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她與前夫家是義絕,且並……
為迎接新任刺史的接風宴設在九里街, 由蓁州別駕餘觀己做東。
餘別駕已近不惑,是蓁州僅存碩果的南方本地官員。餘觀己此人行事風格謹小慎微,頗為時任刺史趙敬幹看不慣, 被排擠去了一個邊遠的郡縣作了郡守。後來東宮倒臺牽動蓁州官場震盪, 他反而逃過一劫,又調回了州府衙門。
餘觀己早知房遂寧手段非常,乃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狠人,再加上中央派出的巡查使亦是前後腳到了蓁州,玉京對江南如此刻意“照拂”,他更是打起了十二倍的精神。
今日接風宴,餘觀己早就吩咐下去,菜品酒水千萬不可過分奢靡浪費, 亦不要安排唱戲彈曲之類的花頭精, 一切中規中矩便是最好。
筵席開始了沒一會,他便有些暗自後悔自己這個決定。
因為氣氛實在是太乾了。
刺史大人落座之後, 餘別駕介紹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州府同僚, 席間便陷入了沉默。眾人你瞅我我瞅你, 誰也不敢上前先去套近乎。
“江南繁華之地,卻為魍魎之淵。青竹堂罪行罄竹難書,前陣子匪首在蓁州落網,我到蓁州這三日, 但見此地百姓生活恬淡安逸, 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 諸位功不可沒。”
上首的人視線淡淡掃視全場, 這一番話雖是褒義,卻暗帶敲打,在場的都是人精, 自然能聽得出來,一個個脊背挺直,卻都垂著目光,不敢和刺史大人目光接觸。
餘觀己拱手,語氣嚴肅:“那還是多虧了大人在玉京就任時便對蓁州頗為關注,下大力氣全力搜捕逆黨餘孽,才能一網打盡!我等定然克己奉公,往後忠心效力刺史大人,為大祈竭盡全力!”
“是啊!高山仰止啊……”
“大人一心為公,我等欽慕已久!”
“不錯,卑職仰慕!”
“當以大人馬首是瞻!”
“……”
一時間溢美之詞不絕於耳,房遂寧淡淡聽著,面上並無半點變化。
“去歲整個江南東道上繳的賦稅尚不及宣州一府,創下歷年最低——敢問諸位對此做何想?”
在場無人敢應,還是餘觀己硬著頭皮道:“這兩年為將逆黨連根拔起,消耗了不少元氣,大人也知道,青竹堂在本地勢力盤根錯節,實際把控著伊水上下游的鹽鐵漕運,眼下巨患雖已除,實則百廢待興,但卑職相信,我們在大人的的帶領下定能克服難關!”
他手一擺,指向下首一名身穿緙絲長袍的中年男子,“——這位甄會長乃是江南商會的行首,在蓁州最艱難的時候臨危受命,召集本地的各家商戶為州府做了不少事。今日他也是特地來為刺史大人接風的……”
房遂寧視線掃過去,甄顯迎急忙端起酒杯,想上前敬酒。卻見刺史大人移開目光,自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好又訥訥地坐了回去。
“大家不必如此誠惶誠恐,某初到地方,許多地方需得向諸位請教,雖說蓁州藏富於民,但要提振經濟,也並非一昧從百姓身上索取,還需開源才是。”
“是、是……大人所言甚是有理。”
若有些曲樂鋪墊著,面前的酒菜也不至於如此難以下嚥。眼下,人人捏著筷箸的手都 小心翼翼,夾菜時撞到碗盤都嫌刺耳。
正在此時,門外響起一道清亮的聲音。
“本官來遲,諸位恕罪!”
餘觀己鬆了口氣,緊忙站起身來迎了上去:“顧大人,不晚不晚!這才剛開始呢!”
席上諸人也紛紛站起身來,迎接觀察使大人。
顧亭時微笑著與幾位官員寒暄了幾句,目光投向主位上始終沉穩端坐的人:“刺史大人,好久不見。一路可還順利?”
房遂寧目光微抬。數年不見,顧亭時依舊沒甚麼變化,光風霽月,亭亭而立。除去巡查使的身份,來者是客,沒有不歡迎的道理。
他露出幾分微笑:“順利。顧觀察使請入座吧。”
“我與刺史大人在玉京便是舊相識,當年還曾一起辦過案,”
顧亭時在房遂寧身旁落座,側目打量著他,“——房大人似乎清減了許多。”
“是麼,我自己倒沒甚麼感覺。顧大人這是從哪兒過來?”
“呵呵……不提也罷,今日無事,聽說有個叫蓮花塢的地方景緻不錯,便想前往一觀,孰料我們的艄公在迷津渡繞錯了方向,這才來晚了……”
餘觀己聽聞,便笑著道:“觀察使大人倒有雅興,居然去坐了當地的烏篷船?剛來蓁州那日,您座船便和咱們本地的民船撞上了,江南水道縱橫,大小船隻又多,日常出行可得好好適應一番才是!”
顧亭時點頭道:“餘別駕所言不錯,我倒是還好,聽說咱們房大人向來不愛坐船,來了這裡恐怕是要水土不服一陣!”
