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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到了聖人面前,也是你鄭……

2026-05-21 作者:乘空

第64章 第 64 章 到了聖人面前,也是你鄭……

“鄭薜蘿。”

房遂寧又喚了一聲。

“我們和離吧。”

他繫腰帶的動作一僵, 轉身看向榻沿坐著的人。

“你說甚麼?”

鄭薜蘿看著他的眼睛,清晰地重複了一遍。

“為甚麼?”

“還需要問我原因麼?”

鄭薜蘿站起身,朝窗邊走去, 在銅鏡前坐了下來。

“你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當初約法三章,也只為各自立場,不過在聖旨面前陽奉陰違而已……如今,兩家除了立場不同,還有生死仇恨,這場戲已經沒有再做下去的必要。”

“做……戲?!”

房遂寧死死地盯著銅鏡中的人,伸手指向一旁帳幔低垂的拔步床,寬袖揮過, 撲滅了一旁金銀花樹上的幾盞燭火。

“鄭薜蘿, 你我不到一個時辰前在做甚麼?你我做了這麼久的夫妻,現在你說這全是做戲??!”

她垂著眼, 拉開妝奩抽屜, 取出一本紅冊子。

房遂寧認出那冊子, 面色更加難看。

“叔父參與那場綁架案,害得你兄長慘死,鄭氏罪過在先,所以這和離自然由我來提出, 不應讓你擔上違抗聖旨的罪責。我帶來的嫁妝, 也都留給房家——這樣也算公平吧?”

“公平?”房遂寧咬著牙, “你以為我在意你那些嫁妝?”

“你鄭家是有萬貫家財, 可我還沒有淪落到需要和你斤斤計較那些!!”

“你說得對,房遂寧。”

鄭薜蘿抬起眼,目色似階前灑落的月光。

“我受叔母之託, 有求於侍郎大人,鄭氏主動提供證據,只希望能戴罪立功。”

她疏離的口吻敬稱他“侍郎大人”,似乎她只是刑案下與他毫無關係的芸芸眾生之一。

“倘若真兇被繩之以法,若能告知明白叔父的罪過會如何定讞、又會不會影響我父親,那便感激不盡了。”

房遂寧聽著她條理清楚的一番陳詞,氣急冷笑。

天光漸亮,照進窗欞,鏡中的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眼深陷,再明顯不過的憔悴。

鄭薜蘿移開視線,淡淡的語氣:“若是侍郎大人為難,我也能理解——”

“鄭薜蘿,你當真為了你叔父來求我?他們那樣對你——”

“那又如何呢?”

房遂寧怔住。

“他們那樣對我,也改不了我和他們曾經同在一個屋簷下的事實,我幫你調查案件,和你一同抓捕蓮因,都是我身為鄭家人的立場。我會嫁給你,也只是因為鄭氏對我養育之恩,不能辜負。”

鄭薜蘿強迫自己忽視他眼底翻湧的情緒,揚起眉毛反問,“——你不也是一樣?娶我只是皇命難違。”

“房遂寧,當初你自己定下的約法三章,你都忘了麼?”

猝然中箭一般,房遂寧張了張口,呼吸間喉管湧起一絲腥甜的熱意。

“你我夫妻一場,好聚好散吧。”

“你當真……是作戲?”

鄭薜蘿站起來,轉身面對著他。

“這場戲演得太久了,有時我都以為是真的。如今是我有求於你,自是理當向你坦誠一切,今日我說的一切都沒有虛言。如果你還能相信我的話。”

她轉開臉,似厭惡,或是決絕。

房遂寧審過無數的犯人,其中狡詐油滑者或能瞞過審判官一時,在他面前任何矯飾也是無用,哪怕顧左右而言它,身體細微的動作總會暴露一個人真實的情緒。他們日夜相處,已見過彼此最真實又赤/裸的樣子,若要細思,她此刻迴避眼神明明很可疑。

然而不知怎麼,他卻不敢篤定。

“不可能。”

他只是搖頭,他寬闊的肩膀沉下來,眼中佈滿血絲。

“你不可能只是作戲,我們那麼……我不相信、你騙不了我……”

窒息感如同會傳染,鄭薜蘿看著他,胸口一陣發悶。

“縱然你我為夫妻,但也從來不會改變,我姓鄭的事實。”

“好、很好。我告訴你,你叔父想要完全清白,不可能。”

“只要真兇能落網,也算不虧。至少你來查,能確保真相沒有偏頗。”

“承蒙你高看,我竟不知,在你眼裡,我竟有這麼多好處。”

房遂寧眸中微茫閃動,鄭薜蘿看著他,只覺下一刻就要隨著那光一起寂滅。

她避開那道目光,聽著他低沉而沙啞的聲音,一字一頓。

“太子斂兵是動搖國本的大案。儲君異心,這是聖人的逆鱗,也許某一天,我也——”

她先他一步冷冷打斷:“也許某一天,你也死無葬身之地。你是想說這個吧?”

