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你喜歡上……鄭薜蘿了?
親仁坊後巷。
一隻黑貓沿著高聳的圍牆獨行向前。
它琥珀瞳仁裡倒映出逐漸駛近的一輛馬車。停下腳步, 一個縱身,躍下圍牆。
馬車停在一扇緊閉的院門外。夜色已深,四下寂靜無聲。
府院的後門並非朱漆金釘的張揚式樣, 門扇用的卻是一整面色澤沉鬱的紫檀木, 月光下透著一股溫潤的幽光;獸首銜環的紫銅門鈸下叩擊的輔首處,是一塊質地上乘的墨玉。
種種細節,都彰顯著這院子的主人不凡的身份。
房遂寧揹著手,仰頭看著門扉上“履謙”二字。
“岳父大人不請小婿進去坐坐麼?”
他轉頭,看向車上下來的人,挑眉,“——雖然初登岳丈新邸,空手而來, 確實有些失禮, 但我想您不會介意這些細節,是麼?”
“……你到底想怎麼樣?”鄭遠持面色陰沉。
房遂寧轉身面向鄭遠持, 語氣依舊溫和:“是了, 忘記您這幾日家中有要事, 小婿就不添亂了。”
“那麼,我靜候您的訊息。”
說罷,他退後半步,畢恭畢敬地朝岳丈行了一禮, 轉身而去。
鄭遠持看著他的背影, 咬牙半晌, 終究忍不住出聲:“房遂寧, 鄭房兩家不可能善終。你不必人後也這麼稱呼我,老夫受不起!”
房遂寧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您這是說的甚麼話?我與薜蘿乃是聖人指婚, 禮部注書六禮俱全,天造地設,您是我的岳丈大人,有何受不起?”
“你——”
“薜蘿有些事不好意思和您說,我與她情投意合,縱有一時口角,那也不過是夫妻間的情趣。坊間傳聞,您不可輕信。”
房遂寧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地看著鄭遠持。
“小婿相信,以岳父大人之正直,絕無可能一女許多家,做出那等得隴望蜀的事,對吧?”
“豎子口中雌黃!”
鄭遠持勃然大怒,恐怕聲音高了驚醒院裡人,又壓低嗓子,“實話告訴你,薜蘿出嫁之前,我就答應過她,總有一天要還她自由,我鄭遠持說到做到!”
“岳父大人如此愛女,當初何必順從聖人賜親,同意將她嫁給小婿?”
“你不要拿聖人來壓我!此一時彼一時,我——”
“彼時如何,此時又如何?”
房遂寧冷笑,緩步走到鄭遠持面前,用只有彼此能聽清的聲音道:“不管鄭房兩家如何,她鄭薜蘿既然已經嫁給了我,便一輩子是我的人。”
“右相大人,您要記得我的話,不要再讓她為難。”
他說完,拂袖轉身離去。
鄭遠持臉色由青轉白,氣得渾身發抖,站在階下,平復了好一會氣息。
“吱呀”一聲,身後角門開啟。
他轉過頭,僵硬的神色倏然緩和:“夫人,這麼晚怎麼自己出來了?”
“就是因為太晚了,心裡放不下。”
李硯卿緩緩走下臺階,目光投向黑暗的巷弄盡頭,“——我聽見了。”
“回去再說。”
鄭遠持攜著妻子的手,轉身入門。
二人穿過蜿蜒的長廊,經過東院門時,李硯卿道:“母親已經安頓下來了。”
“薜蘿呢?”
“本來要走的,捨不得她祖母,我看母親也有話要和她說,便讓她陪老太太也在頤年堂住下了。”
李硯卿停下腳步,看著丈夫,“已經叫人去房家打了招呼,這幾日薜蘿就不回去了。”
鄭遠持點點頭,欲言又止。
二人站在院中,月亮隱了一半在雲後,秋蟲在不知名的角落發出高亢的叫聲。
“我預備讓母親留在玉京,你意向如何?”
“自然,本來東院就是為母親預備的,且她老人家也不宜頻繁旅途勞頓。”
丈夫很少會用如此鄭重的語氣說話,李硯卿微覺不安,“——你怎麼了,這不是我們早就商量好的事麼?”
鄭遠持伸手攏住她雙肩,歉然道:“這陣子家裡事多,讓你太過辛勞。這些日子你不要出門了,無論外面甚麼風聲都不要管。為夫定會護住這個家,護住你們。”
“發生了甚麼事?”李硯卿更加不安。
鄭遠持看著她,道:“今日在宮裡,陛下申飭了太子。”
“……因為豢養私兵?”
