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你我義絕,如折圭斷玦,……
黑沉的暮色中, 丁小年埋著頭,三步並作兩步邁上臺階,嘴裡嘟嘟囔囔的。
“……女子果然善變, 真是搞不懂!早知道, 我就說大人身受重傷命在旦夕,我看看她還……”
御史臺角門的衙役見臺階下有人猶猶豫豫的,放聲喝道:“甚麼人?在那鬼鬼祟祟!”
丁小年聞聲立即轉身,看清階下的人影,訝然道:“且微?你怎麼回來了?”
且微站在原地,望著上方森然冷峻的衙署大門,猶豫著沒敢上前。
丁小年三步並作兩步折回,在她面前站定:“怎麼了?是夫人有甚麼訊息?”
“不是, 娘子她已經回去了。”
“哼, 夫人心可真大,”丁小年沒了顧忌, 當著丫頭的面一吐為快, “我說, 夫人這哪有為人妻子的樣子,她就一點不擔心大人麼?”
且微欲言又止,“主子她……唉,我不跟你說, 我能見一下大人麼?”
丁小年皺眉看她。
“如今御史臺頂級戒備, 進出都要登記造冊, 無干人等一律禁止入內……要是夫人見, 還算有個說法,你見大人算個怎麼回事?”
“那夫人要是能來,我還跑這趟做甚麼嘛!”
“怎麼了, 夫人也受傷啦?剛才我看還好好的麼!”
“哎呀……跟你說不通!”且微一跺腳。
“那就別跟我說。”丁小年說罷,轉身便要進門。
且微瞥一眼丁小年身後嚴陣以待的守門衛兵,登時洩了氣。她上前一步,拽著丁小年的袖子不住地搖晃著。
“好大哥……你想想辦法吧,我有事要和大人說,回頭再和你解釋,行麼?連著剛才你幫我們的事,我都記著呢,回頭一定重重謝你!我且微說到做到!”
丁小年依舊板著臉,抿得筆直的嘴角些許鬆動了幾分。
且微眨了眨眼,忽地語氣誇張道:“啊呀,你這手臂還在流血啊,怎麼一直止不住呢?我幫你包紮……”
丁小年皺著眉,將袖子往回扯了扯:“別,不用——”
“怎麼不用呢,走,裡面有藥吧?”
且微一邊說,一邊拉著丁小年埋頭上了臺階,門口守衛還在猶豫著要不要過問,丁小年已經半推半就地被她拉進了角門。
二人走進內堂,到了房遂寧的書房外,卻見一人正從屋裡出來。
“——熊大人?”
那人正是房遂寧在刑部時的手下熊坤,他穿了一身常服,埋著頭腳步匆匆向外走,似是不想被人發現,被丁小年認出後,面上神色一瞬有些慌張。
“丁將軍。”他頷首,低聲道。
“不敢當不敢當!如今您才是鎮守皇城宮禁的神武軍大將軍,天子身邊行走,您這麼喊我是折我的壽呢!”
丁小年嘴角浮起諷刺的笑意,“不知大將軍今日到訪,有何貴幹呢?”
熊坤面色一沉,卻沒和他多計較,只沉聲道:“你護衛大人安全,平日裡多警醒些。”
他看到丁小年身後的且微,微微愣了愣,顯然認出來了。
“還有,你在大人身邊,也勸勸他……”他頓了頓,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算了,該說的我都說了。”
“兄弟,不要告訴別人我來過。告辭。”
丁小年納悶地站在原地,轉頭看著熊坤離去的背影:“奇奇怪怪的……”
…
且微衝進院子,只見吳媽媽正在廊下坐著繡花,興沖沖地問:“娘子呢?”