幼時的飯桌上,長輩會訓斥說話犯忌諱的孩子,就算是童言無忌,也決不能將“死”和“輸”,或是“兇”和“空”這樣的字眼掛在嘴邊。而她乖巧、懂事,從來不會犯忌諱,任何場合都一定說話溫和得體。

“再危險你也會去做的,不然就不是你了,對麼?”

她面色蒼白地看著房遂寧。心中的不安如同一隻長牙舞爪的巨獸,隨時要衝破牢籠,將她全然吞噬。

蟹青色的天光將他修長的身形投在牆上,搖搖欲墜。

“天涯棲不穩,託身萬年枝……”

房遂寧低低笑了一聲,這是他迎娶她的那一日作的一首催妝詩,他抬眼看向鄭薜蘿。

她眸光微閃,平靜道:“既有天涯遠,何須萬年枝。”

“沒錯,若我觸怒天顏有個好歹,也不至於連累你們鄭家人。”

“是啊。”

鄭薜蘿長出了一口氣,似乎因為無須繼續在他面前遮掩這份算計,而徹底鬆弛了下來,“多謝你成人之美。”

幾個時辰後,鄭薜蘿回到循園。

她下了車,轉頭對奉命陪同的丁小年道:“你隨我進去。”

後門的守衛不敢攔,眼睜睜看著兩人進了院子,到正房門口,丁小年在門外稍待了一會,不多時鄭薜蘿捧著個匣子從屋裡出來。

“回頭你把這個交給房遂寧。”

丁小年遲疑著沒有接:“……這是?”

“這就是他的東西,我不過是替他保管。”

鄭薜蘿開啟匣子。裡面放著一把黃銅鑰匙,並一張令牌。

畫麟閣的鑰匙丁小年並不認得,但另一樣東西他卻是知道的。

“!!這令牌——?”他訝異不已。

“這令牌你親手交給他。”鄭薜蘿平靜道,“他如今所謀要緊,這令牌甚是關鍵——我能相信你吧?”

大人對夫人還是上心的,竟將這麼要緊的通行令牌都留給她。果然落難時方能見夫妻真情。丁小年這麼想著,面色嚴肅不少,將匣子收進懷中。

“明白。屬下定不辱命。”

“快走吧。”

丁小年一拱手,轉身出了門,不從原路返回,利落地縱身一躍,便如一隻大鳥飛出了院牆。

鄭薜蘿轉身,環視著空無一人的臥房。

寬大的拔步床上,帳幔半挽,露出裡面凌亂的錦被——他們走得太急,未來得及整理。

她走過去,指尖拂過被面冰涼的綢緞,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體溫。她沒有鋪平,只是慢慢地將被子疊好,枕頭並排放齊。

床邊花梨木衣架上,並排掛著她的石榴裙,和房遂寧的一件天青色罩袍。

她走過去,將罩袍疊好,收進櫃子中,望著裡面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衣物發了會怔。

半晌,她深吸一口氣,開始一件件收拾自己的東西。

門外忽而傳來急促腳步聲,緊接著響起裴夫人高亢的聲音。

“蓀橈!你在麼?!”

裴敏一向最重儀範,今日卻並未帶一個僕婦,腳步匆匆地進來,抬眼看見鄭薜蘿,面色登時變了。

“你怎麼在這兒?——蓀橈呢?”

房衡和秦嬤嬤緊跟著從外面進來。房衡看見鄭薜蘿亦是一驚:“少夫人,您怎麼回來了?少郎君呢?”

“你把我兒帶到哪兒去了?”裴夫人厲聲質問。

見鄭薜蘿不說話,她幾步邁上臺階,衝進屋內,反手“哐”一聲帶上門。

“我問你,蓀橈到底去哪兒了??!”

