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明日去府衙給大人們量體
“大人沒事的時候, 偶爾會一個人偷偷往鄭家巷跑。”
“我知道。”
“你知道??”
丁小年訝異地看向且微,“那——鄭小姐也知道?”
且微望著不遠處緊閉的大門嘆了口氣:“或許吧……我又怎麼敢去問小姐呢,畢竟她也是……”
她搖了搖頭, 轉而道, “我遇見過兩回,應該是他吧,每次都站在同一個位置——後門不遠那顆大樹下面。一動也不動,跟雕像似的。”
丁小年撇了撇嘴,不知該說甚麼。
“哎,帶我進去看看唄。”
“去裡面?”
且微揚了揚眉:“今日你們不是休沐麼?進去看看你住的地方甚麼樣、有甚麼缺的,我可以幫你看看。如何?”
丁小年略猶豫了一下,看著且微一臉的期待, 一點頭。
“行啊, 雖然我不缺啥。你真要是想看,我就帶你進去。”
兩人繞到府衙大院供官差出入的偏門, 正遇到一人也要進門。
那人一身深色長袍, 應當是哪位官員身邊的長隨, 手裡捧著一盆開得正好的紅豆,剛踏上石階,遇到一前一後的兩人,視線落在丁小年手裡捧著的花上, 會意地笑了笑, 示意他們先走。
丁小年略一頷首, 便帶人先往門裡進, 那長隨卻突然認出他身後人,喊出了聲。
“且微姑娘?”
且微打量了他兩眼,方想起來, 是顧亭時身邊的親隨。
丁小年將要邁進門檻的腳收回來,往且微身前站了一步:“兄弟,你們認識?”
那親隨知道丁小年誤會,搶道:“卑職之前和姑娘見過幾次,隨著大人一起去拜訪的時候,姑娘可能不記得卑職了——這花是替大人準備的!”
且微點點頭:“是對這位大哥有點印象。”
她掃向他抱著的那盆紅豆,下意識瞥了丁小年一眼。
丁小年面上警惕的神色一瞬化作了幾分會意,向後讓了一步。
“既然是替顧大人辦事,兄弟你先走吧,別讓大人等久了。”
“……好,多謝。”
那親隨嘴上應了,腳卻沒動。
“還有甚麼事麼?”
親隨看了丁小年一眼,硬著頭皮問且微:“那個,鄭小姐今日在府上麼?”
“額……在的。”
“哦,那就好。正好今日過節,我們大人可能想晚些去拜訪一下。”
且微面色尷尬,也不好替主子回應甚麼,倒是丁小年哼笑了一聲,看著那親隨手裡抱著的花道:“看出來了。那兄弟就快去吧。”
二人目送那親隨進門,繞過影壁,快步消失在長廊盡頭。
“看見沒?顧大人這次可是認真呢。”
丁小年冷嗤一聲:“他哪次不認真?當初鄭小姐還是房家媳婦的時候,他就一直居心不軌……”
且微皺了皺眉:“話也不用說那麼難聽吧。”
“你還維護起顧亭時了?”丁小年有些不滿地看她。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丁小年望天長嘆:“大人可真是慘啊,巴巴追到蓁州來,還要跟老情敵從頭競爭。”
“甚麼叫追?”
“大人調來蓁州,你以為是巧合嗎?”
“……”
且微閉上嘴,默默琢磨丁小年這話,突然很想親眼看看小姐會如何應對顧大人的攻勢。
二人就這麼各懷心事,不知不覺到了刺史所居的東院。
“哎?兄弟,你怎麼在這兒啊?”
且微一抬頭,正是方才門口遇到的那親隨,此刻正侯在書房門外,手裡依舊抱著那盆紅豆。
那親隨看見他們兩個,面色一時尷尬:“我們大人在刺史大人這兒議事呢,我等他結束。”
“啊……還沒結束麼?”
