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家宴
丞相府新邸在親仁坊落成, 寬街自牌坊起灑掃一新。自鄭右丞低調喬遷之後,今日是首次張燈結綵,開門迎客。
有街坊好奇, 悄悄打聽鄭右丞這是要請誰, 方知是鄭府家宴。
“家宴,那不就是請家裡人吃飯?也要如此熱鬧?”
“是啊,我聽說鄭大人其實人家是江南富商出身,身家何止萬貫,只是在玉京為官,一直都低調得緊,今年才換了大宅子……哎,你們不知道, 他原來的宅子就在永寧坊羅甸街, 和我表姐家的米糕鋪子離得只有幾十步遠!”
“嘖嘖,那羅甸街也不算多貴价的區域啊, 鄭右丞居然在那兒住了那麼久!果然儉樸——那今日怎麼如此高調宴客, 看來是貴重的客人啊!……”
議論聲中, 一行儀仗出現在街頭。前方四騎開道,手執虎頭牌,目光如電;八名青衣持棒扈從肅清人眾,簇擁著一具赫然標著 “三戟” 的銀包戟架。被赫赫儀仗圍在中央的是一輛烏漆卷篷的馬車, 其後還有一輛寶相花紋富麗堂皇的牛車, 左右護衛按刀隨行, 目光凜然。
道上行人紛紛垂首躬身, 避至道旁,等待這隊彰顯威儀的車駕行過。
懂些門路的看出來:“這不是太子詹事的馬車麼?”
“鄭右丞宴請的客人是趙詹事?方才不是說家宴麼?”
說話的人似乎知曉一些內情:“我聽說啊,趙詹事和鄭家連著親呢, 好像……好像是親家吧?”
立時便有人出來批駁:“搞不清楚就別亂說!鄭右丞的女兒不是嫁給房家了麼,趙詹事怎麼又成了他親家,簡直胡扯!”
……
人群議論聲逐漸遠去,詹事府的兩輛車繞過照壁,停在了鄭府門前。
鄭遠持夫婦站在朱漆大門前等候。頭車上的人率先下車,踏上臺階:“右丞大人,夫人。下官特來恭賀您喬遷之喜啊!”
趙敬幹攜著趙繼澤面帶笑容地向鄭遠持夫婦行禮。
鄭遠持斂眸:“今日是家宴,不分等級主次,老弟毋用官稱。”
“是、是,”趙敬乾點頭,轉身招呼趙繼澤,“——阿澤,快來拜見長輩!”
趙繼澤穿了一身簇新的錦袍,精神百倍地走上前來行禮,語氣親近:“侄子願伯父伯母身體安康,今日給二位帶了些西域珍奇,還有新羅人參,不成敬意……”
他一揚手,四名詹事府的家丁提著禮盒上前來。
鄭遠持神色淡淡,一旁的李硯卿聽見他自稱“侄子”亦覺不適。當年趙敬幹任蓁州刺史時,心目中的兒媳一直都是薜蘿,趙家娶鄭棠胭是退而求其次,只為了和鄭遠持攀親近,兩家人均是心知肚明。
丈夫沒有接茬,李硯卿出面轉圜。她一抬手,示意那幾個提著禮盒的家丁從側門入,微笑著問趙繼澤:“棠胭呢?”
“哦,棠胭她許久未見父母,和岳父岳母大人坐後面的車,一路敘話也方便——”
趙繼澤這才轉身,只見鄭誠業夫婦二人帶著鄭棠胭走上了臺階。
鄭誠業小鄭遠持三歲,狀態卻年輕得多,若說和兄長鄭遠持有甚麼相似之處,便是都繼承了他們父親鄭煊那飽滿豐隆的懸膽鼻,只是做兄長的氣質穩重內斂,而鄭誠業則風流恣意不少。
他笑著快步走到趙敬幹身邊與之並排,後者不著痕跡地讓開一步。二人身為親家,彼此間卻並無特別的親密,鄭誠業的笑容幹在唇邊,視線轉向鄭遠持,喊了聲“大哥”。
“誠業。”
鄭遠持點了點頭,與二弟多年未見,平靜面容下終究有了幾分波瀾。
李硯卿看向鄭誠業身邊的人:“弟妹一路可順利?”
