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他似乎還從未見過如此開……
晨起時, 房遂寧還在房裡。
他重新沐浴過,已經換了衣服卻沒急著出門。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看案上的一摞簿冊——都是鄭薜蘿理完的賬本。
鄭薜蘿坐在床沿, 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房遂寧信手翻著賬本, 偶爾停下細看,似是在研究她做出的標註,轉而思索一陣,想通時便勾起唇角。神情之專注,莫名讓她想起成帷做術數題的樣子。
翻至賬簿的最底下,抽出來一本摺子,他開啟略掃了幾眼,嘴角那抹閒適笑意不著痕跡地斂去。
距離太遠看不清是甚麼, 但鄭薜蘿能判斷出大概——那是她的嫁妝清單。如今上面的那些資產, 都隨著她一道成為了房氏的資產。
房遂寧將那摺子塞回原位,抬手捏了捏眉心。這才發現床榻上的人已經起身。
“你醒了。”
他闔上冊子, 站起身, 朝她迎面走來。
鄭薜蘿一動腿, 自腰往下便一陣痠痛,她輕微蹙眉,又坐了回去。
“怎麼?哪裡不舒服?”
“沒甚麼。”
房遂寧視線滑落,在她半敞的領口略停, 那裡還有曖昧的痕跡殘留,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昨日, 我看你似乎還有話要說?”
鄭薜蘿看著他, 搖了搖頭。
“無事。”
她確實猶豫過是否要帶房遂寧一起回去參加家宴,順便可讓吳媽媽做他愛吃的魚鱠……此時此刻,這念頭已經徹底打消。
房遂寧望著她, 看不出甚麼端倪,遂放棄:“無事就好。”
從上次在訪仙闕見面,他們兩個人還沒有正常地交流過。
始終有人覬覦他房遂寧的枕邊人,試圖用甜言蜜語,哄騙親近。相比之下,他明明近水樓臺,名正言順,卻反而似乎落了下風似的。每每與她相處起來,簡單粗暴,似個□□燻心的暴徒。
他見鄭薜蘿沒有甚麼說話的興致,道:“前些日子我去了趟槊方,查到了一些線索,說起來,還是你給的啟發……”
房遂寧思索時總會下意識地皺眉,他說話的條理很清楚,從不拖泥帶水,幾乎沒有甚麼廢話,三言兩語將自己這幾日的行程交待完,才對上鄭薜蘿帶著困惑的目光。
他頓了頓,略帶不自然地收尾,“——大概就是這些。你還有甚麼不清楚的,自可以直接來問我。”
鄭薜蘿安靜了一會,才開口道:“那日去找丁小年問你的行蹤,是我處置不當。”
“我沒有那個意思。”
房遂寧皺眉,“只是,就算他們跟慣了我,不該知道的也不會知道,問他們也沒用。下次離家前,我會和你說清楚。”
鄭薜蘿不知該說甚麼,她那日似乎的確當著眾多人的面,抱怨她身為妻子,卻不知道丈夫的動向。
“……那日在訪仙闕——”
“那日在訪仙闕,我是看到你的馬車才進去的,蔡溪也是在酒樓裡才遇到。說那些話,也都是在田渭孫他們面前脫身的話術……我以為你明白的。”
鄭薜蘿被他打斷思路,一時不知自己原本想解釋甚麼。半晌才道:“我明白。所以母親有氣,也自當承受,無可辯駁。”
“母親那邊,讓你受委屈了。”房遂寧沉聲,“我知道你是因為趙繼澤才去跟蹤鄭棠胭的。”
“不委屈。”
鄭薜蘿搖頭,回視著他。
“二叔與趙家和東宮關係匪淺,我也是為了鄭家,才——”
房遂寧搖頭打斷:“東宮忌憚刑部,有意將我視線引到鄭誠業的身上去。我還是能分得清楚主次。”
鄭薜蘿看著他,面色一時複雜。
“我挑撥東宮和青竹堂的關係,蓮因是青竹堂的高階弟子,如今又死在玉京,黃韶宗一定會坐不住。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便可收網。”
房遂寧眼底閃過銳芒,一如伺機獵捕的鷹隼。
不知為何,他的計劃聽上去越是嚴密,她反而越是不安。
“——這幾日,我不能經常回來,你替我守好循園,可否?”
鄭薜蘿掀眉望著房遂寧,很少聽他如此委婉的口吻,與昨晚的霸道控制判若兩人。
房遂寧被她看著,目露侷促:“那、那個,昨天他們同你講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會想、想辦法……”
“知道了。”
房遂寧似有更多的話要說,最終卻只是煩躁地擺了擺手:“他們若再是為難你,你隨便應付一番即可。不必當真。”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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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數日,循園清淨得幾乎反常。
往日房府收到宮裡貴妃娘娘的賞賜,或是有人進獻了珍奇玩意,裴夫人也會叫人送些過來,讓少夫人挑選,如今自然是沒有了這些,到了月初為下面的鋪面掌櫃支取薪水的日子,連秦嬤嬤也沒有露面,只打發了個掌事的丫鬟過來。
循園裡的下人們每天神色慼慼:好不容易少郎君娶了妻,回家的頻次正常了些,好日子過了沒幾個月,看來是又要到頭了。
心思活泛些的丫鬟們,有的乾脆整日裡不見人,跑去了表小姐房裡,巴結未來的新“少夫人”去。
且微端著一盞剛煮好了茶進屋,面色難看至極。
方才在廚房裡見兩個廚娘偷閒躲懶,說了幾句,竟還被她們頂撞回來。說主子都快被掃地出門了,你個陪嫁丫鬟在這裡充甚麼威風,行止不端,真當自己坐穩了房家少夫人的位置……云云。
且微被那兩個牙尖嘴利的廚娘氣得發抖,回到屋裡,終是忍不住紅了眼眶,放下茶盤,偷偷舉起袖子抹了把淚。
轉眼一看,鄭薜蘿手裡捏著封書信,眉眼間卻有喜色。
“且微,替我更衣!”