“不止。東宮與邊鎮幾個節度過從甚密,只是還沒有讓陛下知道而已。”
李硯卿聞言,不禁凝神細思。
她對前朝態勢的瞭解不比丈夫少,東宮背後是以世家為核心的老派朝臣,與鄭氏為首的新生力量涇渭分明。在鄭相朱衣引馬,一路列位臺閣的這些年,東宮和世家一派對鄭遠持在任時廢舊立新履行厘革之事,明裡暗裡施加了不少阻礙。
太子因涉軍被聖人斥責,又是當著掌兵部的右相鄭遠持的面……李硯卿不知道丈夫在這其中具體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但今晚的雁書檯夜諝,兩派對峙之勢已是劍拔弩張。
“今晚二殿下是不是也在?”
鄭遠持點了點頭,見妻子神色忡忡,抬手撫了撫她的臉:“你如今不可勞心,在家裡替我多陪陪母親,養好身體便是最重要的。”
李硯卿思及方才後門房遂寧孤戾的身影:“那小子找你,也是因為此事?”
鄭遠持抿唇不語。一陣風吹來,將廊下的燈吹息了一盞。
他的面容陷入黑暗之中,一時間只能聽見他低沉的聲音,語氣莫測。
“道不同,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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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循園門口看到房衡帶著人全副武裝出現,房遂寧並無半分意外。
泊舟還記得上回房府的人將房遂寧攔在鳴珂曲碼頭的場景,搶先一步擋在了主子面前。
“沒事,你先回去吧。”
房遂寧看向房衡,“——是父親找我?”
“是。少郎君。”
看少郎君似乎沒有抵抗的意思,房衡暗暗鬆了口氣,“老爺和夫人在府裡等您。”
“走吧。”
已近亥時,房府院內依舊燈火通明,下人們穿梭其中,皆是放輕腳步,不敢高聲。房遂寧走到正院門外,正遇上有人從裡面出來。
“表、表哥。”
“玉延。”
房遂寧朝來人略一頷首,錯身向裡走,卻被拉住了袖子。
他停了腳步,皺眉回頭。
“姑父他、”裴玉延伸手指了指亮著燈的正屋,“他心情不大好,表哥你有甚麼事,好好和他們二老說……”
房遂寧抱臂,冷靜端詳著裴玉延。
男人俊朗的面容就在眼前,兩人已經許久沒有這麼近距離的說話,裴玉延紅了臉,垂眸低聲道,“……總之,天已晚了,還是儘早歇息,有甚麼話來日方長可再議……”
“表妹。”
裴玉延聽出房遂寧語氣不善,不安地抬頭看他。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向你承諾了甚麼,或是做過甚麼安撫,但我似乎從來沒有和你明白講過——我以為以你的敏慧,是知道的,也無需我多說。”
裴玉延還從未聽過表兄如此嚴肅的口吻,雖然在外界的傳言中,冷酷無情已經成了房遂寧的一貫面目,但以往他在她的面前至少是溫和無害的。
“我以為我成了婚,既定的事實發生,其餘的也不必我多說甚麼。或許是我的不是,太想當然了。”
縱使他口中說著歉意的話,也毫無半點愧疚的意思。裴玉延有預感似的紅了眼眶。
“你是我的親人,是我的表妹。除此以外,我從未對你有過第二種設想。”
裴玉延眼裡滾落兩行淚珠,語帶哽咽:“可你並不喜歡鄭家、不喜歡鄭薜蘿,你這麼委屈了自己……”
“我不知道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從未如此說過。”房遂寧冷然打斷。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裴玉延以為他是在極力撇清些甚麼,忙道,“我知道聖人之命難違,這只是權宜之計,姑母讓我安心不要著急,我、我都明白的……”
房遂寧眉頭擰緊,他的耐心已經告罄,決定把話說得再清楚一些。
“我接受這樁婚姻,不是因為它是聖人指婚……好吧,也許一開始是這樣,但、”
話說一半,突然覺得此時此地包括眼前人,一切都是錯的,無益於解釋。終究一臉焦躁地閉了嘴。
裴玉延後知後覺一般,呆呆地看著他。
“你是說,你喜歡上……鄭薜蘿了?”