丁小年詫異地看向緊閉的房門。
“不應該啊,我出門前顧大人就來了,這都……快兩個時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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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遂寧與顧亭時面對面坐著,兩人之間的書案上堆滿了一摞摞文書。
何須有站在房遂寧身後,手裡也捧著一沓賬簿,恭聲道:“顧大人,上半年的漕糧檔案都在這裡了。”
顧亭時頷首道:“辛苦各位,沒想到效率頗高。”
“應該的,這也是大人特地吩咐,要對此次洪災之後的漕糧損耗有個確數,也好上報朝廷,統一排程。”
何須有欠了欠身,“——這些都是各郡縣收集上報,主簿連夜整理出來的。”
“本府要求他們,認真對待巡查使的要求,需做到所有資料詳實可察。”
房遂寧看著顧亭時,不緊不慢地道,“——這便有勞憲臺核查。”
隔著堆積如山的簿冊,顧亭時抬眼看向一臉嚴肅的房遂寧,面露難色。
他們日常公務交集僅限於公開場合,一早房遂寧請他到東院議事,他便頗有幾分意外。不過核查漕糧損耗是大事,盤點之後的結果需要巡查使具銜上書,倒確實怠慢不得。
但這麼多簿冊,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審完的。尤其今日日子特殊,他還有其他安排,並沒準備一整日都耗在這裡。
只是這打算卻不好明講,尤其是當著房遂寧的面。
何須有餘光瞥見外面有人,便道:“顧大人可是還有別的事?似有人在外面等您。”
“哦、是,我一會要出去一趟。”
“這樣啊——”
何須有點了點頭,心想這麼多簿冊,倒也不必急於一時。但這話輪不到他講,只把眼神瞟向端坐著的上官。
房遂寧掀了掀眼皮,狀似不經意地掃過眼前人。
顧亭時未著官服,穿著一身赬霞色的圓領袍,頗顯清新俊逸,整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他收回視線,清了清嗓子。
“自上月以來,漕糧庫存銳減,其中尤以災情嚴重的宜郡為甚——”
他將面前攤開的一本最厚的簿冊推到對面,“——這是宜郡上報的賬目。近兩個月本府在宜郡駐守期間,事急從權,不少臨時徵調的手令都直接用了我的鈐印。我同宜郡的百姓做過承諾,各家義商因救濟流民產生的所有花費,皆由宜郡以借貸的方式返回給大家——所有這些相關的賬目,只能勞煩顧大人親自一一核查。”
“應該的。”
顧亭時接過來,大概翻了翻,掃過交叉凌亂的記錄,忽而捕捉到“鄭氏”的名號,眸光微凝。
“此次宜郡抗災,徵調了許多本地富戶囤積的糧草、布匹和藥材……幾家義商貢獻不一,核查起來確實頗費功夫。只是沒幾日就是上報蠲免的期限,若不能儘快核對出來,恐怕會影響年末賦稅的減扣……”
房遂寧不緊不慢地道,“——這些錢對朝廷而言不值一提,但對每戶出了力的義商來說,也算得上是不小的負擔,畢竟都是辛苦掙得的……顧大人說,是不是?”
“自然。”顧亭時深深吸了口氣,“某這便開始核查,明日可給大人結果。”
房遂寧笑了笑:“那就辛苦顧大人。”
“分所應當,”
顧亭時站起身來,手裡還捧著那本簿冊,“房大人沒有旁的事,某這便告辭了。”
房遂寧頷首:“顧大人慢走。”
何須有見狀,連忙道:“這文書太多了,我叫人來送去大人那邊。”
顧亭時沒心思理會,徑直走出書房。親隨一直侯在門外,見他出來連忙緊緊跟上。
他的視線落在親隨手裡抱著的紅豆,皺了皺眉,壓低聲音吩咐道:“今日我恐怕沒時間過去了,你替我把這花送去鄭小姐那裡,就說……就說改日再約。”
親隨領命去了。
房遂寧依舊端坐書房中,隱約見門外人影一閃而過。
丁小年聽見屋裡喚,應了聲,閃身進屋:“大人,您喊我?”
“你怎麼還在這裡?”房遂寧掀眉看向他。
丁小年有些不好意思:“大人……我把人帶回來了。”
房遂寧眉梢微揚,朝外面再看一眼,瞭然:“你把且微帶回來了?”
丁小年點頭,補充道:“鄭小姐今日也準了她的假,過節嘛……嘿嘿……”
坐著的人眸光微動,不知在想甚麼。
半晌,房遂寧收回視線:“那就別在這杵著了。礙眼。”
“得嘞!”
丁小年歡快地接受“赦令”,腳邁出門一半又收回來,頗有幾分鬼鬼祟祟。
“還有甚麼事?”房遂寧頭也沒抬,冷冷問。
“大人,我和且微都聽見了,您這一招調虎離山可真高。佩服佩服!”
房遂寧將手裡的筆一扔,抱起手臂向後靠坐。
“你沒事做,就過來幫我捋帳。”
丁小年兩隻手瘋狂擺動,忙不疊後退:“您別拿卑職開玩笑,抓犯人我行,那一堆數目,我多看它一會,它能把我活吃了……您還是找會算賬的來幫忙吧!卑職告辭!!”
