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卻莫名有種感覺,紗簾後……
給祖父過完生辰, 在宛陵停留了兩日,鄭薜蘿便收拾行裝回蓁州。
臨行前舅母還抓著她的手,喋喋不休了半天她的終身大事。她也只是微笑聽著, 偶爾點頭應一聲, 總算應付完長輩過分熱心的關切。
船在伊水上緩緩航行,不知走了多久,天上開始下起小雨。
江南春季本就多雨,鄭薜蘿已經習慣這樣的氣候。她走出船艙,上了甲板,呼吸著潮溼的空氣,細密的雨珠落在髮梢睫毛,無聲無息, 靜悄悄地潤澤一切。
江面上起了白色的霧, 無邊無際,一時只聞船槳欸乃聲, 天地間似乎只有她一人。
她將手肘撐在欄杆上, 仰頭閉著眼。
原本她是不敢這樣毫無防備地站在甲板上的, 幼時落水帶來的心結持續了許多年,卻在那場流芳宴之後,竟然就此消釋了。
不該想起那個人。鄭薜蘿警告自己,但越是這麼想, 腦海中那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容便越是清晰, 他的氣息彷彿隨著這漫天無邊際的雨霧, 又悄無聲息地回到身邊, 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她掙脫不得,如同被魘住了。
“咚”一聲巨響,甲板猛地震了一下, 鄭薜蘿睜開眼。
“怎麼回事?”
船伕的聲音傳過來:“撞上了,姑娘!”
鄭薜蘿皺了皺眉,扶著欄杆朝船尾的方向走去。
江面的霧氣散開了些,看岸上的景色,應當已經到了蓁州境內。對面的船比他們大許多,船舷插著一排紅色的三角旗,甲板上還站著不少著公服的衙差——看裝飾竟是艘官船。
船伕原本叉著腰,還想罵人,看這架勢登時偃旗息鼓。
“要緊麼?”鄭薜蘿站上了船尾,低聲問。
船伕正要說話,那邊船上已有人聲響起來。
“對不住老鄉!方才霧太大了,撞上了你們,船有沒有問題?”
船伕聽船上人帶著北邊口音,也操著蹩腳的官話回道:“這會也看不出來,就是方才那一撞力道不得了,恐怕難免有損傷!”
那邊安靜了一會,依稀有爭論聲傳來。
“……你怎麼開的船?這下怎麼辦?”
“那還能怎麼辦,先讓老鄉上我們的船唄……”
“這合適麼?咱們這是官船,尋常百姓怎麼能上來,冒犯了大人怎麼辦?”
“那萬一人家船破了,沉了怎麼辦??”
“所以說你怎麼開的船嘛!”
“……”
“唉,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我去請示大人吧!”
又過了半晌,對面再傳來喊話聲:“老鄉!你們靠近些,我們搭梯子過來,為保安全先讓船上人都過來吧!”
船伕多年行船,經驗豐富,他看了鄭薜蘿一眼,朗聲:“這樣吧官爺,先接我們小姐過去,勞駕你們照看一下!再拋兩根纜繩過來,趁著船還能走,先把我們拉去靠岸再檢修,行麼?”
對面痛快答應了,鄭薜蘿見那船伕方寸不亂,自己留在船上也幫不了甚麼忙,囑咐了句小心,便依言而行。
那官船是艘三層高的樓船,鄭薜蘿登上甲板,船上的衙差見上來的竟是個小姐,一時也有些沒了主意,看她一身衣裙雖然沾溼了,卻也不好提讓人進船艙避雨。
這時,船艙裡傳出聲音:“請老鄉進來避雨吧。”
鄭薜蘿本想推辭,卻突然覺得這聲音熟悉。
“姑娘,我們顧大人請您進去。”衙差好心提醒。
“顧……大人?”
“是啊,裡面是我們巡查使顧大人。”
門簾一動,裡面的人走了出來。
“薜蘿,真的是你?!”
