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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他如今真真正正是孤家寡……

2026-05-21 作者:乘空

第65章 第 65 章 他如今真真正正是孤家寡……

冬至玉京。

一本秘密呈上御前的“雙重軍籍名錄”揭開了東宮勾結邊軍節度, 侵吞軍餉的驚人秘密。

名錄的主人、正在京中敘職的范陽節度副使崔煥之被立時打入天牢。

如同驚雷劈中枯木,一場大火瞬間席捲朝野。

十餘年來大祈諸多未解懸案的幕後秘辛被一一揭開,前朝御史墜崖、世家子弟被綁、甚至前陣子朝野物議如沸的妙璇庵住持殺人案竟也與東宮脫離不了干係。貪墨侵佔、謀殺行兇, 這些罪名尚有律法可判, 然而查案的人似乎不知道“見好就收”,證據鏈上的數字與事實不受控地持續擴大,直指東宮豢養私兵,甚至通敵境外,為掩蓋種種罪行,設計陷殺御史、綁架臣子,野心膨脹到將祖宗規矩和大祈律法都踐踏於腳下。

傳言聖人坐在含元殿中,聽著東宮的逆行, 爆發雷霆之怒, 拿起龍案上的硯臺,便朝著審理案件的三司使扔了過去, 口不擇言地怒斥著:“這幫蠹蟲, 圍獵朕的兒子!其心可誅!!”

這是自大祈自立國以來, 從未有過的巨震,態勢發展到後來,人們回想當初,才反應過來一切早有跡象——一個月前某次雁書檯夜諝中, 聖人對太子李鄴嚴厲申飭, 命其跪在祖宗面前自省思過, 彼時大家尚且以為聖人是在敲打即將登臨國君之位的李鄴。未曾想自幼便有“仁君之相”的太子殿下, 竟是如此暴戾恣睢,倒行逆施之人。

一時間人人自危,太子李鄴行事囂張到如此地步, 違背祖宗,異心昭彰,恐怕是無法再度獲得他父親的縱容,雖然罪名尚未定讞,但大家均能感到,李鄴再難坐穩儲君之位。以往和東宮來往密切的世家們,即使為時已晚,也紛紛忙不疊地與之劃清界限。

中央到邊鎮,從地方到兩京,從內廷到前朝,五姓世家中有一半被直接牽連,太原郭氏首當其衝,皇后脫簪戴罪,在甘露殿中跪了三天三夜,求見聖人未果,吏部尚書郭選被原地罷免;尚書府領銜的兩位,左相突發頭風告病在家;六部之中人心惶惶,吏部、兵部、戶部從四品以上的官員,半數被圈禁府中候審;江南道歷任州府被囚車押入三司,范陽、定盧、奉州節度被急召回京,接受調查……

在這場東宮倒臺引發的巨震中,沒有任何一個陣營能夠全身而退。第一次在聖人面前揭發太子斂兵的寰王李宥,因為北境突發戰事,再度被父皇調離玉京,這一次出征與以往不同的是,另增派了一萬禁軍跟隨二皇子,名為“佐助”,實為“監軍”。

而執掌兵、刑、工三部的鄭右丞,也因家族中有人捲入案件,脫冠請罪,自請失察之過,避嫌在府——朝中無人領銜政務,國事幾乎停擺。

這一年冬日,玉京鬧市中不聞曲樂,寬街上人煙蕭條。人們置身冬日嚴寒之中,卻有如被架在炭火之上難熬。

唯有一人,紫袍玉帶手持玉笏,瘦削的身形如同一柄長槍,風雨無阻地穿梭於明堂大獄之間,步伐之間寒風凜凜,路人見之避恐不及。

聖人任命房遂寧領銜刑部、大理寺和御史臺三司推事,成了大祈建國以來首個不到而立之年便官至三品的職官。

房御史案頭卷宗以驚人的速度堆積又消減,硃筆力透紙背,勾決斷獄,凌厲如刀鋒,接連斬了七八個在朝官員。他幾乎不眠不休,端坐明堂之上,無人敢抬頭直視,詰問並不高聲,卻令人心驚膽寒。

傳聞自案發以來,房御史再也沒回過家,乾脆宿在了衙署內堂,每日未曾連續闔眼超過兩個時辰。

-

某日清晨醒來,窗外風聲呼嘯,隱隱伴著莊嚴的鐘聲。凝神細聽,是城東紫微宮的方向。

紫極啟歲,鳴鐘告朔。天晟三年的正旦就這樣悄然來臨了。

“外面下雪了呢。”

且微走過來,將斗篷披上鄭薜蘿的肩頭,將燻爐塞到她手裡,又仔細將斗篷攏緊了些。

“凍不著,走吧。”

鄭薜蘿邁出門檻,卻被且微攔了一下,見她欲言又止,便問道:“甚麼事?”

“外邊有人找您。”

“甚麼人?”

“丁小年。”

剛邁進花廳,椅子上坐著的人便站起身來。丁小年一身青色緊身缺胯袍,腰懸長刀,是儀衛的裝束。

“夫人。”

鄭薜蘿頷首:“丁將軍如今在哪裡高就?”

“卑職跟隨大人去了御史臺。”

丁小年從她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得出,夫人這些日子待在孃家,看來是當真兩耳不聞窗外事。

“夫人不知麼?大人如今是御史臺巡按,兼任三司使。”

鄭薜蘿眸光微閃。

她聽父親說過,御史臺巡按這位置不好做,若依法從嚴難免得罪同僚,若敷衍了事被言官彈劾,甚至被聖人遷怒,兇險頗多,能在任上得善終者很少。

但倘若是房遂寧,應當不會在意這些。

能接下他姑父的衣缽,告慰逝者,或許對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結果。

她淡淡道:“恭喜。”

丁小年沒好氣:“有甚麼好喜的。大人雖然升了官,處境卻著實危險得很。”

且微插口道:“怎麼危險了?”

