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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數年未見,他眉眼間的肅……

2026-05-21 作者:乘空

第72章 第 72 章 數年未見,他眉眼間的肅……

“簡直欺人太甚!!”

鄭泰拍案而起, “甄會長,你好歹也算是半個文人,這不是明搶麼?!”

“老鄭啊, 你這話說的可就有點難聽了……”

甄會長捧起手邊茶盞, 揭開碗蓋,嘬著嘴吹了兩下,拿腔作勢地道,“各項商品的榷利都是上面早已定下的,也不單單就你鄭家要上繳,在座各家都是一個標準啊。”

“一個標準?那為何宗老闆繳稅一成,我們卻是他們的兩倍?!”

“那能一樣麼?”

甄會長不緊不慢地道,“宗家的綢緞莊都是本地蠶絲布匹自產自銷, 你們鄭氏商行還有與關外往來的貿易, 這貨物一進一出,橋錢住稅之類雜項加起來, 自然是要高一些的——鄭氏這麼大的家族產業, 這點銀子對你們來說不值一提, 何須斤斤計較呢?”

“你說得輕鬆,鄭氏的船廠早都已經分了出去,如今家族產業早已不到當年的五成;商會還將今年科配的採買都攤派給了我們,鄭氏還要負責地方守備軍的軍服——在座的心裡都清楚, 如今衙門的錢可不好賺, 鄭氏幾乎是在虧錢替官府做事!”

甄會長但笑不語。下首坐著的方老闆呵呵一笑, 語氣尖酸:“哎喲, 那能和官府做生意,我們這等小老百姓可是求也求不來,鄭掌櫃啊, 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咯!——哎,你別瞪我啊,你問問大家羨不羨慕嘛?”

在座諸家老闆掌櫃紛紛附和。

“就是啊,鄭掌櫃這話說的可真是氣人呢!”

“這一點錢,對你們鄭家算甚麼呢,搞這麼小家子氣……”

“會長對你們已經很是關照了,真是不識好歹!”

……

鄭泰氣得面色鐵青,一手指著堂上的人。

“原本鹽鐵茶酒幾類營生都是各家商量著來,如今這些無須上繳榷利的營生都被你們佔去了,我們本本分分做些布匹綢緞生意,還被你們刻意針對壓榨!甄顯迎,你身為江南商會會長,行事處處偏袒,還有半點公平可言麼??”

“刻意壓榨?”

甄會長面上笑意瞬間消失,將手裡茶盞往手邊案上一頓,聲音冷了下來。

“如今整個蓁州都在水深火熱之中,連蓁州州府都勒緊了褲腰帶四處籌錢——這一切是拜誰所賜?”

鄭泰一噎。

“若非鄭二他勾結黃韶宗,橫行鄉里,搞得蓁州民生凋敝,百姓們的血汗錢都源源不斷進了他們的錢袋子,何至於到現在州府府庫捉襟見肘,還要被中央盯著補全虧空?!”

鄭泰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們這些人,眼裡只盯著自家那點事,那裡知道我作為江南商會之首,整日要替你們操多少心!玉京派來的新刺史已經就任,那是個多厲害的角色,剛一來就緊盯著財政不放,可不好糊弄!我替你鄭家背了多少壓力?嗯?!時至今日,江南商會還未將你鄭氏除名,已經是對你們最大的仁慈了。”

甄顯迎眯著眼看向最下首始終安靜坐著的人,“——主子都沒說甚麼,不過是養的一條狗,卻在這裡亂吠。”

“你——”

“鄭叔,你坐。”

鄭泰氣得胸口不住起伏,鄭薜蘿朝他點點頭,他方勉強抑住滿腔怒火,退回她身後。

“對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咱們做生意的,懂得審時度勢才是最重要的,鄭小姐,對吧?”