多年未見,顧亭時沒甚麼變化,除了原本白淨的面板似乎黝黑了些,顯然這些年經過了些歷練,沉穩了許多。
他側身掀開船艙門簾,作請的姿勢:“雨勢不小,先進來吧。”
船上沒有女子的衣服,顧亭時叫侍女來給她擦拭了一番,取來毯子以防受寒,又安排廚子專程煮了薑湯出來。
這一番親自關切熱情安排讓船上的人都看出來了,這鄭小姐和他們巡查使大人是曾經認得的。
鄭薜蘿將毯子放在膝上,看著面前冒著白煙的薑湯,一時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落水了,不用這麼緊張吧?”
顧亭時一臉認真:“正是倒春寒的時候,不可馬虎,先喝了薑湯吧。”
鄭薜蘿手扶著碗盞,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聖人派我南下,巡查江淮幾道州府,我剛從荷州結束巡查,下一站便是蓁州。”
“哦……原來玉京派來的巡查使就是你。”
顧亭時凝視著她:“我在荷州時,聽虢王殿下談起過你。”
“是麼。”鄭薜蘿捧起碗盞,抿了一口。
“薜蘿,這兩年你過得還好麼?”
“很好。”
她看向顧亭時,嘴角勾起熟悉的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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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巡查使還未到蓁州,便和鄭家女兒的座船相撞的訊息沿著伊水傳遍兩岸,據說兩人似乎還是故交,顧大人從碼頭下了船還護送鄭小姐著一路回了家。
各路神仙聞風而動,藉著談生意的由頭上門打聽,接連幾日鄭家巷的訪客絡繹不絕。
“都說了,我們小姐不在家!!這起子見風就是雨的,看我不——”
且微“嘩啦”一聲拉開角門,開口就要叱罵,看清來人硬生生剎住了。
“——您是?”
“打擾了。”
門外站著個一身皂衣的年青小夥子,拱手向且微作了個揖,轉身示意身後停著的一輛馬車。
“——上回我們在伊水上撞了貴府的船,我們大人過意不去,特地來登門道歉的——姑娘不在府上麼?”
“啊,我們小姐確實不在……她出門了。”
那長隨聞言,轉身看向馬車的方向,顧亭時掀開車簾。
且微見狀邁出門檻:“顧大人,好久不見。”
“是且微姑娘,好久不見。我是特意攜禮來賠罪的,沒想到不趕巧了。”
顧亭時微笑道,“前陣子一直在忙,沒有抽得出時間來,本想請你們姑娘做個嚮導,帶我看看蓁州的風土人情呢……敢問她是去哪兒了?”
且微聽他說話彬彬有禮,絲毫沒有做官的架子,這些年過去,還是當年那個溫潤如玉的君子範,思及自己方才態度惡劣,雖非故意還是衝撞了人家,心中一時愧疚不安,便如實相告:“我們小姐去蓮花塢採荷錢去了。”
顧亭時眼神一亮,讚道:“果然雅趣!——且微姑娘怎麼沒跟著一起呢?”
“小姐嫌我聒噪,每次都一個人去……”且微語氣有些沮喪。
顧亭時笑起來:“且微姑娘還是那麼有趣,既然今日不巧,那便改日再登門拜訪吧!——將給小姐的賠禮留下,我們這便走了。”
那長隨按吩咐,從車上提下一個匣子來遞給且微。且微還要推辭,那長隨便將匣子往門邊一放,便上了馬車 。
“這麼一來,那些三姑六婆們聽到風聲,恐怕要更來勁了……”
且微目送著顧亭時的馬車消失在巷弄盡頭,喃喃自語著轉身。
轉念又想,倘若顧大人當真依舊對小姐有心,也未必是壞事呢?
長隨駕著馬車,在蜿蜒的石板路上行駛,行到一處街角,轉頭請示車內人:“大人,我們回館驛麼?”
“方才小丫頭說的那個蓮花塢,離這裡遠麼?”