橘紅色的燈火映在房遂寧的眼中,將那一點冷硬似乎燒化了些,他看著裴玉延,眸中那一點光微微搖晃著。只是那暖意並不為她。
他語氣生硬,卻斬釘截鐵。
“鄭薜蘿是我的妻子。從前往後唯一的妻子。”
“表哥,你、甚麼意思……”
“房蓀橈!”
主屋門豁然洞開,裴夫人面寒如霜地站在門內。
房速崇的聲音從屋中傳出,又是一聲怒喝:“這裡不是你的刑部衙門,來一趟還要三請四邀!還不快給老子進來?!”
裴敏看清房遂寧身後站著的人影——裴玉延螓首低垂,隱約在落淚,不知方才這混賬兒子又說了話惹人傷心,柔聲道:“延兒快休息去吧,這小子不好,姑母自會說他!”
裴玉延失魂落魄,也不知是否聽清了裴夫人的話,略一屈膝便轉身離去。裴夫人一臉擔憂地目送人影消失在院門外,才將視線收回。
房遂寧面色無波地邁進房門:“父親,母親。”
房速崇並沒有讓兒子坐的意思,他便這麼一身筋骨神色不改地立於堂中。
“你現在厲害了啊……啊?”
“兒不明白父親是指甚麼。”
房速崇一隻手指著房遂寧,還未說話便一陣猛的咳嗽。
裴敏方才還恨恨的,氣兒子沒有善待玉延,這會看這父子倆的架勢又不免擔憂起來。她替房速崇將茶續滿,頓了頓,又不著痕跡將滾熱的茶盞從丈夫手邊推遠了些。
“我問你,你去宮門口找鄭遠持作甚麼?”
“誰來找過您?”房遂寧迅速反問。
房速崇猛地一拍桌子:“是我在問你話!”
房遂寧揹著手不說話。房速崇看著他這副樣子,益發氣不打一處來。
“你不要瞪我!怎麼?把你父親當犯人?!聖人當眾斥責太子,罰他去太廟跪拜告罪,今晚參加夜諝的那些人,眼下恐怕一個個都在後悔沒有避開,親眼目睹了這一幕——你居然還在這風口浪尖,眾目睽睽之下跑去宮門口找姓鄭的!”
房速崇手掌接連拍在案上,震得茶盞的碗蓋都跳起來,“房蓀橈,你怎麼如此莽撞?!”
房遂寧平靜地問:“東宮染兵權乃是大罪,這樣父親也還要助他?”
房速崇一愣。
“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我自己查到的。”
“你查到的?”房速崇眉頭皺起,“你不是在查那個歌伎的案子,怎麼查到太子的頭上??”
房遂寧抿唇不答。
“是鄭遠持讓你查的?不、不可能,他不可能讓你去做這樣的事……蓀橈,不管你查到甚麼,現在住手。”
“父親,您在擔心甚麼?”
“你就不能不碰?!!”
房速崇猛地站起來,走向兒子的兩步,忽然一陣眩暈,他捂住心口,勉強站定了,再抬頭時面如死灰。
裴夫人大驚失色,連忙搶上前,從袖中摸出一隻銀盒,取出一片沉香,遞給房速崇含在舌底。
“老爺息怒,有話慢慢說!——蓀橈,你想把你父親氣死麼?!!”
她攙扶著房速崇坐回原位,一隻手來回撫著丈夫的後背,看著他面色稍稍好轉些,才重新坐回去。
“那姓鄭的瘋子,連東宮也敢挑戰,縱然太子殿下有萬般不是,那也是聖人最屬意的皇子,這天下……遲早該是他的,他以為選了寰王就有希望麼,無知!”
房速崇閉著眼,聲音有幾分嘶啞,“……他這般觸碰聖人的逆鱗,遲早是自掘墳墓。”
“是麼,” 房遂寧語氣淡淡,“倘有那一日,於父親也不算壞事吧。”
房速崇睜開眼,默不作聲地打量著他。
他的兩個兒子中,蓀橈的長相實則更兼顧了父母親的優點,房家挺拔的骨相兼之傳自裴氏的精緻眉眼,然而普遍更得長輩心意的,還是長子房蓀荃。
而蓀橈,無論脾氣秉性,都找不到太多父母親的影子。反而是戾氣、傲氣和尖銳,都與世家子弟的氣質格格不入。
這些年放房遂寧在刑部,沒有過多幹涉他,實則也是夫婦兩人心裡清楚,干涉也無用。或許幼年將他放逐出門修道,一開始就是錯的。
房速崇嘆一口氣,緩緩道:“我知道你清高,一向是不屑黨附,可到了位置上你就明白:在朝堂之上,沒有立場的人下場才是最慘的。”
他眸光一寒,眉眼裡閃動著積年的老辣。
“如今鄭遠持拿東宮開刀,勢頭正猛,連聖人都沒有干涉,倒也不必與他們明裡對著幹。”
房遂寧揹著手,冷哼一聲:“是啊,否則更讓鄭氏覺得您和東宮已經捆綁了。”
房速崇聽出兒子語氣中的嘲諷,皺眉:“所以你今日去找他,到底是要作甚麼?”
