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這一夜再長些也好,最好……
房遂寧的記憶裡, 鄭薜蘿還沒有主動吻過自己。
她始終恪守著他立下的約法三章。就好像一場勢均力敵的戰役,敵不動,我也不動。
然而此時, 她已全然拋開顧忌, 發洩一般,吻他的力道太重,暴露著生澀。
房遂寧望著她因情動而微闔的眼睛,彎彎的長睫似一道顫慄的新月,她身上的白柰香氣一時盛極,強勢地從他每一個毛孔鑽進肺腑裡去,讓他幾乎要溺斃其中。
他強迫自己清醒,但她的唇太軟, 斷續的呼吸如同某種有節奏的咒語, 讓人難以抵抗。
他們之間第一次類似親吻的行為,還是那次她在幽棲山落水。後來他總是難以自控地回味, 不知覺中上了癮, 幾次在鄭薜蘿睡熟後偷偷吻她嘴唇, 但也只是淺嘗輒止,唯恐驚醒了她不知該如何解釋……
他停下來,氣喘吁吁地看著懷裡的人。
今日的她,和往次都不太一樣。
二人緊密無間地相貼, 鄭薜蘿身上那件湖藍的齊胸襦裙的繫帶不知何時也鬆脫了, 觸目所及潔白如雪的肌膚, 隨著胸口的起伏皎潔無暇地跳脫。
“你——”
“閉嘴。”
她蠻橫地再度貼近, 房遂寧被逼得後退半步,腳步微一踉蹌,撞翻了身後的紫檀木矮几, 上面擱著的香爐骨碌碌滾下來,室內香氣一時濃烈。
房遂寧掌在她後心的手逐漸撫上脖頸,帶著強勢的力道,將她壓向自己,鄭薜蘿亂了章法,他開始回應、攻掠、奪回掌控,直到她清楚地感受,有火被點燃了,一發而不可收拾……二人失去平衡,一起滾倒。
房遂寧伸手撐住上身,垂眸看她。鄭薜蘿微張的唇上猶帶著水光,一頭烏髮散開,遮住一半春光。
修長身影猶如烏雲罩落在她頭頂。氍毹上織物的味道混雜著男人身上清苦的氣味,一瞬間,彷彿回到那夜初遇的畫麟閣上。
纖長指甲失控地陷進緊實的背肌,一陣難耐的酥麻,房遂寧弓起身,摸索到她的手緊緊握住,掌心貼合,十指緊扣將人鉗制住。
鄭薜蘿蹙起眉,張口狠狠咬在他肩頭。
男人狹長眉眼一沉,痛更痛快,更狠地撞進來。
她徹底失去抵抗,嘴唇咬得幾乎滴血,鮮紅欲滴——也或許是真的染上了他的血,被他目光捕捉,又同時封住另一張口,唇舌攪動在一起,叫她徹底不能發出些潰人心智的聲音。
誰知明日會如何,這一夜再長些也好,最好永無止境。
用力糾纏的人影,似在某一刻同頻而默契。
……
更聲敲響,正是寅時。
窗外夜色深沉,鄭薜蘿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蜷縮在房遂寧懷中,一隻手被他緊緊握著。
“你了甚麼夢?一直不消停。”她頭頂響起慵懶的聲音。
房遂寧低眼,看清她微顫的睫毛,輕笑一聲,伸手勾起她下頜。
鄭薜蘿的目光和他對上,他的視線緩緩下移,目光漸深。她意識到自己尚且不著寸縷,微微動了動,將被子提到胸口。
房遂寧抬起手,拇指落在她頸側,輕柔地摩挲著那道淺淺的疤痕。
她偏了偏頭,低聲:“早都好了。”
“這麼久了,沒有過問一句,你心裡其實怪我吧?”他的聲音帶著顆粒感,摩挲著耳道。
鄭薜蘿抿著唇,要轉開臉,卻被他壓住肩膀動彈不得。
房遂寧深深看著她,實則每次看到她矜傲的姿態,他就不知如何去關心,自小沒人教過他,應該如何對人表達在乎或溫存。
他低下頭,乾燥溫熱的唇印在她脖頸,沿著疤痕的位置輕輕貼覆,慢慢吮吻。
“別……”
她下意識縮起脖子,卻被他的髮絲惹得更癢,仰起臉,暴露出更多的致命弱點。
“你心裡想甚麼,能不能都告訴我?”
