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她已沒有第二個人能依靠
祖母真的老了許多。
鄭薜蘿記得, 七年前離開江南之時,祖母尚有一頭保養得光亮的烏髮,今日再見她, 滿頭銀絲梳成圓潤的低髻, 沒有多餘的釵飾,只插了一根金簪。
“您怎麼瘦了這麼多呀,祖母……”
她蹲跪在祖母身邊,伸手撫向她笑意慈祥的臉龐。祖母額頭眼尾的紋路可見得清晰了許多,笑起來時便如蛛網一般,悄然加深。
“我們娞娞長大了……”
駱氏伸手,將鄭薜蘿扶起來,拉坐在自己身邊, 溫暖柔軟的手掌一下下摩挲著孫女的手背, “娞娞怎麼知道祖母要來?”
“是父親收到您的信,告知我您要來玉京。”
駱氏聞言微愣, 方道:“那估計是老二傳的信。”
鄭薜蘿便覺得有些奇怪:“叔父叔母他們呢?不是和您一道來的麼?”
“他們比我走得早些, 你二叔要順道去探訪一些生意夥伴, 走的陸路。”
鄭薜蘿看一眼祖母身後侍立的幾個婢女,年紀不大,均是陌生面孔。
“許媼呢?”
“她也是一把老骨頭了,兒孫俱在身邊, 是個有福的, 何苦還陪著我空耗?前兩年我便放她回宜郡鄉下, 頤養天年去了。”
鄭薜蘿抿唇。許媼是一直跟在祖母身邊的嬤嬤, 自祖母嫁入鄭氏便從孃家一起過來的。如今祖母身邊沒有個貼心的人,也不知這些年在江南是如何度過。
“北上路途遙遠,叔父叔母竟還讓您老人家獨自一人趕路……”
鄭薜蘿走去窗邊, 將窗戶推開,江風吹進來,渡口喧嚷的人聲一時清晰了許多。
“父親一定也很是想念您,公務繁忙才無法抽身來接您……家裡已經換了處大些的宅院,既然來了玉京,就多待些時日吧!”
駱氏坐在榻上,微笑著朝她點頭。
鄭薜蘿突然發現,祖母的瞳孔發灰,似蒙上了一層陰翳般,看向她時視線亦不再清亮。
“祖母,您的眼睛——”
“老了,都是這樣的。別擔心。”
祖母伸手,將鄭薜蘿拉回身邊坐下。
“……您這些年在蓁州,過得好麼?”
“好啊。錦衣玉食伺候著,又有子孫在身邊,沒甚麼好抱怨的,娞娞放心!你呢?新婚生活,過得怎麼樣?”
鄭薜蘿笑意微斂。
駱氏見她垂著眼,不說話,又問,“那房遂寧他,待你可好?”
倘若祖母這些日子在玉京,聽說了那些沸沸揚揚的傳聞,定會為她操心勞神。
老太太那雙蒙著灰翳的眼,卻似能捕捉到她微不可察的情緒,她伸出手,拇指摩挲著鄭薜蘿的臉,緩緩道:“你不快活,是麼?”