“入鄉隨俗,也無甚難的。”房遂寧抿一口茶,淡淡道。
顧亭時笑了笑,也不接話。
餘觀己又道:“大人這才來沒多久,便已開始四處體察民情了?不知您怎麼會想到去蓮花塢的?”
“就是初到那日我撞壞了人家的船,今日登門去鄭家巷致歉,閒聊起才聽說這麼個地方。”
“鄭家巷?大人撞的是……鄭家的船?”
“是啊。”
餘觀己撫掌笑道:“大人!您恐怕是被人訛上了……旁的卑職不知,鄭家可是造船出身,曾經江南的船王,河道上飄著的八成的船都是他們家造的!哪能要讓您去賠呢!”
身後的師爺訊息靈通,聽到這裡忍不住拱了拱餘觀己,笑著道:“那是巡查使大人愛民之心拳拳,見人家鄭娘子下雨天無處可去,特地借官船搭了人家一程……”
眾人聽到此,不免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難怪,原來愛民如子,也是有針對的。
三年前鄭家事發,半數生意被查封、罰沒,沒過多久,便由玉京回來的鄭家孫女鄭薜蘿撐了起來。
鄭家與東宮太子案的牽連已經成為陳年秘辛,加之江南這片地方,大多是自給自足,各自為政,大家都很少關切本地之外的事。蓁州鮮少有人知曉鄭房兩家的牽連,圍繞著鄭薜蘿的只有甚囂塵上的流言而已。
餘觀己念及巡查使的名聲,抿唇笑了笑,預備將這一則軼事就此揭過,卻聽上首坐著的刺史大人沉吟著出聲:“鄭娘子……”
師爺賣乖,搶著道:“就是鄭家如今的家主鄭薜蘿。大人不知,鄭家在蓁州可算是名門,鄭娘子的父親就是如今的國公爺,她是咱們地地道道的江南姑娘,可惜鄭家如今無人,她一個女子便繼承了鄭家多年的生意……”
顧亭時目光微移,只見房遂寧抿唇聽著,執杯的手懸在半空,許久未動。
那邊,師爺越說越來勁,“——唉!說起來這鄭娘子也是可憐,曾經也是嫁過人的,夫家還是玉京的世家,只是夫家嫌棄她是商戶女出身,嫁過去後也是百般挑剔,這不,沒兩年便被夫家休了!這才回來——”
“不是休妻。”
眾人一怔,還以為聽錯了。所有人的目光齊齊看向上首。
刺史大人唇角那抹漫不經心的笑意已經全然消失,整張臉陰沉如暴風雨即將來臨,只見他將手中杯盞重重一頓,低沉又清楚地重複了一遍:“不是休妻。”
“這……”
師爺打量房遂寧神色,登時起了一身冷汗,恍然意識到,這位刺史大人恐怕和鄭家是有甚麼故舊,只想打自己這張多話的嘴。
“的確不是休妻。”
顧亭時看著房遂寧道,“她與前夫家是義絕,且並非她之過。對不對,房大人?”
“……不錯。”
師爺心裡直打突,感情兩位大人都和鄭家是舊識,結巴著道:“哦,原來如此……我、卑職……”
“陳師爺這也是道聽途說,”餘觀己出來打圓場,“好了!事關女子名節,身為蓁州州府官差,下次這樣沒有根據的話,就不要亂傳了!”
師爺抹了把額頭的汗,呵呵乾笑著自罰了一杯酒,便向上官告稱家中有急事,告辭離席了。
一時間席上的氣氛有些玩味。
“原來巡查使大人認得鄭家娘子,難怪這樣的小事,還要專程登門——”
餘觀己話說了一半,餘光掃到房遂寧,只覺後頸一涼,下意識住口。
顧亭時卻毫無所覺一般:“這怎麼是小事,畢竟是我們的過失,還讓鄭姑娘受了驚。”
“顧大人愛民如子,實在叫人敬佩。”
“為官者本分,刺史大人身為蓁州父母官,想必亦能理解。”顧亭時看向身邊人。
“自然。”
房遂寧面色依舊難看,從始至終沒有看顧亭時一眼。
何須有拱了拱餘觀己的胳膊肘,低聲:“餘別駕,我怎麼覺得咱們刺史大人和巡查使之間,氣氛怪怪的?”
餘觀己何嘗沒有感覺到,嘴上只是:“哪裡怪了?”
“你不覺得,場面有些僵麼?”
餘觀己皺眉:“那你說怎麼辦?”
“搞些節目唄。”
餘觀己警惕地看向何須有:“搞甚麼節目?”
何須有略一思索,朝餘觀己眨了眨眼。
他端起酒杯,朗聲道:“諸位,今日州府上下在此齊聚一堂,卑職早就聽聞刺史大人和巡查使大人才華橫溢,文采斐然,今日總算能親眼得見,咱們玩個飛花令如何?”
眾人下意識看向主座的兩位大人,顧亭時點頭:“何長史這主意倒是不錯,”說罷徵詢地看向身旁,房遂寧神色淡淡不置可否,便問,“——以甚麼為令?”