宋金燕連忙應聲:“順利、順利。見過嫂子。”
他今日為見鄭遠持夫婦,特意盛裝打扮:一身水紅蹙金繡聯珠對鳶紋的齊胸襦裙,鳶鳥的眼珠皆用細小的瑟瑟珠鑲嵌,在光下流轉生輝……這一身用料奢靡,然而見到李硯卿鳳眸冷淡,雖然口中親切問好,卻自有一股不可逼視的雍容氣質。
她扶著丈夫胳膊的手不自然地緊了緊:“——嫂子氣色也好,一向身體康健吧?”
“都好。”
李硯卿斂眸,笑意淡淡,“雖是一家人,彼此實在走動得少,是我們的不是了。今日難得,可以好好敘話——先進去吧,母親已經在裡面等你們。”
宋金燕與丈夫對視一眼,鄭誠業笑著道:“是了,這麼多人怎麼站在門口說話,走吧——親家公,也快進來!”
一行人魚貫入府,少不了在主人帶領下參觀一番。鄭遠持領先緩步穿過花園,一路沉默,鄭誠業與趙敬幹一左一右,心中各有念頭,李硯卿帶著女眷跟在後面,除了偶爾贊幾句眼前景色,也均沒怎麼多說其他。
方花實早在嘉會堂里布置穩妥,遠遠見一群人朝這邊過來,急忙上來迎接。待各自落座,去後面請出老太太來。
已經落座的眾人見駱氏現身,都起身行禮。
趙敬幹率先出聲:“許久不見,老太太精神矍鑠,倒似更年輕了!”
“趙大人怎好對我這平民百姓行禮,老身不敢當……”
趙敬幹哈哈一笑:“這是鄭兄說的,今日家宴不稱官職,您是長輩,自然該受小輩的禮!當年若非老太爺和您做主,我們阿澤還娶不到鄭家的女兒呢,是不是?”
“那也是老二夫妻倆傾心於令郎,兩個小的又有緣分。”
駱氏轉頭看向鄭遠持,“——大郎,快讓大家都坐吧。”
鄭遠持坐在駱氏身邊,姿態順從:“今日母親為尊,大家不要客氣,都坐吧,”
又問,“阿蘿呢?”
話音剛落,鄭薜蘿從後廚間出來,向席間賓客斂衽行禮,見駱氏朝她招了招手,便落座在她右手邊。
“蘿兒嫁了人,可真變得富態了許多呢!”宋金燕上下打量著鄭薜蘿,熱情道,“今日姑爺怎麼沒來?”
鄭誠業乜了妻子一眼:“人家如今是堂堂刑部侍郎,在朝為公,公務自是繁忙,怎麼抽得出身來?”
“也是,”宋金燕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自家女婿,語氣不免帶了些酸意,“是我把這茬忘了。”
趙繼澤面色一時有些難看。
鄭遠持夫婦冷眼看著鄭二一家人和趙家之間不冷不熱的氣氛,反應亦是淡淡的,不作任何調和。
駱氏視線微動,見下首鄭棠胭靠著丈夫坐著,低眉順眼一句話也沒有,便道:“胭兒自嫁來玉京,也富態了不少。不錯。”
鄭棠胭抬起頭來,訥訥道:“是呢祖母,夫家對棠胭很是不錯,這次還特地請父母親住進了府上別院——”
宋金燕喜洋洋地打斷女兒:“向老太太報告喜事,我們家胭兒有身孕了!”
“哦?果然是喜事!”
老人家聽到添丁總是開心的,駱氏面上笑意深了幾分,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鄭薜蘿。鄭遠持與李硯卿對視一眼,後者慢聲吩咐道,“花實,把家裡存的好酒拿出來。”
鄭薜蘿站起身來,替長輩斟酒,席間氣氛因這一則喜訊熱絡不少,而她雖然面上一直掛著得體的笑意,坐回席中後,也從始至終未曾開過口。
一隻寬厚的手掌覆上來,她轉臉對上祖母慈愛的眼神,低聲在她耳旁道:“不急。我們阿蘿也會有這一天的。”
鄭薜蘿不知該說甚麼,對祖母笑起來,只等老人家再轉開視線,才捏起手邊的酒杯舉到唇邊,遮住臉上發僵的笑意。
倒也並非全然因為自己。那一日在訪仙闕遇到鄭棠胭,她就察覺到堂姐的狀態,只是親眼見過趙繼澤待她的樣子,祝福的話便難以由衷脫口而出。
不如喝酒吧。不知不覺,已經三兩杯下去。
鄭薜蘿的酒量並不小,可能是傳自於父母。不過今日鄭遠持夫婦二人顯然有心事,父親僅僅喝了兩三杯場面酒,而母親則滴酒未沾。
她將視線從母親手邊冒著熱氣的宜郡紫筍上收回,思緒飄出很遠。
這幾日在鄭府陪著駱氏,每晚都睡在祖母的腳邊與她敘話,敘分離這九年來的大事小事,說得最多的,還是她幼年養在祖母身邊的回憶……每當話題轉到房家,祖孫二人便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
房遂寧如今在做甚麼?他走時叫她好好守著循園,她卻一聲招呼都不打就離開了,他定然已經察覺端倪。
以他的本事,案件查了這麼久,也該水落石出了吧……
陡然拔高的聲音打斷了思路。
“大哥此話何意?!”
