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有人闖進御史臺行刺
“阿婆, 勞駕包兩袋米糕……”
“好嘞,稍等等啊!”
這家賣米糕的攤子在永寧義寧兩坊交界之地,比起別家的點心鋪子佔地不算大, 卻很乾淨, 攤前架著的水牌上面用清秀的墨字寫著“荷葉裹”“透花餈”等。攤主阿婆穿著一身靛藍色布裙,已經漿洗得發白,一頭銀髮梳成光滑的圓髻。
阿婆微弓著背不停忙碌著,她身形本就瘦小,擺在面前的兩摞籠屜幾乎將人都遮住了,只覺得客人的聲音有些熟悉,匆忙間抬頭看了一眼。
隔著籠屜間氤氳的熱氣,只看得清對方戴著頂冪籬, 是個女子。
“娘子要哪一種?”
客人思索了一下:“勞駕幫我包六塊松仁薄荷糕, 六塊棗泥定勝糕……就這樣吧。”
“為何不要桂花糖的,那不是娘子最愛的口味麼?難得出來, 娘子只想著老太太和小郎君麼……”
客人身邊的小丫鬟忍不住, 衝著攤主又道, “——阿婆,再包六塊桂花糖年糕吧。”
阿婆“呵呵”笑起來,取了幾片新鮮的箬竹葉打包米糕,一邊道:“娘子這口味啊, 很像原來羅甸街鄭大人家裡的那小丫頭的。她還沒出閣前, 總愛來老婆子這買這桂花味的米糕呢……”
且微聞言掩嘴笑起來, 扯了扯主子的衣袖。
鄭薜蘿掀起帷帽紗簾一角:“鄧阿婆, 您還記得我?”
“……鄭小姐?真的是你!!”
鄧阿婆又驚又喜,她伸手揭開手邊竹籠,露出下面熱氣騰騰的米糕, 上面點綴著一層金色的桂花,散發著清甜的米脂香氣。
”來,這最後一屜,都給姑娘了!”
她一邊說著,又扯了一張鮮荷葉在手裡,動作利落地包好。
鄭薜蘿無奈地笑:“怎麼吃得了這麼多……”
“沒事,天氣冷,放著慢慢吃!再說,姑娘不是還有弟弟妹妹們麼!”
鄭家大丫頭出落如亭亭玉立的一盞新荷,笑起來時眉眼間依稀還有當年的樣子,只是似乎多了些說不清的愁緒,鄧阿婆心頭湧起無限感慨。
“好久不見姑娘,都長這麼大了……”
“您可一點也沒變呢。我剛來玉京的時候,每次出門都要來您的攤子買米糕的,難為您還記得我。”
“怎麼能不記得?姑娘長得漂亮,從小就看得出來,是我們江南的美人胚子!”
鄧阿婆朝著且微道,“——你們娘子啊,小時候靈的很吶,梳著雙垂髻那樣子,乖巧得不得命!自己還是小小姑娘,常過來替弟弟妹妹買米糕……後來大了,也不常見到了,你們是搬走了麼?”
“是啊,搬走了。離這裡不遠, 我們還會常來您這裡買米糕的。找遍玉京城,也只有鄧阿婆這裡能嚐到家鄉滋味呢!”
鄭薜蘿一番窩心的話,聽得阿婆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欣慰笑意。
阿婆的兒子早些年去城外進貨,遇上山賊不幸喪生,只剩下老阿婆一個人在玉京守著這個點心攤子,只是依靠著熟客照顧,勉強維持生計。她眼神不好,訊息也閉塞,也不知道鄭家家主如今在朝中的地位煊赫到何等程度。
“好啊,要常來哇!今日姑娘怎麼親自過來?”
“祖母來了玉京,也想讓她嚐嚐家鄉味道。”
“難怪呢。”鄧阿婆點點頭,“若是老太太喜歡,姑娘儘管再叫人過來。老婆子這米糕,用的都是水磨糯米,還有這眉津的桂花……這些東西在咱們南方不稀奇,在玉京可難尋呢!大家離鄉千里之外,想家時有這麼一口,可是慰藉啊……”
鄭薜蘿微笑著看向且微,丫鬟會意,將半兩碎銀子放進阿婆手邊的竹籃裡。
“啊呀姑娘,這可太多了……使不得……”
鄧阿婆拿起銀子,便要往且微手裡塞回去,丫頭機靈得很,兩隻手都拎著米糕,硬是不接:“您拿著吧,就當付了下回的了!”
“這些得抵多少米糕啊,姑娘,今天不要錢啦,就當老婆子送給老太太的……”
主僕二人轉身離去。鄧阿婆卻堅決不依,徑直繞過小車,追了出去。
就在這時,尖銳的哨聲陡然響起。
“禁軍捉拿刺客!閒雜人等避讓!封街!!”