吳媽媽頭也不抬:“你這丫頭,和主子一起出的門,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就……遇到些事兒。”
且微扔下一句,就準備往屋裡去,被吳媽媽一伸手給拽住了:“遇到甚麼事了?你這丫頭給我仔細說說,娘子回來時面色就不大好……”
且微撇了眼緊閉的房門,三言兩語把今日在早市街發生的事講了。
她低聲咕噥,“其實啊,我早看出來,娘子心裡真真是有姑爺的,若非因為這些恩怨橫在兩人中間……唉!如今姑爺雖是御史,處境可比原來艱難多了……”
“所以,你也不是折回去買米糕的,這麼晚回來,你去御史臺找房大人了,是不是?”
且微一愣,對上吳媽媽責怪的視線,遂放棄:“是嘛,他們兩個人誰也不開口,就一直僵持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啊……”
“你這丫頭,真會自作主張!”
且微委屈道:“吳媽媽,您今日不在沒有親眼看見,娘子聽說姑爺遇刺,臉色一下就變得煞白,真真嚇人呢!她、她明明就是放不下的!”
吳媽媽皺眉:“你先不要姑爺、姑爺的叫。”
“那怎麼了,他們還沒有和離啊。再說了,實則和離這事,要不是裴夫人她……哎呀,反正姑爺他從始至終也沒答應過。”
吳媽媽正要說話,屋門忽而推開了,兩人忙站起身來。
“娘子——”
“誰讓你去找他了?”
且微覷著鄭薜蘿的神色,試探著道:“娘子方才聽見我們說話了?”
吳媽媽上來打圓場:“娘子莫生氣。我已說過這丫頭了,自作主張,居然敢自己跑去御史臺,真是個膽子大的!”
鄭薜蘿抿著唇從門裡出來,停在廊下。
“這丫頭一向這樣,沒法子。”
她語氣淡淡的,且微聽她似乎沒有怨怪的意味,大著膽子道:“娘子知道麼,姑爺他看到我第一句話上來便問:你們娘子可好?”
鄭薜蘿不說話,看著她的目光微閃。
“我今日見到姑爺時,他滿臉的胡茬,眼底那烏青重得跟甚麼似的,人憔悴得不像話,”且微感嘆著,“還有,他那案頭上的文書,堆得足足半人多高……”
“他剛遇刺,御史臺守衛竟如此鬆懈,讓你個丫頭都混進去了?”鄭薜蘿冷不丁開口。
且微朝著吳媽媽眨眨眼,後者自然懂她意思:看吧,主子還是在意的。
“哪兒能啊!我可是求了丁小年半天,他才帶我進去的——如今他是姑爺身邊的近衛頭領了。再說了,出了那樣的事,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御史臺外面也是戒備森嚴,您不用擔心。 ”
“我有甚麼擔心的。”
話雖如此,鄭薜蘿的眉心依舊蹙著。
吳媽媽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娘子對房大人有擔憂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今房府夫人已然和咱們姑娘撕破了臉,倘若真要回頭,來日娘子處境未免艱難……”
且微道:“話雖如此,但姑爺那個人甚麼時候聽過長輩的話,他待咱們主子不同,有他在的時候,主子也從未受過委屈。再說了,裴夫人再不樂意,循園有咱們姑娘在,姑爺才能時常想著回去……”
又對鄭薜蘿道,“娘子知道麼?姑爺為了維護您,還蹭特地將房家老太太從奉州請回來,就是為了替咱們在房府撐腰。只可惜還沒等房老太太回到玉京,咱們已經離開了。”
房遂寧的祖母是房家最有話語權的人,他竟揹著自己做了這樣的安排,想必是在裴夫人說要給他納裴玉延為平妻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了主意。
“那日丁小年來咱們府上說的話,姑娘還記得吧?哪怕是裴夫人那麼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鬧,姑爺他也從沒松過口,他心裡一定是不肯放棄您、真心在意您的!這還看不出來麼?”
鄭薜蘿閉了閉眼,只覺心頭湧動一股情緒,又酸又澀。
吳媽媽看著鄭薜蘿:“姑娘,您當真想過要和離麼?”