鄭薜蘿掀眉,看向甄顯迎。

“鄭誠業之過,在於交友不慎,作了惡人幫兇,其罪行已經定讞,與貪墨賄賂並無關係。鄭氏百年家業,不曾挪用一分百姓的血汗錢。鄭家上繳國庫的經營所得,亦是為彌補其昔日過失,主動而為。就算鄭氏曾經有錯,如今也已還清了。”

甄顯迎嘴角浮現一絲不屑的諷笑。

“鄭小姐初來乍到,前情恐怕知道的不是那麼清楚,當年你們鄭家坐這會長席位時,便牢牢把控著江南鹽鐵兩大命脈,若非用了非常手段,如何能成事?”

“所以甄會長推己及人,天下烏鴉一般黑,一上位便迫不及待地要排除異己,為自己人牟利了,是麼?”鄭薜蘿語氣尖銳。

“你——”甄顯迎被鄭薜蘿戳破心事,面色一時猙獰。

甄家是做文玩字畫生意起家,甄顯迎當年也曾絞盡腦汁與地方官套近乎,奈何運氣不好,一直排擠於核心之外,對鄭家早就眼紅不已。鄭誠業倒臺後鄭家式微,總算讓他抓住了機會,輾轉找到門路,方才坐上了夢寐以求的江南商會會長的席位。

鄭泰在鄭薜蘿身後恨恨道:“若我鄭氏需動用你口中所謂的非常手段,甄會長以為,你還會坐的上今天的位置麼?”

這話倒是不錯,雖然不少人都知道鄭家出了個在玉京做大官的兒子,卻從未因此給母族謀過甚麼福利,甚至兄弟做了錯事,也是他主動檢舉大義滅親——想必是官做得越大,越是愛惜羽毛,倘若家族有了甚麼差池,難免被彈劾影響官聲,自然不能提供蔭庇授人以柄。

甄顯迎目光在鄭薜蘿身上打了個轉,這鄭家小姐看著文文弱弱,說起話來卻是條理清晰,絲毫不怯場……鄭家也真是時運不濟,連個像樣的男人都派不出,讓一個被夫家拋棄的婦人拋頭露面,主持家族生意。

想到這裡,甄顯迎冷笑了一聲。

“鄭小姐不容易啊,想必是將嫁妝都搭去了綢緞生意裡,這才如此著急上火的吧?”

鄭泰怒不可遏:“你這老匹夫!竟敢羞辱我們——”

“怎麼辦呢,甄某有心相助,奈何商會有商會的規矩,不若這樣,我回去問問我家娘子,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男子,與鄭小姐相看相看……女子嘛,孤身在外闖蕩,風風雨雨沒個依靠,總不是辦法……”

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鄭薜蘿,面色精彩。

正這時,外面匆匆進來一人,快步走到甄顯迎身邊,在他耳旁低聲說了句甚麼。甄顯迎聞言面色微變,迅速站起身來朝外走。

眾人正納悶,門外進來一隊衙差,黑壓壓如烏雲一般湧進來,腳步齊整迅速站定,分列於堂外。

見這架勢,所有人都跟著站起身來。

“刺史大人,您——怎麼過來了?”

鄭薜蘿落在後面,看不清來人,只聽見刺史大人沉冷的聲音。

“某來向甄會長學習治理之道。”

人群呼啦一下退開,讓出一條道來。甄顯迎滿面堆笑,將來人請進堂內。

鄭薜蘿被擠到門邊,人群簇擁中,依稀只見一道挺拔孤峻的身影邁進門檻。

一身鴉青色圓領襴袍以革帶束緊,透出瘦窄腰身,袍角掀動處雲紋流轉,通身威壓之氣有如寒霜,在場所有人不自覺低下視線。

來人忽而站定,鄭薜蘿若有所察,於人群中緩緩抬眼。

相隔不遠,數步之遙,男人的目光似不經意落在她的臉上。

一霎猶如時空撕開裂口,無數碎片墜落,每一片都是彼此曾經對望的瞬間。

時隔三年重見,歲月似乎並未在房遂寧的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昔年雛鳳清於老鳳音的鋒芒畢露,如今已然沉澱作靜水流深,舉止徐緩篤定了不少。