鄭薜蘿偏頭,蹭了蹭祖母柔軟的掌心,眼尾不自禁發紅。
“我剛認識你祖父時,他所有的財產只是一輛板車,在眉津渡上替人搬貨卸貨,晚上就睡在貨棧的草堆裡。我是貨棧老闆的女兒,每次來交貨時,他都會多帶一樣新奇的玩意兒給我,有時是一兜剛出爐的點心,有時是一朵樣式獨特的珠花……後來,我就偷偷和他跑了。”
回憶起情竇初開的年代,祖母眼尾的皺紋悄然舒展,鄭薜蘿看著老人家眼中閃動的光,一時發怔。
“你祖父是個厲害的人,只要想做的事情,再難都能想到辦法。那些年,他從行商做起,到有了第一家自己的鋪面,開辦第一家織坊……我在櫃檯後替他算賬、掌錢,他就在前面打拼、闖蕩,直到鄭氏在江南站穩腳跟,他才又帶我回家,拜見我的爹孃……”
“男人在外面見世面,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快活的辰光總是短暫,哪裡有那麼多琴瑟在御,繾綣恩愛,女子嫁人,便以夫為天。夫妻之間更多的,是忍讓和理解。”
鄭薜蘿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祖母從不曾和她說過這些,如今她嫁了人,祖孫二人是第一次談及婚姻有關的話題。她明白老人家的話並無說教意味,而是句句發自肺腑。雖然她一言一行,無不恪守著外人眼中“賢妻良母”的標準,倘若祖母知道她“離經叛道”的那一面,又不知該作何想。
駱氏自然不知孫女心思轉到了哪裡,看鄭薜蘿面色沉鬱,只當她在婆家生活得不痛快,語氣更緩了幾分。
“那房家是世家大族,你父親雖然官至二品,卻也是商戶出身,我們娞娞嫁去房家,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娞娞沒有委屈。”
駱氏收回目光,緩緩摩挲著鄭薜蘿的發頂。她知道自己這孫女看似柔順,內裡卻是極頑強的性子。鄭薜蘿幼時,鄭遠持南下公幹,抽空回蓁州祖宅探望父母,待了沒幾日便因緊急傳召要走,那時鄭薜蘿的個頭還沒有門口的那對石獅子高,瘦的像根豆芽菜。她站在臺階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又要離開的父親,咬著唇一句話都不說。直到車馬走遠,在道路盡頭已經看不清蹤影,駱氏將她小手一牽,才發現她紅了眼眶……
那時她問,娞娞,你想父母親麼?
小孫女點了點頭。
-那怎麼不讓你父親把你帶上?
-我不想成為他們的負擔。
回想那時的鄭薜蘿,駱氏常常覺得心痛。兒子在京做官,忙得日夜顛倒,帶著女兒自然也是顧不上,但難得的是鄭薜蘿還那麼小,便懂事又要強至此。
“祖母沒有甚麼可幫你的,也只有將那帕子寄送給你,若你一人在房家時委屈孤單,權當是祖母陪著你……”
“祖母,我並非嫁去房家而委屈。”
鄭薜蘿輕聲,“阿蘿只是不喜歡困在內宅,依附著他人。”
駱氏一愣。
“阿蘿從孃家嫁去房家,從一座內院遷去另一座內院,宅邸雖然更大,更精美別緻,所看見的天空亦不過方寸之間……實則阿蘿最懷念的,不過是幼時輾轉江南水路時,煙波浩渺的江面,那水天一色的風景。”
鄭薜蘿看著祖母,誠實的口吻:“您、阿蘿的外祖母,還有母親……你們都是外人眼中的賢妻,模範的主婦,但阿蘿不喜歡那樣的婚姻,像牢籠,偏偏只困住了妻子。”
駱氏半晌沒說話。她忽而意識到,她的娞娞在最無助的年紀缺少庇護,而今她已然長大,卻已經不需要別人為她撐起天空。
那些輾轉寄人籬下的歲月給幼年的鄭薜蘿留下了深深印跡,不在身體髮膚,她的思想和魂靈迅速成長,再也難以被規訓。她心之所向,唯有自在無拘而已。
偏偏她身為鄭氏女,其它都易得,唯有這一點最難求。
“孫女知道,這樣的想法,不僅偏執、而且自私,是以阿蘿也只是想想而已。”
駱氏一時啞然,目光中緩緩流露出心痛。
“傻丫頭……”
鄭薜蘿見祖母神色哀傷,連忙扯出笑意,伸手蓋在她的手背上,“娞娞許久未見您,才忍不住多說了些沒用的話!房家乃鐘鳴鼎食之家,我嫁過去實則並未曾吃過苦,宅院也比在閨閣時大出許多,因是聖人指婚,君舅和君姑帶我也頗為尊重,將家裡田莊鋪面都交予我料理,出行亦是隨意自由,您看今日,我收到信便出門來接您……方才的話,您只當我是無病呻吟便罷吧!”
駱氏聽孫女說了一大番寬慰她的話,卻始終繞開最關鍵的人。方才問及房遂寧時,她也是避而不答。
夫妻間的事,畢竟不好直接探問,駱氏一轉念,換了語氣:“房遂寧他在刑部,公務是不是很是繁重?”
