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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她對房遂寧,開始生出一……

2026-05-21 作者:乘空

第52章 第 52 章 她對房遂寧,開始生出一……

“阿姊不信?倘若不是為了找人, 我到這裡來做甚麼?”

鄭棠胭依舊站在原地,半信半疑。

鄭薜蘿走到矮榻後坐下,抬手倒了兩盅茶出來, 將其中一杯推至對面, 才再度開口。

“難道阿姊要一直站在這裡與我說話?”

“誰要與你說話?!我要回家去了!”鄭棠胭一甩袖子,便欲離開。

鄭薜蘿單手托腮,並無勸攔之意,只道:“和姐夫在一起喝酒的的是禁軍的同僚,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錯,阿姊可再耐心等等,等散場了再說。”

鄭棠胭收住腳步,神色緩和不少:“……真的?”

“我何必要騙你。”

門邊的人猶豫了一會, 還是走到鄭薜蘿對面坐了下來。

“你在這裡待了一陣子了?”

鄭薜蘿垂著眼:“方才聽到隔壁閒聊, 不知禁軍甚麼事立了功,上面賞賜, 特許姐夫他們今日出來喝酒的……”

鄭棠胭點了點頭, 滿腹心事的樣子。

“阿姊這麼著急, 要來這裡尋姐夫說話,定是有要緊的事吧。”鄭薜蘿的視線落在她始終護在小腹的手上。

“倒也沒甚麼,就是父親和母親要來玉京。”

“甚麼時候?”鄭薜蘿意外掀眉。

“前日收到的家書,應當已經在路上了。”

鄭薜蘿面色微凝, 半晌緩緩點頭:“叔父一直在蓁州操持生意, 從來都是極忙碌, 能來玉京探望阿姊, 真是好極了……”

鄭棠胭有些不自然,端起案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才道:“等他們到了, 應當也會去拜訪大伯。”

“父親公務繁忙,這麼多年都很少有機會回江南和家人團聚,這次難得相聚,一定很是開心。”

鄭棠胭點了點頭,神色有些拘謹。她對鄭遠持的印象也不深了,當年鄭薜蘿和她一起在老宅時,鄭遠持曾經回去過一次,他在家人面前也不茍言笑,她實則有些怕這個在玉京做大官的伯父。

她知道,雖然大伯不常回家,但鄭家在江南的生意能做大,卻多是托賴了他。

“阿蘿不大記得清了,除了二叔父,祖父是不是還有別的兒子?”

“沒有啊。鄭家只有大伯和我父親兩兄弟——你聽大伯父說的?”

“正因為從未聽父親提過,我才覺得奇怪……”

鄭薜蘿狀似不經意地打量對面人的神色,“是前幾日,去寧安公主府赴宴時偶爾聽說,趙詹事的親家裡有個兄弟,也是生意場上的厲害角色,人稱四爺。”

“那應當不是族裡的人。父親做生意結識的朋友太多,我也不大清楚。”

鄭薜蘿點點頭:“我突然想起來,小時候在老宅,有個長輩經常登門,叔父還讓阿姊喚他‘四叔’——阿姊,那四叔是誰?”

“那是父親一個生意上的夥伴,他們兩個關係很好,可能是家中行四,就讓我喊他一聲叔。”

“那個四叔是做甚麼生意,怎麼會認識了二叔?”

“好像也是販些茶葉、瓷器之類的吧,我也不大清楚——他是宜郡人,咱們家在宜郡的船塢養著不少條船,他應該便是因此和父親認識的……怎麼了?”

“他姓甚麼?”

“我也不知,”鄭棠胭突然警覺,“到底怎麼了?”

“沒甚麼,只是好奇罷了。”

牆壁的孤燈投下昏黃的光,燭火猛地晃了一陣,屋內突然陷入黑暗。

鄭棠胭莫名覺得有些害怕。

對面的人坐在原地沒動,語氣依舊平靜。

“方才阿姊說起宜郡,我想起那一年與阿姊和叔母去霞飛浦,我們坐的那艘船,如今可還在麼?”