“不遠,就在眉津渡附近。”
長隨揣摩長官的心思,又道:“大人不若也四處逛逛,如今時節正好,山水風光都不錯。反正本地主官還沒有就位,大人這幾日尚可輕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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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堤形如彎月,將荷塘攏於臂彎,新荷冒出水面,猶如蘸取了翠綠的狼毫,伸向無邊的畫卷。
氤氳水汽之中,一艘一人寬的舊烏篷船如一片墨色柳葉,靜靜匿於滿池碧色長短不一的荷葉枝幹之間。
鄭薜蘿將頭頂的烏蓬掀開一角,溫軟的陽光落在艙內,落在她的肩頭。
她穿了一身月白綢裙,為了方便,寬大的袖口用布繩鬆鬆地束著,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烏黑的髮絲有幾縷被水汽濡溼,貼在頰邊。
她一隻手握著把小巧的竹夾,目光在那些初生的荷錢與藕帶間搜尋著,看到形狀完好的嫩綠荷錢,便用竹夾的尖端輕輕一別,將它採下,放入手邊的青釉缽中。
這幾日被不請自來的人擾得實在煩了,正巧早上祖母說想吃蒸的軟爛的荷葉糯米雞,她便自告奮勇來替祖母採荷錢。
這片蓮花塢是她幼時最喜歡的地方,當年她還小,一艘一人寬的小船上能容得下祖母和她兩人,春日採荷錢,夏日摘蓮蓬,都是她最愛的遊戲。
摘得久了,腰身有些酸,她便轉了個身,仰面在小舟上躺了下來。
一時間只聞船底與水流溫柔的摩擦聲,偶有露珠沿著荷葉滾動,落進水裡,發出“咚”一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甜香氣,天是潤澤的灰青,水是沉靜的碧色……
她枕著手臂,將一頂蓑笠蓋住臉,愜意地閉上眼。
“請問一下啊……”
“咳、咳,那個人兒啊,喂——!喊你呢!老鄉!!”
“莫睡啦,兄弟!!”
鄭薜蘿皺眉,抬手將蓑笠移開了些,只見堤岸上一個人高馬大的身影。
“咦啊,是個小妮兒……俺問個路啊,額勞駕,請問這個……眉、眉津渡怎麼走哇?”
這人操著一口濃重的祁州口音,鄭薜蘿聽得直想笑,將蓑笠重新蓋上臉,兩個肩膀卻止不住抖。
“咦——!倒是說話啊,姑娘,我們要去眉津渡,勞駕給咱們指個路唄!”
鄭薜蘿坐了起來,將蓑笠戴在頭上。
“眉津渡不遠,那邊碼頭有船,隨便哪一條都能去。”
她伸手遙遙一指,扶起手邊船槳,便準備划走。
男人卻沒動彈,又追問道:“有沒有旱路啊姑娘?我們不坐船哇。”
鄭薜蘿按住槳,轉頭望了一眼,這才發現那男人並非一個人,他身後堤岸上還停著一輛馬車。
那男人見她在打量,蹲下.身子,朝她招了招手。
“姑娘,我們久聞眉津渡美名,今日也是慕名而來!你也看見了,我們家主子坐的馬車,勞駕姑娘給指條旱道——這樣吧,姑娘這船江鮮,我們包了!”
鄭薜蘿皺了皺鼻子:“對勿住,格個自家東西,弗賣!”
“說得啥??”
“我說,我這是自家東西,不賣的呀。”
“啊,不是賣的啊……”男人撓了撓頭,“那我們給錢,給錢也行啊姑娘!”
鄭薜蘿擺了擺手,懶得再與他糾纏,清亮的聲音越過水麵飄到堤岸上。
“捨近求遠,要走旱路去眉津渡,天黑你們也到不了的,趁早回頭吧。”
“哎!你等一下——”
那男人還要再說甚麼,忽被一道低沉的聲音喊住了。
“何須有。”
何須有隻好對著鄭薜蘿道,“——姑娘你先別走,等等哈!”
說罷站起身,走到馬車旁,嘴裡還嘟囔著,“這小妮兒,古靈精怪的——大人有何吩咐?”