他低啞的聲音有些含混,伴著吻綿延向上停在她耳後,與她交頸時聲音悶悶地響在她耳邊,說完一句,便含住一下。
明明兩日沒有吃東西,他到底哪裡來的力氣?鄭薜蘿意識模糊之際轉過頭去,目光落在開啟的食盒上。
房遂寧伏在她身上,似能感知她的動念,低低笑起來。
昨夜折騰了一場,他將沉睡的鄭薜蘿抱回榻上,自己坐回燈下,細細研究她帶回來的案詳。
“你這份手劄條理清晰,證據充分,比起提舉司那幫人做得不差。”他伸臂攬著她,忽然道。
“我如何與提舉司的官差相比,不過是汙點證人罷了。”
宋金燕提供的證據中有一封密信,鄭薜蘿從這封慶王指使蓁州州府的私信查起,從畫麟閣中存放著的近五年江南運往北境軍鎮的漕糧文書中細細檢閱,用了近兩個時辰,才將完整的證據鏈梳理出來。
房遂寧沉聲:“‘漂沒’之數,要查起來沒有那麼簡單。趙敬幹在蓁州時,經手的漕糧總是遠高於戶部漕運司規定,而每每發生漂沒後不到半個月內,這幾家江南商號大批購入糧食,數量又恰好與漂沒之數吻合……我的人我知道,他們還差得遠。”
鄭薜蘿斂眸:“糧草運輸中,‘漂沒’是最容易做手腳的環節。他們在賬面上讓糧食‘沉入河底’,實際上卻在半路掉包,由詹事府的商隊接手洗去漕糧印記,再運往邊鎮。這多出的五到九個點,就成了太子的‘私糧’……”
接下來的事便不言自明。如此經年累月,東宮的財富幾乎可以抵得上半個國庫,招兵買馬的資本就此累積起來。
她的聲音很輕,還有些有氣無力,房遂寧靜靜聽著,漸漸就出了神。
鄭薜蘿察覺他心不在焉,停了下來。
“你記住,你是我夫人,不是甚麼汙點證人。”
“你想好要這麼做了?”
房遂寧眉梢微抬。
“否則,你為何要把證據給我?不就是知道我一定會去做。”
她沉默了一會,問:“所以,你會怎麼做?該從哪裡下手?”
房遂寧哼笑了一聲:“有這麼多突破口,何愁沒有下手的地方?”
鄭薜蘿抿唇不語。她自然知道他有的是手段,實則想問的是,他要如何保護好自己。
算了。既然有私心,就不應裝作關心他的樣子。虛情假意是逃不過房遂寧的眼睛的。
“是熊坤帶人去鄭府抓人的吧。”他忽道。
她抬眼看他,語氣遲疑:“是,但他——”
“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鄭薜蘿微覺意外:“你不怪他?”
“怪他甚麼?怪他跟了我這麼久,知道我在這案子上費了多少心血,卻故意打草驚蛇?”
她啞然。
房遂寧自嘲地笑了笑,“跟著我的人,久而久之身上烙印都太過鮮明,如今局勢,他能被繼續任用,而不是去坐冷板凳,也挺好。”
鄭薜蘿目光微黯。
房遂寧抬手,輕撫她臉頰:“有人對我說過一句話:被選擇,有時好過被放棄。”
他看她目光微微出神,似有困惑,捏了捏她的臉,“你還記得我說過,第一次見你是在甚麼地方?”
“……眉津渡?”
“所以你還是沒有想起來,是麼。”
房遂寧嘆了口氣,“我十四歲時,結束了八年離家在外的修行,雲遊的最後一站,我和師父重回了一趟蓁州。”
“這八年裡,你沒有回過家?”