“兒媳不知。”鄭薜蘿垂眼。

裴夫人早起在佛堂唸經,聽下人來報,說天不亮少郎君就和鄭薜蘿一道出了門,心中就有了不詳預感,房速崇這幾日精神不好,也不敢立時便稟報,便匆匆往循園趕。

此刻那雙與兒子肖似的鳳眼中,再不見平日的溫煦持重,而是燒灼著駭人的驚怒。

她一手指著鄭薜蘿,語氣怨毒:“為了你們鄭家犯下的過錯,你……你、你唆使蓀橈冒天下之大不韙,用心何其歹毒!!”

餘光瞥見榻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裹,猛地轉頭,“——你這是在做甚麼?”

不等鄭薜蘿回答,裴夫人環視房間一圈,目光又落在了妝臺上,三步並兩步走過去,將上面擺著的一張花箋抓在手裡。

裴夫人認清上面的筆跡,手止不住地發顫,看向鄭薜蘿的目光充滿了怨毒。

“……和離書??好哇,原來你打得這個主意!將我兒推入火坑,你便想一走了之?!”

鄭薜蘿看著她捏在手裡的紙張,一時無言。

裴夫人當她預設,面容益發扭曲:“你以為你能這麼輕易便脫身麼?倘若蓀橈有半點好歹,我非要讓你陪葬!!”

她捏著那張和離書,冷笑著,“鄭薜蘿,這上面一筆一劃是你的字跡,就算到了聖人面前,也是你鄭家先要毀婚!!”

鄭薜蘿幾乎一夜未睡,聽著裴夫人歇斯底里的叫聲,頭隱隱作痛。

她咬了咬牙,點頭:“是。是我先要和離的。”

“和離?你做夢!!”裴夫人聽她乾脆承認的口吻,怒不可遏,“你當我房氏如此好欺負,我們要休妻!”

“和離,休妻,我都能接受。”

裴夫人氣得渾身發抖,見鄭薜蘿雲淡風輕的樣子,更是說不出話來。

“滾!你給我滾出去!居 然還敢踏足循園!你父親鄭遠持老奸巨猾,竟生出你這麼個惡毒的女兒!小小年紀心機深重……鄭氏處處和我們作對,還將你派來……你到底給蓀橈灌了甚麼迷魂湯?!!我當初怎麼沒有早些知道……”

秦嬤嬤在外面聽得不對,匆忙推門進來,見裴夫人滿面紫脹,已是氣得不輕,忙扶住了人:“夫人息怒,氣壞了身體怎麼辦?少夫人——”

“住口!甚麼少夫人!我看誰還敢認她!!”裴夫人怒喝一聲。

秦嬤嬤看了鄭薜蘿一眼,神色複雜。她心知夫人如今雖在氣頭上,但少郎君待鄭薜蘿究竟不同,更是為了她還與老爺夫人爭執過,是唯一承認過的“同路人”,今日撕破臉面,只怕往後要轉圜便難了。

誰料鄭薜蘿面臨如此疾風驟雨,始終神色平靜,只看著裴夫人道:“您說的對,蓀橈他需要一個全心全意,永遠不會背叛的人。”

“好啊!!你這是承認了!”

裴夫人怒極反笑,心中堆積許久的猜疑和怨懟全然爆發,“你背叛蓀橈,從來對他也沒有真心!是不是?!你和那顧亭時不清不楚,難為蓀橈那麼信任你,還替你遮掩!!……我問你,你們成婚這麼久,為何一直沒有音訊??”

鄭薜蘿咬住下唇,臉漸漸紅了。

裴夫人上前一步,死死盯住了她,顫聲:“鄭薜蘿,我到底不曾冤枉過你,你嫁來以後一直都在算計,其實早就想好了要全身而退,是不是?”

鄭薜蘿緩緩抬眼。

“是。”

“啪”——一記耳光落下,她半邊臉頰登時紅了。

秦嬤嬤嚇了一跳,見裴夫人仍不解氣,舉著手還要繼續發作,連忙上前攔住了:“夫人息怒、息怒啊!——鄭小姐,您還是先回去吧。”

鄭薜蘿退後一步,向著裴夫人行了一禮,終究甚麼也沒拿,邁出了房門。

院子裡除了房衡,院門外還站著個人——裴玉延不知甚麼時候過來的,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盯著她。

鄭薜蘿走出廊下,初日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半邊臉頰仍舊在刺痛,鬢髮也有些亂,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定然很是狼狽,神色卻平靜如常,彷彿沒看見他們似的,徑直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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