只是目光觸及她的瞬間,他從容審視的眸底終究掀起微瀾,旋即剋制地移開。

“大、大人?這邊請——上座。”

房遂寧走向上座,猶如甚麼都沒有發生。

何須有跟在房遂寧的後面,認出鄭薜蘿時,倒是不加掩飾地驚訝,還以為自己認錯了,再確認了一下,向她點了點頭。

鄭薜蘿重拾呼吸,勉強朝何須有笑了笑,退回自己的位置。

甄顯迎不停搓著手,語速不自覺地快了不少:“刺史大人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今日是商會例行議事,沒想到您會親自過來……快、快給大人泡茶!——正好本地幾家的掌櫃都在,大人,我給您引薦一下!”

房遂寧未置可否,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場內眾人,甄顯迎硬著頭皮,一位一位介紹起來。

“……還有這位宗老闆,宗氏的綢緞行也是江南數一數二的,還曾特供玉京,據說宮裡娘娘們都很是喜歡,哈哈哈……”

甄顯迎乾笑兩聲,結束了介紹,“——這些便是咱們江南商會的主要成員啦,方才大家正在商議今年的利稅,正好大人就來了。不知您今日過來,是有甚麼吩咐?”

“看得出來,甄會長為了經營商會,頗費了不少心思。”

房遂寧靠坐在位,一隻手臂搭在扶手上,眼皮微掀,“——在座諸位都是行業中的名角,某初來乍到,還需多學習。”

“大人太過謙了……”

“並無半點自謙。術數經營,非我之長,某研究刑名出身,所擅的不過斷獄而已。”

房遂寧話鋒一轉,“江南商會歷史悠久,甄會長身為行首,領銜伊水兩岸上百家商戶,管理行業,制定規矩——看似是商會替州府辦事,實則是州府要仰仗您。”

“大人折煞小人了!大家也只是想著,能為州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共同度過難關!”

甄顯迎匆忙站起身來。他只見過這位新任刺史幾面,每回聽他說話都感覺言辭間暗藏機鋒,眼下這一番話更是讓人心中打鼓。

“所有法治,最終都是靠人——商會會長一職責任重大,除春秋兩稅,商戶們經營物項不同,所繳榷利亦有區分,在座諸位能夠擁戴甄會長執掌行規,調解糾紛,您定有過人之處。”

房遂寧不緊不慢的語氣,雖然說的都是稱讚之詞,卻聽得甄顯迎坐立不安,不知覺背後衣衫都汗溼了。忍不住回想,究竟有無甚麼行為不當之處,落到了這位新上任的長官耳朵裡。

眾人更是噤若寒蟬,房遂寧的聲音在寬敞的廳堂裡迴盪,鄭薜蘿垂著眼,神魂漸漸遊離於身體之外。

他甚麼時候到的蓁州?

新任刺史竟是房遂寧?

已經過去多久了?他好像……一點都沒變。又似乎變了很多。

所以,那一日蓮花塢,青堤上何須有向她問路,馬車裡的人就是……

“鄭老闆。”

“鄭老闆??”

“鄭薜蘿!!!”

……

“鄭姑娘。”

鄭薜蘿回過神來。所有人都在看她,來自主位的那一道寒涼視線,冰面下隱隱有波瀾。

“……甚麼?”

甄顯迎已經喊了她好幾聲,見她反應猶慢半拍,還道她故意拿喬,大聲道:“大人問你話,過來回話!”

鄭薜蘿深吸一口氣,正欲起身,卻聽房遂寧道:“不用。”

“某聽力尚可,就坐在那兒答吧。”

甄顯迎面色不豫,卻又不好說甚麼。

何須有朝著鄭薜蘿溫聲道:“鄭姑娘,我們大人在問科配的事,今年的守備軍軍服是鄭家承製,可屬實?”