何須有得到長官首肯,大感振奮,便道:“大傢俱是從五湖四海彙集於這江南煙雨之地,依卑職所見,便以江南特色風物為題,抽籤為令,一人兩句、三句、四句皆可,答不出來的就罰酒一杯。大家盡興便好,大人以為如何?”
顧亭時撫掌笑道:“甚好。”
何須有立時便站起身來去拿籤筒,一邊道:“卑職才疏學淺,恐怕詩作得狗屁不通惹諸位笑話,便斗膽來當這執令者吧!”
眾人聞言,皆笑罵何須有偷奸耍滑,遊戲正式開始。
第一個抽中的便是餘別駕,簽上寫著:以故地為令,餘觀己思索半刻,便吟道:
宣石凝雲墨未乾,
松煙透紙萬峰寒。
紫檀匣內春雷息。
一笏玄圭潤欲湍。
詩說得是餘別駕的老家宣州的松煙墨,眾人擊掌叫好,酒過三巡,又抽中了幾位郡縣的地方官員,席間氣氛逐漸熱絡起來。
何須有於遊戲中不時偷偷觀察著主座兩位大人:觀察使如沐春風,饒有興致地聽大家作詩,不時點頭點評兩句,手邊的酒盞都斟了好幾輪;而他旁邊的刺史大人卻始終沒甚麼笑意,也不怎麼喝酒夾菜,一副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的樣子。
“啪”一根竹籤抖落。
“最遲入場者作一首,須有本人名諱。”何須有念道。
眾人一愣,齊齊看向上座。
顧亭時笑了起來,伸手指了指自己:“竟是衝我來的?”
何須有手持竹籤,朝顧亭時一拱手:“大人,請。”
顧亭時無奈一笑,站起身來思索了一會,朗聲念道:
能向府亭內,置茲山與林。
他人驌驦馬,而我薜蘿心。
窗外王孫草,床頭中散琴。
清風多仰慕,吾亦爾知音。
……
“好詩!”
“顧大人好文采!”
“觀察使大人不愧進士及第出身,名不虛傳啊!”
“……”
眾人稱讚聲中,顧亭時擺了擺手,道:“實在獻醜,這題也刁鑽了些,作得顧頭不顧尾。”
何須有便道:“大人文采斐然,只是恐怕有些不夠扣題啊,這詩裡大人的名諱倒是有了,江南風物卻似乎體現得並不明顯?”
顧亭時微微一笑,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身側的人。
“‘他人驌驦馬,而我薜蘿心’……這便是在下心中最為仰慕江南風物,值得盡畢生之力追尋。”
房遂寧倏然起身。
“某還有公務未完,先行告退,諸位自便。”
說罷,他端起手邊未曾動過的酒盞,仰頭一飲而盡,揚長而去。
丁小年抱著把刀侯在外面,見大人從筵席上出來了,牽著馬迎了上去。
房遂寧卻擺了擺手,沒接韁繩。
剛剛下過一陣小雨,青磚路面溼滑,低凹處匯成水窪。他沿著長街徐徐而行,袍角被濺起的雨水沾溼。
丁小年落在房遂寧後面,望著前方寥寥背影,漸次穿過巷子裡孩童跑鬧的笑聲,小販即將收攤的叫賣吆喝聲,小碼頭邊婦人在磚石上搓洗衣物的水聲……
起初,他以為主子只是漫無目的在走,直到他停在一處掛滿藤蘿的圍牆外。
房遂寧負手站著,一時不知過去了多久。
他酒量實則不錯,今日總共也只飲了一杯,只是那一杯喝得太急,此時竟有幾分頭暈目眩。
他人驌驦馬,而我薜蘿心……
房遂寧望著滿牆碧色藤蘿,心頭如堵。他從未將顧亭時真正放在眼裡,今日卻因為他信口而來的兩句詩而如坐針氈。
門縫裡隱隱透出溫黃的光,牆內若有似無的人聲飄來,如同幻境一般,將人密不透風的裹住,他透不過氣來。眼前似乎浮現出白日裡的蓮花塢,縹緲水霧中那一襲麗影……
房遂寧神情恍惚,向前一步踩上石階,伸手欲叩門。
忽有馬蹄聲響起,他恍如夢醒,迅速收手退進陰影裡。
“嘚嘚嘚……”
巷弄另一頭過來一匹黑馬,馬停在角門前。
男人翻身下馬,幾步邁上臺階拍開了門。
“鄭叔到了,姑娘在等著您呢,進來吧!”
半開的門扇間,瀉出一束暖色的光,那光一直延伸到房遂寧的腳下。他深吸了一口氣,猶如剛從溺水中救起來的人,面如死灰。
丁小年嘆一口氣,走過去。
“大人,回吧。”
作者有話說:小房:老婆,是我,開門。
題少府監李丞山池
唐·李頎
能向府亭內,置茲山與林。
他人驌驦馬,而我薜蘿心。
雨止禁門肅,鶯啼官柳深。
長廊閟軍器,積水背城陰。
窗外王孫草,床頭中散琴。
清風多仰慕,吾亦爾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