鄭薜蘿沉默一會,輕聲道:“起初我嫁入房家,每一天都在想。”
且微嘴角的笑意沒了。吳媽媽瞭然道:“我明白,姑娘這樁婚事,實在是受了不小委屈——”
“沒甚麼委屈的,我和他在這樁婚事裡的處境是一樣的。”
鄭薜蘿搖頭,抬眼看著吳媽媽,目光沉靜下來,“實則我與房遂寧夫妻一場,我對他,不過是利用二字。”
吳媽媽一怔。
且微始終跟在身邊,親眼見證了二人的相處,她並不認同地道:“姑娘怎麼這麼說呢……您明明對姑爺也是很上心的。”
“為了叔父的案子,為了父親的官聲,為了順應皇命,讓鄭氏在這樁婚事裡沒有錯處……我無時不在算計他,為了能全身而退,想盡一切辦法——房遂寧那麼聰明,他怎能不明白?可他明知我有所保留,甚至在利用,他也一直將我留在身邊,毫無保留地相信我……”
鄭薜蘿說著,眼眶漸漸紅了。
吳媽媽緩步走過去,伸臂將她拉進懷裡,一隻手輕撫著她的後背,低聲:”不是這樣的……”
“是我將證據給了他,將他推上這條無法回頭的路。如今他身處險境,我怎能一走了之?可祖母這裡也需要我,吳媽媽,我……”
鄭薜蘿哽住,再也說不下去。
吳媽媽默了默,從懷中抽出帕子,替她壓了壓眼角。
“娘子的心思,老婆子明白了。今日這丫頭雖然衝動行事,卻也讓姑爺知道了您的為難處境。哪怕是裴夫人誤會您一心和離,只為抽身,但姑爺他和您心意相通,定能懂的。”
鄭薜蘿眼睛紅紅地看著吳媽媽:“真的麼?”
“等過段日子,姑爺忙完了,兩人找個機會當面說開。且微有句話說得對,只要你們兩個真心在一起,也不會有甚麼困難無法克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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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臘冬,已是最冷的時候,駱氏房中炭火燒得正旺。
“娞娞?”
鄭薜蘿抬頭,駱氏從矮榻上直起了身子,皺眉看著她。
她扯出個笑容,揚了揚手裡的筆:“祖母莫急,這一瓣形狀有些複雜,待阿蘿琢磨琢磨如何下筆……”
几案上擺著一副“九九消寒圖”,紙上是一支的素梅,共有九九八十一枚花瓣。一日一瓣,點遍而春深——鄭薜蘿畫下這副消寒圖時,便安慰祖母,待畫上梅花點遍,就一起回江南。
如今紙上點紅的梅瓣已經過半了。
或許是回家的信念支撐著,老太太恢復得很是順利。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如今每日由人攙扶著,也能在花園裡逛上小半個時辰。
駱氏的目光從那寒梅圖上收回。今日孫女自從來到她房裡,狀態便不大對。方才拿著筆,半天也沒有動作,出神了好久。
“畫好了。”鄭薜蘿擱下筆,將畫舉到駱氏面前,“祖母看,怎麼樣?”
駱氏卻沒有看向她手裡的畫:“我記得你不是說,要給祖母嚐嚐玉京的米糕?”
“是。上回遇上點事,米糕沒有買成。明日我再去。”
駱氏搖了搖頭:“不用去。外面很亂,我也只是一說。娞娞不必煩神。”
“……不煩神的。”鄭薜蘿低聲道。
駱氏看著她,半晌道:“告訴祖母,你見過房遂寧了?”