一隊士兵如鐵流般衝進了永寧牌坊,早市街上的行人紛紛作鳥獸散,幾個士兵將街口把住了,剩餘人迅速衝向道旁,蠻橫地驅趕人群,封鎖街道。
一騎黑馬衝出,撞翻了街角販賣餺飥的小攤,滾燙的麵湯連同爐子一同打翻,惹起一陣尖叫聲,混亂中馬蹄飛躍而過,踏過旗招,眼看著要落在追出來的鄧阿婆身上。
馬兒長嘶一聲勒停了,縱馬人尖利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籲——”
“滾開些!放跑了刺客抓你回去同黨處置!!”
鄭薜蘿提起裙裾,快步奔了過去:“阿婆,沒事吧?來,我扶您起來。”
“沒、沒事……”
鄧阿婆已然嚇得腿軟,勉強依靠著鄭薜蘿退到街邊。
“放我過去,那是我家小姐!!”
且微落後了幾步,混亂中和鄭薜蘿分散開來,被驅趕到了街對面。攔在她面前計程車兵手持長刀氣勢洶洶,對她的訴求充耳不聞,急得她幾乎要哭出來。
不明情況的過路百姓被士兵們嚴防死守著,困在這條長不足一里的道路兩側,人群裡漸漸響起議論聲。
“出了甚麼事?怎麼連禁軍都出動了?”
“方才說是甚麼……刺客?誰遇刺了?”
“刺客跑來這裡做甚麼?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做點小買賣容易麼,三天兩頭這麼整……不用人刺,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刺客來刺殺你?給你臉了!也不看看旁邊是甚麼地方?”
“旁邊甚麼地方關我鳥事……”
“哎呀快閉嘴吧!”
“……”
“噠噠”馬蹄聲緩緩踏過街道中央,馬上人穿一身緋紅色官袍,外罩的明光鎧黑中泛赤,看服色至少也是參軍以上,面相陰柔,眼神卻是狠戾。
那軍官抽出腰間橫刀,按在馬背上,陰冷的視線居高臨下地掃視著人群。
“都給我聽著,半個時辰前,有人闖進御史臺行刺,刺客眼下已經逃出義寧坊,禁軍正在追捕……”
鄧阿婆只覺攙扶著她的手一動,轉頭只見鄭薜蘿慘白著臉,忙問:“鄭小姐,沒事吧?”
鄭薜蘿只覺得四肢的血液正迅速湧向大腦,一時聽不清周遭的聲響。
“——你們所有人,都給我警醒著些,留意周圍有無可疑人,一旦發現立即上報。膽敢知情不報,或是有窩藏罪犯的!一律帶走,大牢伺候!給我搜!”
持刀的兩列士兵一齊轉向,開始一家家搜查沿街的鋪面,檢查過路群眾。有操著外地口音的商販沒有隨身攜帶過所的,或是膽子小的見這陣仗嚇得哆嗦,應答時猶猶豫豫的,凡此種種都被當成可疑人員提溜了出來,人群裡接二連三地發生騷亂。
“老實點,今日若是捉不到刺客,誰也別想離開!給我一條街一條街的搜,搜不到就封坊,再搜不到就封城……”
且微隔著混亂的人群,見鄭薜蘿一動不動,距離太遠卻看不清她神情,愈發焦急。
正沒辦法,長街另一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她眼神一亮,朝著那人影揮舞高高揚起手臂:“——丁小年!”
丁小年快步朝她的方向過來,且微這才發現他手臂受了傷,右手衣袖都被血染紅了一大片。
然而他似乎並未注意到且微,走到街心停住了,朝馬上人行了一禮。
“魚參軍。”
那姓魚的參軍一看見丁小年,滿臉的陰狠之氣登時化作假惺惺的笑意。
“是丁帥呀……哎呀!你怎麼搞的,掛彩了啊?”
“沒事。”
丁小年一聽到他那做作的聲音就渾身難受,板著臉道,“我們剛才在坊牆那邊和刺客交鋒了,差一步沒有捉到,他應當是往南跑了——這裡可以解封了。”
魚乘深似沒聽到他後一句話,只是盯著丁小年手臂上的傷:“好險啊!丁帥這血流的……還不趕緊去上藥,來,我叫人送你去南衙司裹傷!”
“不用了,小傷而已,”
丁小年不耐地重複,“參軍大人儘快調人往南城增援吧!”
魚乘深嘴角笑意收斂,他直起背,揚聲向著街道兩旁正在搜查計程車兵們:“都給我聽著,刺客還逃逸在外!賊人窮兇極惡,很有可能再度傷人,給我加大搜捕力度,一個個的搜身、一家家的檢查,決不能有漏網……”
“哎——你是聾了麼?我說人往南邊逃了!還在這耽誤甚麼時間?!”
丁小年轉頭,徑直朝著魚乘深手下的兵士大聲道,“你們,都別在這浪費時間了!快去——”
“丁將軍,”
魚參軍打斷他,語氣陰仄,“就算如今你是房御史手下,也沒有權利調動禁軍吧?”