“是。”
“聽說你們不同他父母住在一處?他那麼忙,回來陪你的時間多麼?”
“還好。房遂寧有自己的宅邸,離房府正院也不遠,平常我就待在循園。”
“過兩日家宴,他也會來吧?我還沒有見過這孩子,這次還特別準備了見面禮……”
鄭薜蘿搖頭:“他最近手頭有件棘手的案子,正查到緊要處,沒有時間陪我來家宴。”
“哦。”
駱氏點點頭,“官場上的事情,我這老太太也不懂甚麼。從前聽說,房遂寧他雖年紀不大,卻掌刑名多年,深諳羅織周納、刑訊逼供,頗有冷血酷吏之名……”
鄭薜蘿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駱氏留神著她神色變化,緩緩續道,“我倒是覺得,他身在其位,想必背後詆譭的人也不少,怎麼也是大家族的公子,不該是那種不擇手段毫無底線的人,你說是麼娞娞?”
祖母的語氣,顯然是知道房遂寧之前與父親的過節的。
那麼,叔父的事情,祖母又知道多少?
她抬起頭:“載淳十一年宜郡發生過一起綁架案,祖母可曾聽說過?”
駱氏皺眉:“載淳十一年?那是……十五年前?在宜郡?好像是有這麼件事……你突然問這個做甚麼?”
“被綁的人,就是房遂寧和他兄長。”
駱氏聽聞一驚。
當年那案子鬧得十分轟動,甚至發動了江南兩道和周邊的數座州府,士兵們腰挎長刀,沿著水道一路搜捕綁匪,一度有傳言,受害者是玉京大官的子弟,最終卻不了了之。
沒想到,被綁的竟然是房家的孩子。
駱氏喃喃著:“我怎麼記得,被綁的孩子後來被撕票了啊……”
“是,死的是他兄長房蓀荃。”
“竟有如此慘事——十五年前,那房遂寧才多大啊?”
“六歲。”
駱氏聞言,不禁唸了聲阿彌陀佛。
鄭薜蘿聲音發澀:“那場綁架案,他失去了兄長,也成了房家人閉口不提的陰霾,卻也是因為此,房遂寧才入了刑部。”
“造孽啊,這孩子竟吃過這樣的苦……”
“當年為了察這件案子,連大理寺都介入了,甚至他的姑父裴御史也在查案的過程中意外身故……他隨後被他父母送出門修道,為了讓他淡卻這段記憶,但他從來不曾放棄要將兇手繩之於法的決心。”
駱氏聽得認真,不由得問:“這些都是房遂寧親口告訴你的?”
鄭薜蘿點點頭。
“祖母,你說得對,房遂寧他不是個壞人,只是幼年傷痛太深,才性格孤僻,行事有些極端……”
駱氏看著孫女的眼睛,緩緩點頭:“好孩子,他能有你懂他,亦是不幸中的萬幸。”
鄭薜蘿卻搖頭,嘴唇發顫,似有話到嘴邊,卻又猶豫不決。
駱氏見狀,伸手撫上她眉眼:“怎麼了,娞娞?”
鄭薜蘿深吸一口氣:“祖母,他們被綁的那艘船,似乎是鄭家的船。”
“你、你說甚麼??”
駱氏一驚,手裡捧著的茶碗猛地跌落,褐色的茶湯潑了一地。
鄭薜蘿彎腰將茶碗拾揀起來,放回祖母手邊的小几上。
“當年綁架案,鄭家應當也是參與了。”
“不、不可能……"駱氏搖頭,"娞娞,你定是看錯了……不會的、怎麼可能呢?”