鄭薜蘿面上的笑意迅速淡去:“沒有。”
駱氏嘆了口氣:“我心裡都清楚,我不怪你父親,更不可能怪房家。既是老二自己做錯了事,就不能怪人家公正執法。”
“況且,他如今處境,定是被無數雙眼睛盯著,恐怕也是艱難。”
鄭薜蘿垂著眼睫,心頭五味雜陳。
雖然為商戶女出身,卻能培養出為宰的兒子,駱氏的眼界格局,怕是比多少高門中的媳婦都要寬廣。
“等入了春,老太太便準備回蓁州了。”駱氏拿起那副消寒圖,細細端詳上面的梅花。
“祖母,我——”
“我已經恢復好了,老太太自己回,不用你們陪我。”
“……祖母?”鄭薜蘿怔然抬頭。
“你二叔的罪過尚未定讞,你父親會這麼快復職,也說明他還是法外容情了,不是麼?祖母看,房遂寧他並不是甚麼冷血無情的閻羅,至少他對我的娞娞,是始終如一的。”
鄭薜蘿正失神,忽聽見外面傳來且微的聲音。
“娘子,姑爺來信了!”
且微捧著一封信箋,興奮地衝進屋內。
“老太太,娘子,剛才御史臺送來的!”
信接在手裡,鄭薜蘿心跳忽而加速。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盼甚麼,只是拆開信的手止不住微微發抖。
駱氏伸手,安撫地拍了拍孫女的後脊。
“快開啟看看。”
指尖觸及紙張,是官署用箋特有的質感,微涼而□□,如同她所熟悉的房遂寧。鄭薜蘿將信展開,指甲在蠟封的殘痕上無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鄭氏薜蘿卿鑑」
起首六個字,熟悉的筆鋒和飛白,她的呼吸一瞬間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鄭薜蘿身上。金黃的餘輝落在她的肩頭,將她塑成了一尊雕像。
“……娘子?”且微見她遲遲不動,忍不住開口。
鄭薜蘿手中的信箋滑落下來。
駱氏心頭升起一絲擔憂,緩緩站起身來。
“拿過來我看看。”
且微連忙上前,將掉落地上的信紙撿了起來,捧去老太太面前。
駱氏展開信箋,先掃到落款。一方硃紅的鈐印上書「監察御史」四個篆字,竟是房遂寧的官印。
她心微微一沉,目光下移。
紙上墨色尚新,一手極標準的幹祿體,彷彿透過這張薄薄的信紙,浮現出執筆之人決然的面孔。
鄭氏薜蘿卿鑑:
見字如晤。
昔締姻婭,本承上意。期以朱陳之好,結兩姓之歡。鄭房兩姓,非惟政途殊途,更兼血案橫亙。荃兄之殤,如刃懸頂,此恨錐心,日夜未敢或忘。今東宮事白,舊案已雪,而兩家仇讎愈深,勢同冰炭。
汝叔父鄭氏某,涉太子謀逆案,經三司會審,依律判流嶺南瘴癘之地,遇赦不赦。此朝廷法度,非某所能移。念其提供證據有功,已奏請免其死罪,減徒三千里,此亦全卿當日傳遞證物之義。
某忝掌刑憲,執三尺法,不可因私誼而廢公義,亦不可令卿陷於忠孝兩絕之境。思之再三,惟有一途。
依《大祈律·戶婚》「義絕」之條,你我之誼,當絕於此。
本案已牒送禮部備案,另具奏章,稟明聖人。你我義絕,如折圭斷玦,恩仇盡銷,逝如露電。
自此之後,嫁娶各不相干。妝奩舊物,盡數奉還。卿可脫桎梏,返本宗。毋需再為籠中之囚雀,放舟南浦,重為江南自在之雛鸞。
臨書咄咄,不復多言。
橈手泐
元月廿三夜
…
通篇烏沉墨色,字裡行間帶著一種過於用力的、斧劈刀削般的頓挫,彷彿每個字落筆前都經歷了一番掙扎,結束時又急於斬斷所有牽連。
最下方那一枚硃紅的鈐印,正是鄭薜蘿贈予他“水浸不爛,火燒留痕”。
“怎會……如此?”駱氏喃喃著。
鄭薜蘿回過神。
她看向駱氏,笑了起來,似乎鬆了口氣。
“祖母,娞娞可以陪您回江南了。”
作者有話說:中卷 完。
我知道最近的氛圍都很低落。。。let's cheer up!!下捲開啟追妻火葬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