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雛鳥降生,一旦被推出巢……
走進駱氏的臥房, 一股濃重藥氣撲鼻而來。
鄭薜蘿輕步走進內室,只見父親鄭遠持坐在祖母床邊,寬厚的雙肩微微下沉。祖母靜靜躺在床上, 雙目緊閉。
醫者正在一旁收拾藥箱, 鄭薜蘿靠過去:“孫大夫,祖母怎麼了?”
“老人家本就肝腎陰虛,陡然變故致使憂思過度,導致臟腑氣機逆亂,”孫大夫嘆了口氣,“今日又受了刺激,氣血上湧,一時厥了過去。方才已經施了針, 過一會應當能醒過來。”
鄭薜蘿眉頭緊蹙。
自從家宴之後, 祖母就病倒了。
在家的這些日子,鄭薜蘿幾乎天天都陪在祖母身邊。老太太整日裡精神萎靡, 晚上睡不著, 白日又困頓, 看到孫女便抓著她的手,只喃喃問“二郎怎麼樣了”。
鄭誠業所牽涉的房氏兄弟綁架案,因另一個主謀黃韶宗遲遲未落網而始終未能定罪,一直被關在大獄。
鄭遠持站起身, 向著大夫道:“有勞了。這幾日還勞煩您多用心。”
那大夫和鄭家頗為相熟, 只點點頭, 寬慰了鄭遠持一番, 將寫好的藥方交給下人,囑咐了幾句便告辭。
“娞娞……”
鄭薜蘿聽見喚,忙走去床邊。祖母睜著眼, 渾濁失焦的目光中閃動著淚影。她握住祖母的手,應聲:“祖母,我在。”
鄭遠持也走過來,駱氏看清兒子的面孔,悄然轉開臉,張了張口,低聲說了句甚麼。聲音太低,沒人聽清。
鄭薜蘿將頭靠過去,依稀聽見祖母說:“……回……蓁州……”
她心頭一沉,坐起身,轉頭看向身後的鄭遠持。他眉頭緊皺,顯然也聽見了。
“母親,您說甚麼?”
駱氏看向鄭遠持,一字一句:“我、要、回、蓁、州。”
“母親,兒不肖,但這一回堅決不能允您。”
李硯卿端著一碗湯藥從外間進來,見屋裡氣氛凝重,輕聲問女兒:“你祖母怎麼了?”
鄭薜蘿尚未回答,卻聽駱氏低啞生澀的聲音:“我、要……回家。”
“祖母剛醒過來,只這一句話。”
鄭薜蘿看向床榻上的人。祖母靜靜地陷在軟枕中,一頭銀髮不見半點光澤,昔日白皙的面板薄似一層被揉皺的紙,清晰地透出其下青紫色的血管與嶙峋的骨節,她的眼窩深深凹陷著,失焦的目光朝著鄭遠持的方向,卻又似乎越過他望向了遠方。
“……回去……”
駱氏固執地重複著這一句,粗重卻微弱的呼吸伴著噝噝的氣音。
“祖母。”鄭薜蘿不忍地開口。
駱氏低聲回應著:“……娞娞……”
鄭遠持回過頭來,將女兒拉到身邊:“阿蘿,來。好好勸勸祖母,讓她安心養病。”
他站起身,讓鄭薜蘿靠近駱氏床前。
“祖母,娞娞在這兒。我們先喝藥吧。”
榻上的人視線停在鄭薜蘿的臉上,微微下撇的嘴角勉力勾了勾。鄭薜蘿端起一旁的湯藥碗,舀起一勺,送到祖母的嘴邊。
一勺接一勺,一碗湯藥喂完,駱氏的氣色好轉了些。
鄭遠持鬆了口氣,握住李硯卿的手。
鄭薜蘿替祖母放好枕頭,重新躺下,正準備起身,卻被拉住。她看駱氏的眼神是有話要說,便又把頭靠過去。
半晌,她直起身子,轉身看向鄭遠持:“祖母還是說,她要回蓁州。”
鄭遠持在駱氏的榻邊坐下,沉聲道:“母親,既然已經來了玉京,我和卿兒便想讓您留在我們身邊,好好彌補盡孝,不要再回去了。”
駱氏看著兒子,目光浸透悲涼。半晌,她緩緩將視線移開,閉上眼。
鄭遠持心中一沉,她知道母親雖然待人溫和,實則內心極有主意,倘若打定了主意,是極難再轉變的。
他親手將鄭誠業送進大獄,兄弟反目,這在視家族和睦為至重的母親心中,會是如何的痛楚。雖然她不說,但鄭遠持都明白。駱氏或許理解他如履薄冰,不得不大義滅親的做法,那份矛盾和痛苦卻無法不折磨著她,讓她一睜眼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就能想起在獄中的二郎。
他轉開頭,狠狠揉了把臉。
苦澀的藥味瀰漫在室內,氣氛一時凝滯。
鄭薜蘿轉頭,床榻上的祖母也正朝她看過來,眸中閃爍著希冀的光亮。她心口莫名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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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用完藥重新睡下,一家三人回到正房。
鄭遠持坐倒在羅漢榻上,疲憊已極,李硯卿去桌邊倒茶。
鄭薜蘿自進了屋,便靜靜站在門邊,眉眼低垂。
不知過了多久,她率先打破寂靜:“就依祖母,送她回去吧。”
“你在說甚麼?”鄭遠持抬起頭看向女兒,面色陰沉,“這個時候,如何能把祖母送回江南?蓁州已經勢如水火——”
“正是如此,祖母才放心不下的吧。父親,你離家多年,可能已經記不清江南的樣子,但蓁州是祖母的家,她定然煎熬。”
鄭遠持眉頭擰得更深:“我如何不懂?!我也是鄭家人——你祖母那是傷心過度,一時的氣話,阿蘿,怎麼連你也縱著她呢?”