“我起初也不敢相信,我為了弄清真相,陪著他查案,找到了當年綁架案的線索,我還去問過鄭棠胭……叔父他和一個叫黃韶宗的人來往甚密,這個黃韶宗和他背後的青竹堂,便是當年綁架案的幕後主使。”
這件事在她心裡憋了太久,始終不曾說出來,在祖母面前,她終於忍不住吐露。但她畢竟不想讓祖母陷入危險,刻意沒有提及東宮。
“你是說……誠業他參與了綁架案?不,不……”
駱氏不停搖頭,難以置信,卻忍不住回想當年那段時間的事情,黃韶宗這個名字的確喚醒了某段記憶,算時間,大約也是在十五年前。
那段時間,老二的媳婦宋金燕剛剛因為丈夫養外室的事情大鬧過一陣,某日晚間,後院又響起爭執聲,摔摔打打的動靜太大,直接驚動了剛剛睡下的老太太。
駱氏本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料沒過多久,宋金燕竟然本來她所住的正院。她知道駱氏不像楊氏,從來是向著親兒子,於是來請老太太替她做主。
二兒媳婦抹淚哭訴,說誠業拋棄她們孤兒寡母,自己在外面逍遙快活,說是早把那歌伎給轟走了,竟是作戲騙人的,實則將人養在船上,就藏在雲珍坊的後河。她看得清楚,那確確實實就是鄭家的船。
駱氏皺著眉頭,聽得正頭疼,鄭誠業從外面衝進來,告罪稱叨擾了老夫人,三言兩語解釋一番,說那船是他借給朋友的,裡面養著甚麼花娘還是酒娘,他並不清楚。
宋金燕依舊是半信半疑不肯作罷,鄭誠業臉色鐵青,說我當著老太太的面,還扯謊騙你不成?!
“那後來呢?”鄭薜蘿聽到這裡,急忙追問。
“後來老二就扯著媳婦回去了,後來再問起,老二媳婦就說,老二沒騙他,那船雖是鄭家的,可是借給了別人……”
駱氏蒙著灰翳的眼珠不停晃動著,鄭薜蘿目光敏銳,抓住她的手,追問:“您還想起甚麼?”
“你說的這個姓黃的,我確實有印象。他和老二認識的時間很長了,自從老爺將家裡生意託付給了老二,基本上鄭氏一半的生意往來都是和黃家,他們的生意發展得很快,對老二也多有幫襯……不過這個人,我不大喜歡。”
“他有何不妥?”鄭薜蘿皺眉。
駱氏猶豫了一會,道:“你二叔最初認識這姓黃的,還是在你祖父過壽的酒席上,他作為晚輩,被你祖父親自介紹給了誠業,從此後他和那姓黃的就頗為親密,兩人平常兄弟相稱。我甚至一度覺得,那黃韶宗或許也是你祖父的……”
“什、甚麼意思……?!”
鄭薜蘿陡然發慌,倘若黃韶宗真與鄭氏有血緣關係,甚至是父親同父異母的兄弟,鄭氏就更加無法獨善其身了。
駱氏握著孫女的手,察覺她單薄的身體止不住地發抖,連忙安撫道:“這事是我胡思亂想的多數,並無實據……”
鄭薜蘿卻理解祖母為何會有此猜想,以祖父在江南商界地位,鶯鶯燕燕慕名而來的也是不少,惹下甚麼風流債也並不奇怪。陳氏當年,不也是懷著胎登門求祖母收納。
“叔父生意繁忙,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也不曾來探望過父親,此番突然來京,是受何人所邀?”
“你是覺得,是那黃韶宗在背後搗鬼?”
“孫女也不知……”
鄭薜蘿沉吟著,還是決定如實相告,“這個黃韶宗和他背後的青竹堂,或許就是當年綁架案的真兇,他還參與了一些重大的案件,房遂寧已經盯上了他,要誘他入京實施抓捕。這個時候,二叔突然來京,時機不可謂不巧。”
駱氏又驚又怕,希望這一切只是旁人陷害,轉而又想到鄭氏如今樹大招風,會被人盯上也自有原因。她捂著心口,顫聲問道:“你父親可知道此事?”
鄭薜蘿斟酌著道:“我也曾問過父親,但他對二叔……還是頗為信任。”
她不願讓祖母過度擔憂,抿了抿唇,又道,“此事太過複雜,二叔這些年經商未曾出過紕漏,父親的信任或許也有他的道理。”
“娞娞,倘若……這可怎麼好……”駱氏話說了一半,憂心忡忡地看向鄭薜蘿。
“您也不相信二叔麼?”
駱氏的面色一時迷惘。
鄭薜蘿眸色晦暗。她已沒有第二個人能依靠,半晌,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握住了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