鄭誠業喝了不少酒,一張臉已經漲紅成了豬肝色。
“……我跟著父親走南闖北,將大祈七十二條大大小小的水道都淌遍了,一路走到如今的位置,終於能替父親坐穩這江南商會的會長一席……”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鄭遠持,“——大哥這些年做著你的官老爺,不曾為家裡提供過任何好處便罷了,如今還來質疑兄弟手足?鄭家百年基業,一向以信譽謀生的,你怎會有此一問?”
鄭遠持橫眉冷對,平聲道:“不是我有此一問,而是你倒行逆施,已有了把柄落在旁人手裡。”
“甚麼旁人?甚麼把柄?”
鄭誠業冷笑,“——倒行逆施??如此嚴苛的指責,你身為我的大哥,怎麼不信兄弟,去信甚麼旁人???”
鄭遠持面色變得難看起來,寬袖下手攥成拳。李硯卿坐在他身旁,神情亦是冷肅。
“哼!到底是哪個造謠汙衊?不用說我也知道,這些年行走江湖,總難免有那些行事陰損的對家來使些手段害我!你叫他敢站出來與我對質麼?!!”
鄭誠業搖晃著從座位上站起來,指著鄭遠持的手,又顫顫巍巍地對準了他身旁面色蒼白的駱氏。
“母親!雖然您非我親生母親,可老二我可曾對您有半分薄待??這些年我們夫婦二人用心奉養您,我在您身邊長大,您能看著大哥如此偏信外人潑我髒水,卻胳膊肘朝外拐麼?”
駱氏嘴唇囁嚅著,看向身邊的兒子,半晌沒有說得出話來,呼吸益漸急促。
鄭遠持見他轉臉便逼問母親,一拍桌案站起身來:“還要我提醒你!十五年前,你是不是收了人一筆贓款,與人同謀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
鄭薜蘿一震,手裡捏著茶杯潑翻在桌面。
鄭誠業顯然一愣,打起酒嗝,嘟囔道:“大哥你別嚇我……甚麼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十五年前我還在父親手下理著船塢那一攤子破事……哪裡有機會去收甚麼……贓款……?? 還犯、犯……嗝、犯下大錯……”
身旁坐著的宋金燕面色已然變了,手裡的筷子幾乎捏不住,瑟縮地看著主位上的鄭遠持。
“好、好……”
鄭遠持伸手指著自己的兄弟,“你能忘得這麼幹淨,說明你根本就不知悔改!鄭家怎麼會出你這麼個怙惡不悛的歹人!你綁架別人家的孩子,害死了一條人命,你全不記得了麼?!”
“綁、架……?!”
鄭誠業酒醒了一大半,他皺著眉,漸漸看清了鄭遠持手裡捏著的東西,一幅白色絹帛。
鄭薜蘿渾身血液倒流。她一眼認出那絹帛。
“這是……甚麼東西?”鄭誠業的聲音清醒了不少。
“這是倖存下來的人留下你助紂為虐的證據。”
鄭遠持冷著臉,將那絹帛展開。
席上的鄭家人看著鄭遠持手裡的絹帛,不約而同神色變化——他們都認得出,那畫上的船出自何處。
身為此間唯一的客人,趙敬乾的面色漸漸陰沉,此時方覺不對。
鄭遠持平日裡與他本不算親近,今日是鄭府家宴,他卻一反常態地以兄弟親家之名,將他也請了過來……趙敬幹下意識環顧四周,眼神裡的警覺一時凜起。
鄭誠業矢口否認:“我不是、我沒有!我只是借船給了別人,我甚麼也不知啊……甚麼倖存者?不可能,我怎麼會去綁架別人?”