他搖了搖頭:“八年中的大多數日子,我在挨日觀修行。”
鄭薜蘿記得他第一次帶她去畫麟閣時提過,挨日觀便是畫麟閣的前身。
“挨日觀是師祖建立的,師父原本居無定所云遊在外,只因臨近師祖登霞百年祭期,他才回到觀中暫居,那時我剛被救回,狀態不大好……”
鄭薜蘿微微發怔,六歲的房遂寧自從綁架案之後,便如同被奪魂了一般連話也說不出,若非遇到他的師父,恐怕也不會有今日的他。
“那你修行時,父親母親時常去看你麼?”
“沒有。”
房遂寧垂下眼,“母親去過幾回,我隔著廊柱遠遠看過她的身影,那時我不懂,明明她也看見我了,為甚麼我向她招手,或是喚她,她卻似不認識我……後來,她也很少來了。”
鄭薜蘿的眼前,似乎浮現出一個幼小的身影,闊大不合身的道袍與山霧同色,於空山茅庵之中,長年所對唯有面前的經書,和不茍言笑的師父。
經書被風翻動,頁角脆如蝶翅,遠處官道車馬聲,母親熟悉的臉,皆隨著寺觀鐘磬音,化作陌生的背景……
所以他看似自來就有的孤僻,就是在這樣一次次的遠離裡逐漸堆砌,直到將他對親緣的依戀全然消耗殆盡,真正成了“孤寡”之人。
“或許,他們是怕影響你修行。”鄭薜蘿低聲。
“或許是吧。”
房遂寧的語氣聽不出情緒,“那些年,師父帶我觀大千世界,看人生百態。他說,災厄加身,如雷霆擊木,非木之罪,亦非木所求。木之後來,是成焦炭,還是於斷處逢生,發新芽,則在於其自身。”
“然而我始終渾渾噩噩,師父看出我心結所在,帶我重新回到江南,教我直面心結。我許久不能靠近水,更罔論坐船,是師父帶著我漸漸破除心魔,重新活成正常人的樣子。可是第一次重新回到宜郡,嚐到紫筍茶的味道,我立時便嘔出一口血來……”
他看向鄭薜蘿,“ 我和兄長是喝了他們下在茶中的蒙汗藥,失去意識,才被綁走的。”
鄭薜蘿一霎手腳冰涼。
房遂寧覆住她攥緊的拳頭,他的手也很涼,二人肌膚相貼,卻有溫熱緩緩釋放。
“我曾反覆問,為甚麼活下來的是我?倘若那時他們沒有選擇先救我走,或許我就不必經歷這一切……都說我是幸運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沒有理由不連同蓀荃的那一份一起,帶著房家人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或許你不記得,但初見那日,你說的話卻時常在我腦中回想。自從蓀荃離開,旁人同情或是寬慰,於我皆是負擔,而那一日在眉津邊,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竟能與我感同身受。”
鄭薜蘿閉了閉眼。
那段時間,亦是她人生中的至暗時刻,她離開江南,離開生長了九年的故土,北上去投奔她未曾見過幾面的至親。
沒想到自己的一句無法讓親近之人聽見的埋怨,卻無意間開解了房遂寧。
“鄭薜蘿,我不知道竟能重新遇見你。畢竟,我本來就是個運氣不好的人。”
“或許,老天爺終究還是公平的。你說是不是?”
夜色掩映,房遂寧深深看著她,漆黑的眸中如有星辰在閃。
這時窗外忽而響起兩聲鷓鴣叫,鄭薜蘿心神微凜,坐起身來。
“你該走了。”
房遂寧依舊靠坐著,抬眼看她,目光一時敏銳。
“是丁小年?”
她點了點了頭:“他在外面接應你。我同你出門,就說是要你陪我朝山祈福,待馬車出了城,便容易脫身了。”
“這小子還算機靈,回頭還讓他送你回來……”
房遂寧沉吟著,又改了主意,“不——還是讓他先送你回孃家,等我一切妥當了,親自去接你回循園。”
鄭薜蘿低著眉,沒有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