“……屬實。”

“政府科配的物項,一般是如何定價?”

鄭薜蘿尚未開口,甄顯迎便出聲道:“稟大人,科配採買都是嚴格按照朝廷規——”

“又沒問你。”何須有乜了他一眼。

“啊,是、是……”甄顯迎訥訥地閉嘴。

鄭薜蘿定了定神,回道:“軍服鞋襪,一年兩季,春衣四百,冬衣八百文。一套是一千二百文,此為兵部軍器監規定之數。”

房遂寧注視著說話的人。廳內一時間落針可聞。

停頓的時間久了些,有人悄悄抬頭打量。

只見刺史大人審視的目光移向甄顯迎:“甄會長這一身,所費幾何?”

甄顯迎一愣,下意識低頭看著自己一身裝扮,結巴道:“……大、大約十匹。”

房遂寧“唔”了一聲,微抿了唇:“十匹絹,那便是兩千文,甄會長身為江南商會會長,這一身行頭不算奢侈。”

甄顯迎正鬆了口氣,卻聽他又道,“按照府兵服制,袍襖韝韈,還有長短兩雙靴子……五年前科配的軍服價格,就是一千二百文——何長史,我記憶可有誤?”

何須有:“確實如此,大人。”

房遂寧緩緩起身,朝鄭薜蘿走過去。

“士兵一年兩身軍服,抵不過百姓一套常服……商人逐利為本,這樣低的價格,恐怕也只能偷工減料以維持盈利了,是不是?”

鄭泰聞言,心頭一凜:“房大人——”

“鄭氏經商,信大於利。既承諾按時按質,便不會打折扣。”

鄭薜蘿抬眼,輕聲道,“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檢查。”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數年未見,他眉眼間的肅殺更深了,恍惚間以為是警惕,再細看時卻只有寂然。他靜立時如山嶽凝定,似乎有風雪曾停落在他冷峭寬闊的肩膀,無人替他拂去,終究凝結成了寒冰。

鄭薜蘿無法與這樣的一雙眼睛對視,低下目光,視線落在他前襟的暗紋,緊貼著瘦削的身形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深淵裡。

房遂寧凝視著鄭薜蘿,她滿頭烏髮用素銀簪子綰成簡單的螺髻,羊脂白玉的簪頭是一朵新荷,亭亭地靜立著,臻首低垂,耳垂上兩點瑩白的珍珠耳墜隨著呼吸微微顫動著。

半晌,他緊抿的薄唇掀動:“我不憑信任做事。軍需事大,出不得一點差池。”

眾人正襟危坐,堂上鴉雀無聲。

“朝廷對你們鄭氏的信任,還需靠事實累積。既然甄會長相信你們——鄭氏上繳榷利按下三成,全部用在軍服科配上,務必保證質量。倘若有誤,商會會長便換個人來做。”

他一番話帶著威懾警告的意味,目光卻始終流連於眼前人的面龐。話說完,視線仍在鄭薜蘿的眉眼停了一息,方轉回身。

甄顯迎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怎麼明明大人是在質疑鄭氏,最後卻敲打到他頭上來了?

他見房遂寧要走,來不及細想,快步追上去,一邊笑著道:“上回接風宴沒來得及敬大人一杯,不知大人何日方便,甄某想……”

房遂寧腳步不停,並不理會。

甄顯迎不放棄,追在後面道:“大人乃蓁州父母官,江南商會也想多聽聽大人教導,甄某攜商會諸位誠意邀請,望大人賞臉!”

何須有一個沒剎住,險些撞上房遂寧的後背。

“那就下旬吧。”

“大人?”何須有以為自己聽錯。

甄顯迎這會倒是反應過來了,臉上堆起笑意:“一言為定!明日便將請柬送去大人官邸,屆時恭候大人!”

作者有話說:刺史大人:飯局?不去。——老婆去?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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