“當年綁架案的真兇,我已經有線索。”
裴夫人神色一變,忍不住站起身來。
“什、甚麼……”
房速崇想起鄭薜蘿的話,皺著眉看向房遂寧。一室死寂中,不祥的預感悄然累積。
“蓀橈,你真的查到害死你兄長的兇——”
裴夫人話尚未說完,房速崇冷聲打斷:“明日起,你告假吧。”
“父親。”
房遂寧聲音陡然揚起來,“我說我已經找到當年綁架我們兄弟二人的嫌犯,真相大白之際,您讓我告假?”
“朝中局勢不明,你給我乖乖待在府上,避免一切官司。”
房遂寧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房速崇。
“我絕無可能在此時放棄。”
“房蓀橈!”
房速崇斷喝一聲,驚得裴夫人跟著一抖。
“你給我記著,當初我能縱容你,送你去刑部,如今我也能將你那一身緋袍給扒下來!明日起給我禁足在府,哪裡也不要去!”
“左相大人,要禁足我?”
房遂寧眼中一時有看穿的冷,又似有火在燒。
房速崇勃然:“不要以為你如今是刑部侍郎,我就管不了你了!房衡!!”
裴夫人聽兒子如此涇渭分明的語氣,父子二人嚴峻對峙著,更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房衡聞喚,腳步匆忙地從外面進來。房速崇伸手指著房遂寧,怒喝:“給我收了他的腰牌印信,我看他還怎麼胡天海地的到處拿人!”
“……是。”房衡躊躇著上前一步。
房遂寧睨了他一眼,轉身看向門外。十幾名護院已經跟著衝了進來,一個個如臨大敵地盯著他,彷彿他是未經主人允許闖進的強盜。
他唇角緩緩勾起冷笑:“好、好……到頭來要阻止我的,竟然是您。”
“自然是我,普天之下能收了你這閻羅的,也只有我!!”
房速崇胸口發堵,他知道此時再多也無益。今夜不等房遂寧回循園,把他叫過來,早就已經打定主意要攔住他衝動行事。
當年強行將幼小的他送去修道,今日也不妨再來一次,只要能攔住他踏足險境,房氏不能負擔再失去這個長孫的後果,至於用甚麼手段,都不重要。
裴夫人上前一步,挽住房遂寧的手,道:“蓀橈,你要理解你父親,他這麼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房遂寧冷笑一聲。
“他的道理,便是茍活於世,讓親者痛,仇者——”
“啪”一記響亮耳光落下,他的話生生截斷。
這一巴掌力道不小,面上立時猶如火燒,房遂寧額髮被打落,人依舊巋然不動。
反倒是房速崇,一下跌坐在榻上,似乎這一巴掌已然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他一手扶額,啞聲命令:“收了他的官印,給我把人看住。大不了,我替他辭官。”
裴夫人眼眶含淚,眼睜睜看著兒子被包圍著出了院子,這才轉身。
房速崇依舊維持著同樣的動作,面色灰敗地靠坐在榻上,向來筆挺地脊背微微彎曲,半闔著眼睛。
“老爺。”
裴夫人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蓀橈他一向不是會妄語的人,也許是冥冥中,荃兒在天之靈指引他找到了答案?……老爺,當年害死蓀荃的兇手到底是誰,難道您不想知道麼?”
房速崇與妻子對視,彼此瞳孔中倒映著染霜的兩鬢。
曾幾何時,他也是如玉如琢不愁吃穿的世家公子,經年掌握權柄,然則心中的畏懼從未消失,而是深深隱藏在內。此時,上位者那張冷硬的面龐微微顫動著,彷彿有甚麼搖搖欲墜。
倘若東宮出事,房家已經失去先機,再龜縮下去,恐怕就真的要一敗塗地了。
“你現在去傳信給房菀,叫老左過來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