“你確實不知?那樁綁架案震驚江南,甚至震動玉京,當年出動三司會審,查遍了江南水路近千艘大小船隻,為何獨獨繞過我們鄭氏?!”
“我、我不知……”
鄭遠持點頭:“好,你不知。我問你,那為何那樁綁架案之後,你就拿到了一直未曾求得的鹽引,還坐上江南商會會長的位置??”
“這話甚麼意思?大哥,這兩件事有何干系,是我鄭家對江南財政貢獻居首,才該有、有此席位……親、親家,你說說呢……”
鄭誠業面色漲紅,轉頭看向趙敬幹。
趙敬幹如被髒水潑到,理也不理他,一臉嚴肅地看著鄭遠持:“鄭兄所提到的,可是九年前的左相大人家的綁架案?那時我正在蓁州任上,這樁案子可是非同小可——怎麼會與鄭家有所關聯?”
鄭遠持冷冷道:“若非受害者找上門來,老夫也不知家門不幸,竟出了此等敗類。”
“房、房氏?!那兩個小子竟是……”
宋金燕驚慌地出身,所有人的視線齊齊調轉,她方醒覺地捂嘴。
“看來,弟妹是知情的。”
“知甚麼情?!”
鄭誠業一腳踹出去,將宋金燕踢得歪倒在旁,“莫聽這蠢婦胡唚!那樁綁架案鬧得沸沸揚揚,她不過是聽了路人幾句議論,怎可能知情??!”
“你簡直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鄭遠持一聲怒喝,廳內所有人立時噤聲。
“這幅畫是房遂寧親手所畫!他同他兄長二人被綁在船艙底,鄭誠業,你好本事啊!綁人綁到刑部官差的身上,你以為你能逃得脫麼?!”
他不得不承認,房遂寧這麼多年執著於調查江南官場,又對他鄭家頗多“為難”,實在不能說他是無端陷害。
鄭遠持看著自己的兄弟,恨聲道,“如今房家手裡的證據不止這一樁,你賄賂地方官員,以不當手段牟取利益,巧取豪奪民女……種種罪行,皆是實證!”
趙敬幹聽到這裡,再也坐不住,站起身來指著鄭誠業:“你、你怎能做出這等事!枉我趙家盛讚你仁商美名,還與你做親家……我今日就與你——”
“趙詹事,先不忙割袍斷義。”鄭遠持冷冷打斷。
趙敬幹立時住嘴,舉袖抹了把頭上的汗,又扶著桌子坐了回去,與一旁的兒子趙繼澤交換了不安的一眼。
鄭棠胭已然嚇呆了,止不住抽噎起來,趙繼澤沒耐煩低吼了一聲,“給我閉嘴!不許哭!!”
宋金燕朝著鄭遠持跪了下去,尖聲道:“大哥,就算誠業有錯,他、他也是受人矇騙,他不知道那船是用來給賊人綁架用的……我,我有證——”
“你不用多說了。”
鄭遠持豎起一隻手,“如今我掌刑部,便不能容忍家人監守自盜,他既然犯了錯,自要交去官署嚴查,是何罪過,背後有否人指使,自有分明。”
鄭誠業知道兄長一向說一不二,登時跌坐下來。宋金燕如遭雷擊,張著口再也說不出話。
“大郎……”
駱氏僵坐半晌,此時方顫顫巍巍地開口。鄭遠持聽見她喚,轉身看向母親,眸中冷硬終究化作了一絲無可奈何。
“你、當真要將你親兄弟……送進牢房麼?”
“母親,兒沒有旁的選擇。”
鄭遠持上前一步,扶住駱氏的手,“若要鄭氏不覆,兒只能大義滅親,否則,我無法給你、給卿兒哪怕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駱氏啞聲:“可他終究是你……親兄弟,也許他不是有心的,就沒有……別的辦法麼?”
“對不起,母親。”
鄭遠持沉聲道,“這證據是房遂寧親手交給我的,就算我不親自動手,二郎也是逃不過去的。”
駱氏失魂落魄,緩緩抬手撫住心口。
正這時,鄭泰氣喘吁吁衝進廳內: “老爺,外面來了一隊官差,把、把府門圍住了,說是刑部的人……”
鄭遠持緩緩起身,走向自己的兄弟。
“走吧,二郎,我送你一程。”
鄭薜蘿坐在原地,神色平靜,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和她沒甚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