“她不是氣話,她一輩子都在江南,那是她的家。”
“她的家就在這裡!她兒子就在這裡!她還要去哪兒??”
鄭遠持一拳砸在手邊憑几上,抬眼時對上女兒的視線,怒氣僵在臉上。
“惟宰,先彆著急。”
李硯卿走過去,將茶放在丈夫手邊,挨著他坐下,看著鄭薜蘿道,“你叔父出事,整個鄭氏均受牽連,你父親明日還要去配合詢問……蓁州鄭家巷已然被官府封鎖,老宅進出都受限,莊子田產也查封了不少。這些年鄭氏經營的所得,但凡被認定來歷不明,都需上繳——這樣的情形不知要持續到甚麼時候,若是你祖母回去,置身紛亂之中,只會更加焦心。”
“阿蘿明白。”
鄭薜蘿眸光微黯,“但祖母她心裡一直掛念著蓁州,她在玉京這麼久,病勢始終不見好轉,只有提到蓁州時才能提起些精神。”
夫妻同時沉默,兩人心中均知,女兒說得沒錯。
“別的不論,母親這個狀態,眼下經不起舟車勞頓。”
李硯卿沉吟片刻,很快做出決定,“等母親好轉些,我送她回去。”
“不可。”鄭遠持猛然抬頭,抓著妻子的手緊了緊。
李硯卿將另一隻手覆在丈夫手背,按捺住丈夫焦躁的情緒,溫聲道:“薜蘿說的也沒錯,南方氣候宜人,也好養病。我陪母親待一陣再回來,實在不行,到時請傅嬤嬤從宣州來幫襯一段。沒事的。”
鄭遠持垂下頭,將臉埋進手中。
“是我沒用,讓母親失望、護不好妻女,我要這偌大的府院有甚麼用……”
李硯卿靠過去,伸出一隻手摩挲著丈夫彎曲的脊背:“你沒有做錯。一切都會過去的。”
“可是,你如今——”鄭遠持抬起頭看向妻子,欲言又止。
鄭薜蘿默默站在一旁,一語不發。自從回到家中,她還沒有怎麼來過李硯卿的青岫堂。這間位於新府邸中心位置的三進院落,精緻的景緻和陳設,處處足以體現對她的用心。
她的目光落在錦絲屏風後,床榻邊隱約可見一隻小小的紅木搖床。
“還是我陪祖母回去吧。母親如今不宜勞頓。”
夫婦二人一同看向她。
“這麼要緊的時候,父親也需要母親在身邊吧。”
“阿蘿……”
鄭遠持欲言又止。李硯卿目光閃動,從女兒眼中察覺了甚麼。
鄭薜蘿的視線從搖床上收回,牽動嘴角:“阿蘿要有弟弟了?或者,是妹妹?”
“薜蘿,我們……”
李硯卿緩緩撫上小腹,她如今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剛發現時,她的慌張不亞於當年剛剛懷上薜蘿的時候。鄭遠持得知她有孕的當晚便立時決定,要在玉京換一處大宅子。
二人成婚十八載,這些年一起經歷了太多,此番再度成為父母,雖已不算年輕,卻默契地產生同樣的念頭——定要將這孩子養在身邊,給他/她一個安寧的家。
“這是喜事,祖母知道也定會開心的,應當早點告訴大家才是。”鄭薜蘿淡淡地笑著。
“你母親這一胎也是我們意料之外。起初她反應有些大,胎相也不穩,一直都沒敢離了大夫。”
鄭遠持的聲音很低,和女兒解釋這些,除了不自在,更多的是愧疚和羞赧。
薜蘿自小沒有受到多少來自父母的關愛,而如今他們即將有了新的孩子,想起當年被迫割捨,如今雖已經有了更好的條件,可對於長女來說,畢竟再也無法彌補。
“原本趁著你祖母過來,便想公佈的,可家宴上……”
家宴上鄭棠胭先一步宣佈有孕,後來又發生那樣的事,劇變之下,這喜訊便顯得不合時宜。
李硯卿看著女兒笑意不變的眼睛,心頭微微發澀,朝著她伸出手,想握一握女兒的手。
鄭薜蘿卻偏了偏身體,讓開了。
李硯卿愣了愣,沒再動作。“我知你心念著祖母,但讓你陪著她回江南必然不合適,等她好些,還是我……”
“沒事的。反正我和房遂寧……”鄭薜蘿話只說了一半,苦笑了下。
李硯卿與丈夫對視一眼:“如今你暫住孃家,但兩家到底尚未有個了斷,若此時離京,未免太過。”
鄭遠持道:“薜蘿,你和那房遂寧到底——”
“女兒不肖,讓父親和母親擔憂。”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鄭遠持道,“你和那房遂寧本來就不會有好結果,那麼個涼薄孤介的人,實在是委屈了你!”