鄭薜蘿將手裡的書信反覆看了三四遍,雖只有短短几行,那熟悉的字跡卻教她欣喜不已。
見且微還愣著,忍不住催,“快些,套上馬車,現在就出門!”
“主子,這麼著急,這是要去哪兒?”
鄭薜蘿站起身來,笑著道:“是祖母,祖母來玉京了!”
馬車駛出清泰門,沿著筆直官道,徑往城南百里外的渭橋渡口飛馳。
連綿不絕的雨季結束,初秋的郊外,晴空萬里,道旁蔥鬱的樹木呈現層次豐富的黃綠色,怡人的景色將人心中愁緒都掃除了不少。
鄭薜蘿掀開車簾, 望著道路兩旁疾速後退的風景,不自覺上揚的嘴角更深了些。看了一會,將車簾放下,才發現且微一直默默坐在一旁悒悒不樂。
不用問,她也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段時間,這丫頭在府裡受的委屈不少。
她好歹仍是循園名義上的女主人,下人們再怠慢,不敢惹到她的面前來,這些赤裸裸的人情冷暖,也只有跟在她身邊的人領受著。
“好了,別板著臉,”鄭薜蘿伸手揉了把且微的臉蛋,“一會見到祖母,我替你跟她要糖吃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娘子莫要取笑我了……”
且微的神色這才緩和了些,“——老太太怎麼會突然來玉京呢?”
“想必是叔父他們來探望堂姐,便也帶著祖母一起過來。”
鄭薜蘿回憶信裡的內容,信是經祁州驛送來的,鄭家的船一個月前出發,中途還遇上蒼梧江漲水耽擱了幾日,這幾日便該要到渭橋渡口。
“之前聽說老太太身體不大利落的,這一回這麼老遠從蓁州過來,想必身體好些了吧……姑娘有多久沒見過老太太了?”
鄭薜蘿捏著手裡那方綠色的錦帕,緩緩道:“七年了。”
“老太太一定也很想念您,在家裡的時候,她就最疼您這個嫡親孫女……”且微視線垂落,忽然掩嘴笑道,“若是老太太知道您到現在,每晚還必得撫著這帕子才能入睡,不知會說甚麼?”
鄭薜蘿“噗嗤”一聲也笑出來,抬手輕輕打了丫頭一下,“你這促狹鬼!我可不怕祖母笑話!”
“老太太怎麼會笑話,”且微正色了些,“否則也不會在您成婚之前,託人將這帕子千里迢迢送過來您身邊了。”
“這帕子能失而復得,我也沒有想到。”
“哼,我總覺得,當初這帕子就是被鄭棠胭給弄丟的!”
“不說了。都是過去的事了。”鄭薜蘿攥著帕子的手又緊了緊。
窗外馬聲嘶鳴,車子停了下來。
“想必是到了。”
鄭薜蘿已然聽見窗外喧嚷的人聲伴著河流湧動的巨響。不待且微掀簾,搶先一步便鑽出了車廂。
江面波濤洶湧,京畿之地的水系不同於江南內河的碧綠無波,摻雜著黃沙的顏色,更顯氣勢雄渾,雖然此地已經是渭河支流,水流卻依然湍急,浪濤拍打巖岸,激起白色的飛沫。
河岸邊聚集著許多竹筏和小舟,還有幾艘拉貨的漕船正整齊地停泊在渡口,幾個書吏模樣的人在持刀官差的跟隨下,登上甲板清點貨物……
東渭橋渡口車馬輻輳,拖著車的商販和揹著包裹的行人在此彙集,擠擠攘攘。天已經開始涼了,大多數的百姓仍然穿著單衣,在渡口排著隊等待上船;衣著華麗些的富商則不會虧待自己,等著裝貨卸貨的功夫,在渡口邊找一家邸店打尖歇腳,有閒情和閒錢,便叫個胡姬過來,唱歌跳舞助興。
鄭薜蘿的馬車就停在一家邸店旁,正對著渡口。她下了車便徑直朝江邊走去。
遼闊的江面上行駛著不少船隻,她極力遠眺,眸光倏然一亮。
是一艘熟悉的雙層樓船,船桅高聳,船身雕刻祥雲與浪花,船首雕刻神鳥,朱漆欄杆,輕紗窗扇,簷下懸掛銅鈴,清脆的鈴聲伴著風聲遠遠傳來。
甲板上有兩個人影,極力辨認,依稀看出其中一個手扶欄杆的,是位滿鬢繁霜的老婦人。
“祖母——!”
雖然看不清樣貌,可她幾乎能夠確定那便是她思念已久的親人,她激動地大喊,而甲板上的人似乎也有了反應,舉起一隻手,緩緩朝她揮動著。
…二層,房遂寧手扶欄杆,望著不遠處的渡口。
熊坤靠近他身後,低聲稟告了一句甚麼,等了半晌,依舊沒有回應。
“……大人?”
“知道了,繼續盯著吧。”
熊坤依言後退,離開前忍不住打量一眼房遂寧的側臉,他的目光鎖住江畔長堤上的某處,似乎入定了。
即使看不見臉,那雀躍的背影依舊是如此鮮活,讓他不禁出神。
他似乎還從未見過如此開懷的鄭薜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