說罷一溜煙跑了。
房遂寧視線落在面前堆著的賬簿,自嘲地笑了聲。
甚麼時候,自己竟也開始使這種“下作”的伎倆了。調虎離山……呵呵,顧亭時算甚麼虎?
何須有回到書房時,手裡拿著份文書,見房遂寧坐在那兒面色古怪,徑直走過去問:“大人,怎麼了?”
“沒事,”房遂寧回過神,看著何須有手裡,“——甚麼事?”
何須有見問,將手裡的呈文展開,只見上面一行蠅頭小楷,寫的是「本州衙司戶參軍司呈請判署定製胥吏秋冬公服及支用錢帛事狀」。
“這是秦司戶報上來的呈文,馬上快入秋,是該定製公服的時候了。今年依舊是按照章程,從做過官市定製的幾家商戶裡詢價比對,餘別駕已經看過沒有意見。今年巡查使也在蓁州過冬,所以也給顧大人一併算上,剛才去巡查使大人書房時,順便請他圈閱過了,現呈請大人批准。”
房遂寧的視線落在呈文最下方的幾家商戶的名字上——“鄭氏織造”赫然在列。
他看著那四個字上面畫的紅圈,揚眉道:“這是顧大人圈的?”
“是。”
房遂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從案上拿起硃筆,在呈文首段批了“事理分明,準擬”六個字,將筆一扔。
“就按顧大人意思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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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衙署公文送到了鄭家巷。鄭泰接到公文,心情頗為複雜。
“雖說當年老太爺掌家的時候,咱們也做過不少次州府的官服定製,可畢竟也是在出事之前了。”
他感慨地道,“這幾年承接官府定製的不是宗家,就是甄家,今年能落在咱們頭上,想必是在宜郡抗災大小姐您出了力,讓上面給記住了。“
鄭薜蘿臨窗坐著,目之所及滿池碧色,微風從外面吹進來,拂動她鬢邊髮絲。
鄭泰看不清大小姐的神情,只聽她淡淡道:“州府惠工恤商之舉,也是雨露均霑,不過今年我們運氣好些罷了。”
這幾年,眾人眼睜睜看著大小姐孤身一人坐鎮,將鄭家的產業給守住了,對大小姐的懷疑也逐漸消散。鄭泰作為管家,對鄭薜蘿的經歷遭遇更瞭解一些,雖然無法明言,但每每看她獨當一面的樣子,心中不免還有憐惜。
三年前回到蓁州之後,鄭薜蘿似乎完全變了個人,遇事更加冷靜鎮定。應對世人對鄭氏的非議,甚至是對她個人的某些謠言和攻訐,從來都能泰然處之,該還擊時還擊回去,漸漸地便也無人敢惹。
唯一暴露脆弱的一回,還是去年收到玉京傳來的家書,得知吳媽媽病重,鄭薜蘿當著鄭泰的面落了兩滴淚。
“在您苦心經營之下,鄭氏在江南的名聲總算扭轉過來。才能讓州府重新有了信任,”
鄭泰語氣隱晦,“公文是何長史親自送來的,他還特意囑咐,望咱們不要辜負上官對鄭氏的信任——這位新來的何長史,看來也是個會來事兒的。”
鄭薜蘿不說話,視線掃過鄭泰手裡拿著的文書。
上首硃批的六個字力透紙背,勁瘦而恣肆,熟悉的氣息,卻又似乎有哪裡不同。
昔年房遂寧在家中批閱案卷、擬寫讞狀時,她時常會在一旁幫著研墨,濯筆。
看他批閱的內容,要麼是“再行確查、不得枉縱”,要麼是“法無可貸、依律加等”……那時她僅是旁觀,都難免心驚膽戰。
鄭薜蘿常常暗想,果然字如其人,這個人的筆鋒如刃鋒一般犀利,紅圈一劃,便是鍘刀落、定生死。實在不能不讓人敬而遠之。
她望著眼前熟悉的筆跡,“事理分明,準擬”六個字,心中某處忽而軟了一下。
“料子和款式都選定了麼?”
“厚薄兩款公服各備了幾種選擇,明日去府衙給大人們量體時順便確認一下。”
鄭薜蘿點了點頭。
“那,明日老奴帶鄧師傅去吧。”鄭泰請示的口吻。
“我同你們一起去。”
鄭泰怔了怔,點頭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