬後,房遂寧便問:“還有甚麼事?”
“這有您一封帖子。”
房遂寧將馬稍稍勒住,一隻手接過信封,只見上面空無一字,信口問:“誰送來的?”
小廝稍稍猶豫:“奴才也不知,是管家讓交給您的。”
房遂寧眉梢微揚,撕開信封,取出信箋看了兩眼,神色嚴肅了些,又細細看了一遍。
“……無事。你先回吧。”
丁小年跟在後面,打量房遂寧神色,跟上去:“大人,還是去青雲門麼?”
“先回府。”
“回府”,這便是要回新官邸了,丁小年一夾馬腹,跟著房遂寧轉了方向。
房遂寧一騎馬當先,緊跟著是一隊帶刀衛兵,一行人縱馬穿過街巷。
沿途路人見這陣勢浩大,紛紛避讓,卻見刺史大人的鹵簿並未折進餘家弄官邸所在,竟是朝著鄭府去了。
房遂寧在鄭家老宅門外下馬。丁小年帶著隨行侍衛侯在門外。
他略整了整衣服,仰頭看了一眼老宅門楣上懸著的“潮信”二字牌匾,撩起袍角邁上臺階。
門房的閽者見這陣仗,匆忙拉開兩扇楠木大門。
鄭泰早就侯在門內,引著人一路朝正院去。
房遂寧闊步在前,革帶束腰,一身紫色的官服,他身高腿長,一路走來衣袂生風,穿過長廊時帶動高處垂下的藤蔓不住晃動,氣勢森然。
府中下人紛紛停了腳步垂頭行禮,卻不知這眉眼冷峻的刺史大人心中倒比他們還忐忑幾分。
鄭泰將人帶到花廳,請到上首坐了,又命人倒了茶上來,陪著笑道:“聽說大人今日還有軍務在身,沒想到剛回城竟直接過來了。您在此稍坐,已經通報了老太太,一會便過來。”
“無妨。老夫人腿腳不便,不用著急。”房遂寧平聲道。
鄭泰點點頭,內心對這位刺史大人兼前姑爺著實沒有套近乎的想法,躉身要出去,卻又聽房遂寧開口道:“你們小姐她……”
“大小姐帶人去了城外莊子收緙絲,這幾日都不在家。”
房遂寧點了點頭。鄭泰不敢再待,快步退了出去。
日光透過菱花格窗,被濾成一種溫煦而朦朧的琥珀色,慵懶地鋪在花廳的水磨青磚地上。房遂寧打量花廳陳設,只見正北的牆上懸著一副松鶴延年,看落款竟是名家薛乙的作品,下設一張紫檀木翹頭案,案上的青銅觚裡盛著時鮮的果品,左右一對官窯粉青釉弦紋瓶,插著一束鮮切白菊,空氣中瀰漫著若有似無的清香……
他在這樣的味道中緩緩平復著氣息。鄭氏雖曾為江南富庶商賈,卻處處透出詩禮人家的品味,房遂寧置身其中,只覺一切佈置透著熟悉的味道——曾經循園對他而言也只是偶爾落腳處,後因有鄭薜蘿主持,才逐漸有了家的氣息。
房遂寧視線落在手邊,一盞熱茶冒著嫋嫋青煙,心底某處止不住地痠軟。
鄭薜蘿當初嫁入房家時,鄭遠持為了給女兒壯聲勢,給她添了滿箱滿籠的嫁妝。那時房遂寧本對鄭家滿心的敵意,更是因此連帶輕視新婚妻子,只當她是暴發戶出身的女兒,俗不可耐。現在回想起來,起初對她明裡暗裡的冷眼和鄙夷,鄭薜蘿似乎從未放過心上,大概內心也認定他傲慢冷血,並非良配。
當初如何能料到,他竟會在日漸相處中難以自拔,只是造化弄人,夫妻同路一場,卻在最為緊密的時候分開,如今思來,直如一場蕉鹿夢。
他正悵惘之中,忽見內堂方向屏風後有人影閃動,一滿頭華髮的老邁婦人由婆子扶著從後面出來。
駱氏穿了一身赭石色的萬壽紋緙絲夾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髮髻上插一支簡單的碧玉簪子,面帶微笑面容慈和。房遂寧見她要朝自己行禮,匆忙起身,伸手虛扶了一把,待老太太直起身時,才發現她一雙瞳仁上似蒙了層灰翳。
駱氏在黃花梨羅漢榻邊坐下,不經意打量房遂寧一身裝束,便知是從軍營裡直接趕來的,只頭上未戴官帽,想必是進門前特意摘下。
她緩聲道:“讓大人久等了。餘家老宅空置許久,聽聞大人即將入駐,想著您公務繁忙不敢煩擾,只送了帖子去,卻未想到大人竟然親至。”
房遂寧欠身:“沒有。是晚輩未提前告知,打擾了。”
他自與鄭薜蘿五年前成婚,今日是第一次見到她祖母,卻已物是人非,只能以“晚輩”含糊自稱,神色中不禁閃過落寞。
駱氏聽出房遂寧語氣中複雜情緒,只望著他淡淡笑道:“大人客氣了。大人府邸地勢居高,鄭府院牆滲水本與您無涉,您特意派人修繕,於情於理都應表謝意。”
“一點小事,不足掛齒。”房遂寧搖頭。
“大人愛民如子,身為蓁州百姓,這也是我們的福氣。如今同為街坊,鄭家亦倍感榮幸。”
駱氏語氣疏離不難分辨,房遂寧默了默,只道:“晚輩外放蓁州,說到底也是人生地不熟,手忙腳亂地適應,不過大家襄助罷了。”
他抬眼,看向駱氏:“鄭家乃江南大族,此番水患中鼎力支援,與百姓共度難關,所謂‘義商’,實至名歸,有賴鄭氏垂範,州府也減輕了不少負擔。蓀橈十分感佩。”
駱氏心中微微驚訝,她記得薜蘿向她講過,兄長之死乃是房遂寧心中痼疾,兩人分開,根源亦大半在此,今日聽他這一番話,竟有意將兩家前塵不著痕跡地揭過。
房遂寧為人冷傲,自入仕便執掌刑名,生殺予奪從不將人放在眼裡,沒有想到竟會說出如此低調的話來。看他筆挺地坐著,與自己說話時微微傾身,語氣謙遜,倒是一副純然晚輩的姿態。
她緩緩撚動手裡的佛珠:“鄭氏這些年經歷一些風波,也賴朝廷信任,讓我們能有存身之地。聽說大人自來了蓁州,對鄭家不計前嫌,許多事上主持大局能不失公允,老身實該感謝。”
房遂寧張了張口剛要說話,又聽駱氏道,“鄭家這麼多年紮根江南,誰料到了今日,只剩我們祖孫兩個婦道人家留守,能將頭頂的招牌勉強支撐著,自認也沒愧對鄭家老祖宗……”
“您與薜蘿祖孫二人堅守不易,振興家業,比之男子也分毫不差。”
駱氏掀眉:“那還多虧大人手下留情,鄭氏能從低谷中起復,還多虧了薜蘿帶回江南的兩船嫁妝。”
房遂寧面上一紅,一時沒接得上話。
作者有話說:老太太: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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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