“昨日大人面聖回來,臉色就不好,也不讓人近身,後來我才發現,他額角竟纏著繃帶,白日一直拿官帽壓著的,都沒人看出來。”

“繃帶?怎麼回事?”

“聖人拿硯臺砸的。”

鄭薜蘿面色白了白。

丁小年直言不諱:“太子謀逆這樣的大事,偏偏被大人捅破了天,這跟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有甚麼兩樣?甚麼御史巡按、三司使,聽著威風而已,我看也就是個趕著送命的差事!一個不小心,恐怕就是有今天沒來日……”

且微聽得咂舌,點頭道:“聽說如今時局緊張,朝中已捉了一大批人,左近坊市的幾條街,幾乎每天都有高官府邸被圍起來。前兩日路過房府,我看他們也是閉門謝客。”

提起這個,丁小年更是一肚子的話要說:“府裡派人來請過大人,都被他拒之門外,甚至連左相大人,散了朝以後遇見咱們大人,連招呼都不打,父子倆跟路人似的……”

“嗨,話說回來,大人如今的樣子,就算家裡人見到也不一定能認得出來!那一身公服也不知多久沒有漿洗過了,滿臉的胡茬,瘦得都沒個人形兒了!”

“他如今啊,真真正正是孤家寡人一個……”

“丁將軍今日登門,究竟所為何事?”鄭薜蘿開口打斷。

丁小年有些不適應她如此冷淡的姿態,愣了愣道:“前兩日,裴夫人來了一趟衙署,馬車停在衙署後門一個時辰,大人都沒有出來。最後叫衙差送了份文書進去,大人才露了面。”

且微忍不住問:“甚麼文書?”

“和離書。” 丁小年瞥了鄭薜蘿一眼。

且微一愣,轉頭也看著鄭薜蘿:“娘子,是您寫的?”

“……是。”

“竟是真的?!這到底是為甚麼啊?”

丁小年大為不解,“您幫大人查案,費了多少力氣,幾次置身險境,大人被困,是您叫我去將他從府裡救出來……您和大人經歷了這麼多,他就差把自己後背託付給您了!如今大人正是處境艱難的時候,夫人您怎麼會在這時背叛——”

且微聽得不對,插口:“甚麼叫背叛,娘子也是有苦——”

“裴夫人說,您對房家沒有半點真心,表面溫順,實則全是算計,說白紙黑字證據確鑿、要大人去聖人面前告鄭家欺君、罔顧君恩,破壞兩姓聯姻……大人拿著您寫的和離書,臉色鐵青,卻半個字沒說。”

鄭薜蘿咬著唇,一語不發。

裴夫人當時的話不堪入耳,身為世家主母,如此行為已經是極端的失態。好在御史臺周圍禁嚴,沒有路人百姓,可守衛卻有不少都聽見裴夫人對兒媳的這一番叱罵。

“——夫人見大人沒有反應,氣得又拿出一張藥方來,說您陽奉陰違,犯了……”丁小年猶豫了一瞬,方續道,“……犯了七出之罪,大人都被您矇在鼓裡,而他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將房家列祖列宗置於腦後,執意要護著您!夫人將那藥方攥在手裡,說倘若大人不去休妻,她就自己去奉天門敲登聞鼓……”

且微聽到這裡,神色複雜地看向鄭薜蘿。她也想到了,裴夫人定是發現了鄭薜蘿藏著的那張避子湯方。

“房遂寧怎麼說?”鄭薜蘿低聲問。

裴夫人不依不饒,定要兒子同意去終結了這樁婚事,房遂寧冷著臉,最後問了一句:“母親是要讓兒在這個時候,因自己的家事去煩擾聖人,讓他再用硯臺砸一回兒的頭麼?”

裴敏這才徹底說不出話來,淚已流了滿臉。

“最後大人答應夫人,待手頭的事情了結,會給她個交代。夫人這才回去了。”

鄭薜蘿沉默了許久,抬起頭來。

“所以,丁將軍今日來找我,又能改變甚麼呢?”

丁小年站起身來。

“大人白日裡看上去一切如常,有一天我發現,他將您的和離書收在手邊,盯著那張紙發愣……夫人,你們之前的事情,外人的確不知全貌,可我覺得,您和他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這其中定是有誤會,對不對?”

鄭薜蘿看向一臉急切的丁小年,慘然勾了勾嘴角。

“你們大人清楚。證據確鑿,怎麼好說這一切都是誤會?”

丁小年啞然。

他歪著頭想了半晌,最後一臉不甘地站起身來。

“我雖是個武夫,單身漢一個,也能看得出來大人心中有多折磨!今日正旦,衙署休沐,大人還在伏案——我看再這樣下去,他就得廢了!除了您,實在沒有一個貼心的人能陪他共同面對眼下的局面!要不是因為眼下的處境,他早就來找您問個清楚了!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往日恩情的份上,有甚麼話就不能當面說開麼?”

然而鄭薜蘿依舊端坐著,目光沉靜,似乎對他這一番懇切的言辭毫無所動。

“我瞞著大人來這一趟,教他知道了,定然要責罰……今日就當是我僭越了!夫人,告辭!”

他說罷,拱了拱手,轉身出了花廳。

鄭薜蘿望著丁小年的背影出神,正這時,丫鬟匆匆過來喚人。

“娘子,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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