“我——”
丁小年一時氣滯,擰緊了眉頭,“魚參軍,你們禁軍若是不願出兵也罷了,沒必要在這裡虛張聲勢,還胡亂抓人吧?!”
“丁將軍,勸你謹言慎行。”
魚參軍冷笑一聲,目光猶如淬毒的箭。
“玉京防衛乃是禁軍職責所在,房御史遇刺,我們自有責任緝拿真兇。刺客兇悍狡猾,東西南北四面八方,誰知道他會選哪一條路,不能因為你一句話,就放棄其他可能,給兇手逃出生天的機會吧?——你們,不要停,給我繼續搜!”
“你這——”
丁小年忍了又忍,將“閹豎”兩個字強壓回喉嚨,轉身便要走,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這才發現人群裡的且微。
他快步朝她走去:“你怎麼在這兒?”
“快點,帶我們離開這兒!”
“你們?……夫人也在?”丁小年目光下意識地搜尋著且微周圍。
“她也被困住了,我……我這會兒都不知她在哪兒了……”且微看向對面,急得快哭了。
“你先別急,”丁小年眉頭緊皺,轉頭看一眼不遠處的魚參軍,回過頭來,“等著。”
且微連忙點頭,眼巴巴地望著丁小年走回那魚參軍的坐騎前,仰頭交談了幾句,馬上的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朝自己看了過來。
“既然是丁將軍的相好,那就放吧。”魚參軍語氣帶著幾分猥瑣。
丁小年重新走回到且微面前,面色略不自然地朝她伸出手:“過來。”
攔在前面計程車兵將橫刀暫收,且微被他從人群裡拉了出來。
丁小年握緊她的手,低聲:“跟著我。”
且微心裡緊張,伸手緊緊挽住他的胳膊。丁小年身體略僵了僵,姿態迅速恢復自然,攬著人朝著街對面走去。
且微焦急地搜尋著鄭薜蘿的身影,卻是丁小年人高馬大,目光又敏銳,伸手指著人群深處,衝著一旁計程車兵:“兄弟勞駕,那是我媳婦兒家姐,我也帶走。”
…
已近黃昏,道上沒甚麼路人,義寧坊的門樓在砂石地面投下巨大的黑影,道路兩側栽種著森青色的圓柏,氣氛肅殺。
“方才那人是誰?”
“新任的禁軍錄事參軍魚乘深。是個沒——”丁小年語氣不好,想起旁邊還有鄭薜蘿,中途改口,“——是個宦官。”
且微不忿:“難怪,說話陰陽怪氣的……”
“哼,禁軍本來就跟咱們不對付,之前那趙繼澤被大人抓進去了,新來的這個更不是個省油的燈!我看他們根本就是故意要……”丁小年話說了一半,冷冷住了口。
一陣罡風吹過,吹動鄭薜蘿額邊烏黑的碎髮,更顯得那張臉白寥寥的。
“你們大人怎麼樣了?”
丁小年目視前方,語氣刻意冷淡:“凶多吉少吧。”
鄭薜蘿咬住嘴唇,面色更白了白。
“怎麼就凶多吉少了?那刺客甚麼來頭?你們忙著抓刺客,沒人看顧著房大人麼?傷得很嚴重麼?大夫叫了沒啊?”
“你這麼著急作甚麼?”丁小年睨了且微一眼,“看看夫人,多淡定。”
“喂,你被那個姓魚的傳染啦?在這兒陰陽怪氣甚麼勁!”
丁小年悻悻:“大人沒遇刺。”
且微鬆了口氣,“沒有刺客啊……那你說他凶多吉少!”
她沒多思索,直接給了丁小年一拳,正打在他胳膊傷口處,一張臉登時皺了起來。
“祖宗!你輕點兒行麼?!我這是人血,不是豬血!!”
“啊喲,對不住對不住——哎不對啊,沒有刺客,那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我閒的沒事,自己剌的!”
“……”
丁小年一臉沒好氣,看且微還在發懵,忍不住屈指敲了敲她腦袋,“沒有刺客禁軍能折騰出這麼大動靜麼?!要不是我敏銳,沒讓那賊人近了大人身,哼!”
他若有似無地看了鄭薜蘿一眼,嘟囔著,“……這都第幾回遇險了。”
他實在想不通,本以為他們夫妻二人一心共患難的。卻沒料到等大人揭發東宮,最兇險的時候,兩人卻鬧起了和離。他跑去鄭府找夫人,回去後還被房遂寧責備一通,鄭薜蘿這邊,更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不,還有心情出來買點心。
“你們大人……現在還在御史臺麼?”
鄭薜蘿看向不遠處,御史臺青灰色的磚牆一角在搖晃的樹影后若隱若現。
“在呢!這兩個月大人一直都宿在御史臺呢。”
丁小年滿懷期望地看著鄭薜蘿。且微抿了唇,也跟著向自家主子。
“……夫人,您要去看看大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