一隻修長的手挑開了車簾,露出清雋冷寂的側臉。
“是她……”
“是誰?”何須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車中人抿唇不語,視線投向遠處一從碧荷之間。
江面大霧瀰漫,舟頭麗影彷彿水中仙子,雖然依稀只能看見蓑笠遮住的半張臉,漏出一點白皙的下巴尖。
她抱著手臂,一點櫻唇微微向下撇著,似乎已經有些不耐煩。
“她說的對,不用捨近求遠。讓她走吧。”
何須有有些納悶,一步步走回岸邊。
他轉頭看了一眼馬車方向,壓低聲音朝著鄭薜蘿道:“姑娘,實話跟你說,那車裡是咱蓁州的新來的主官,剛剛從玉京來就任的。他坐不慣船,也是頭一回來蓁州,就想去看看眉津渡,我呢,你聽口音也知道,也算是外鄉人,姑娘幫幫忙,指個路唄!”
何須有也覺得入鄉隨俗,來到江南自然是應該坐船,但他入仕也近十年了,深諳的為官之道便是“聽話”,一向將上級命令奉為圭臬,既然上官不愛坐船那走旱路便是,倒也不覺得這有甚麼錯。
鄭薜蘿看向堤岸上停著的馬車。
車簾緊閉,她卻莫名有種感覺,紗簾後的人也正望著她。
她握著槳把的手緊了緊,語氣沉穩了些。
“你們掉頭去煙水弄,那邊車走不了,騎馬可以。沿著巷弄一直走,就能到眉津渡口。”
“得嘞!多謝姑娘啊……哎,等等,這是我們大人的酬謝,姑娘拿著!”
何須有遞過一隻長長的紫檀木盒。
“不用了。”
何須有探出身子,硬是將那木盒塞進鄭薜蘿懷裡,笑著道:“一點小心意,姑娘收下吧!咱們大人新官上任,往後還望鄉親們多多支援啊……”
小舟消失在煙波浩渺之中,何須有轉身走向馬車。
“給她了,大人。今日天色不早,咱們改日再去眉津渡吧——不然,咱還是先去府衙?”
車中安靜了半晌。
“那姑娘,看上去可好?”
“好、挺好的姑娘,就是有些小脾氣……”
車裡人似乎低低笑了一聲。
“她活潑了不少。”
“可不是麼大人……嗯?甚麼……活、活潑??”
何須有還以為上官在話中有別的深意,“額,大人莫怪,那姑娘應當也並非存心刁難,看她談吐舉止,倒不像市井人家的女兒……”
房遂寧緩緩向後靠坐。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他無法看清那張臉,但她的聲音,卻是無論如何不會錯認。
外面何須有還在喋喋不休的發散。
“……不過人嘛,就是這樣,沒點好處哪裡肯幫忙,大人說是吧!唯利是圖雖不可取,但要些回報總也無可厚非的吧……”
“好了。回去吧。”
何須有這才住了口,吩咐車伕調轉車頭,想起甚麼,又請示車裡的人:“大人,是回衙署,還是館驛?”
“直接去衙署吧。”
“好嘞。”
何須有跳上車,馬車動了起來。
隔著窗紗,江南煙雨又平添了一分朦朧。房遂寧坐在車裡,回想方才聽到的聲音,她說起家鄉話,依然是熟悉的婉轉和輕柔,與當年卻是大不一樣了。
果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菡萏需生長在屬於她的故土,才有不一樣的芳澤。
“何長史祖籍哪裡?”
“回大人,卑職祁州襄城人氏。”
車裡人沉默了一會,“你我也算同在異鄉為異客。”
何須有忙道:“哪敢與大人相提並論!您可是都城人氏,聖人臨軒遣派的蓁州刺史。”
“說起來,這兩年江南本地的屬官抓的抓,外調的外調,大多都是外地派來的了——對了大人,聽說聖人欽點的巡查使也是這兩日到蓁州來,明日接風宴上估計就能見到了,據說這巡查使原本就任大理寺,大人可認得?”
“大理寺……”
“好像是姓顧,原本是大理寺少卿,此次是專門巡查江淮幾道的,也是剛轉場到咱們這裡。”
車裡人語氣冷了下來:“如此說來,的確是老朋友。”
“那敢情好!既是舊相識,日常公幹起來,也能互相行行方便。”
作者有話說:好訊息,見到媳婦了。
壞訊息,情敵比我更早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