鄭薜蘿搖頭:“女兒並不委屈。”
鄭遠持沉聲:“你出嫁前為父就答應過你,會想辦法還你自由。你不用委屈,我會幫你了斷!”
鄭薜蘿一時無話。李硯卿卻皺眉看向丈夫:“你要怎麼幫她了斷?”
“不必擔心,這些由我這個做父親的替她解決。如今房家得罪了聖人,亦是不暇自顧,我會尋個時機。”
李硯卿搖頭,不認同地道,“如今你兄弟還在獄中,玉京現在最難見的人便是房御史,他身為主審官,想來沒有多少時間處理私事,也或許人家也在拿捏……就算要了斷,一時也沒有那麼快的。”
她看向女兒,緩緩道,“阿蘿,母親一直想問,你和房遂寧成婚也近一年了,拋開其餘不論,你們二人朝夕相處,便毫無情分可言麼?”
鄭薜蘿忍不住抬起頭來:“母親告訴我,如何‘拋開其餘不論’?您當初決定嫁給父親,是因為情分嗎?”
“……阿蘿!?你這是甚麼意思?”鄭遠持眉頭緊皺。
“對不起,父親。”
李硯卿看向女兒,平靜道:“當初我們答應將你嫁給房遂寧,並非純然是順應聖旨,我知你心中一直恨我們,沒有去爭取將你從這樁婚事中解脫出來——”
鄭薜蘿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然而你父親當初承諾要還你自由,我其實是不認同的。”
李硯卿看向鄭遠持,彷彿同時也在問丈夫。
“我一直在想,儘管這段姻緣並非我們所求,倘若阿蘿當真遇到有緣人,與那房氏遂寧情投意合,又當如何呢?”
鄭遠持面色複雜。
他想起那夜房遂寧來找他,說與自己女兒情投意合,認定鄭薜蘿是他一輩子的妻子……他始終覺得,他那一番話不過是為了故意氣他。
“事到如今,你們二人之間到底如何,也只有你自己清楚。就算與房遂寧當真沒有情意,如今局面,還需得耐心些,不可急躁……”
李硯卿垂首,緩緩撫摸著小腹,安撫女兒的口吻也自然而然柔和下來。
“你是我們的女兒,就算離開了房家,你父親也能為你託底。只是若你們不能善終,那房遂寧一紙休書下來,吃虧的終究還是你。”
“女兒沒有想過再醮。和離還是休棄,都是虛名,於我無甚分別。鄭家欠他的,就當女兒還給他罷了。”
鄭薜蘿抬眼看向父母,“往後的日子,我只想陪著祖母。”
鄭遠持聽了這話,面色更沉。
“我理解祖母想回江南的心思,因為在這裡,或許只有我和她一樣,受困於此。”
“受困?”
李硯卿皺眉,“你怎會如此想?這是你的家,無論如何,都是來去自由的啊。”
“我討厭這裡的天空,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我討厭這裡的水,太渾濁,看不清本來的顏色;我討厭被安排,去做少夫人、官太太,被人用評頭論足的眼神看著,說我溫柔賢淑,或是持家有方,或是說我商戶出身,小家子氣……”
鄭薜蘿後退一步,向著鄭遠持夫婦跪倒。
“父親,母親。女兒感愧你們的養育之恩,當年將我從江南接回玉京,都城的繁華,豪門貴婦的滋味,女兒都已經體會過了,如今新生即將降臨,亦會給這個家帶來新的氣象,無論弟弟或是妹妹,在你們身邊將來定能好好奉養二位,不會像我一樣,讓你們憂心,或是成為鄭氏的麻煩。現在,放我走吧。”
李硯卿啞然。
她這一番話完全未經思索,似乎早就在心中打好了腹稿。
鄭遠持靠坐在椅子裡,許久沒有動作。
西風蕭瑟,捲起枯葉拍打窗欞,一年裡最冷的時節已至。
此時,他們方後知後覺,早在多年以前,他們便已失去了這個女兒。
似雛鳥降生,一旦被推出巢xue,便再也不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