“應該……還在吧,你問這個做甚麼?”

鄭薜蘿坐在黑暗中陷入沉默。

幼時落水的某個細節始終烙印在她腦海中:從船上掉落時,她一隻手抓住船舷,用盡全力支撐了幾息。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刻,最後視野中一晃而過的,是大船底艙那一排雕花的窗牗……

與房遂寧畫中的船艙細節如出一轍。

他在窗內,她在窗外。只怕心境是一樣的絕望。

只不過,隨著年紀長大,鄭薜蘿選擇不去回想那一段經歷,房遂寧卻將之訴諸筆端,刀鋒入肉一般加深自己的記憶。

“鄭薜蘿,你不會還認為流芳宴上你落水是我害的吧?”

鄭棠胭見她面色陰鬱,忍不住道,“你知道的,那日我一直待在船艙裡,陪著各位貴人一起……”

“那霞飛浦那日呢?”

鄭棠胭僵愣了一霎:“你……甚麼意思?”

她突然回想起那日,房遂寧掐著自己的脖子質問時眼底閃過的殺意。

那年出門春遊,在洛水之上,她聽母親的話,將鄭薜蘿從船艙裡叫出來,牽著堂妹的手,將她帶到甲板上。

而後,宋金燕揮了揮手,讓她背過身去。下一刻,她就聽見了堂妹的尖叫聲。

鄭薜蘿終是被救了回來,卻生了一場大病,還落下病根,和趙家議了一半的親事,也如願落到了自己頭上。

如今嫁入詹事府,和趙繼澤這段表面光鮮,內裡不堪的婚姻,到底是母親努力求來的恩賞,還是對她們不擇手段的懲罰?

不知是否因為有孕,鄭棠胭覺得自己變得脆弱許多,想起當年事,心底塵封的罪惡感漸漸被喚醒,可那時她也不過是聽父母的安排……

“我……不知道,是母親、母親她……”鄭棠胭咬著下唇,說不下去。

鄭薜蘿平靜地看著她臉上心虛的表情,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不說這個了吧。叔父叔母怎麼突然想起要來玉京?”

鄭棠胭愣了神,半晌方道:“其實,收到父親家書時,我亦覺得突然……”

父親知道她在趙家受的委屈麼?母親知道她有了孕,會幫著她說話麼?

鄭薜蘿沒有再問下去,屋子裡陷入長時間的安靜。

鄭棠胭坐立難安地僵持了一會,決定去將牆上的燈重新點燃。剛站起身,屋門被猛地推開了。

門口大亮,隨著光線而來的,還有股濃重的酒氣。

一男一女,摟抱著衝進了屋裡。

“好瑩娘,這裡沒人,讓爺摸——”

趙繼澤的話說了一半,手還伸在妓子的衣襟裡沒有抽回,愣在原地:“……你,你怎麼在這裡?”

鄭棠胭看清他懷裡摟著的□□半露的女人,氣血上湧。她上前一步,一個巴掌甩在那酒孃的臉上。

“哎呀——夫人怎麼打人呢?!!”酒娘捂著臉,又驚又怒。

這叫瑩孃的見過形形色色的夫人小妾,慣會見人下菜碟。她清楚趙繼澤妻子的出身——高門正妻也不會輕易出入這樣的場所,自降身份,去和風月場裡的女子爭風吃醋。

“娘子這是作甚!不過是扶郎君出來散散酒氣,怎麼拿奴家撒氣呢?!”尖細的哭聲有如哨響,傳遍了整個二樓。

趙繼澤的酒醒了些,對著鄭棠胭斥道:“你膽子大了!臭娘們,敢在老子面前撒潑?!”

鄭棠胭又氣又委屈,登時紅了眼。

“郎君,妾有事要和你商議,這幾天一直找不到你,沒辦法才找過來……”

她扯住趙繼澤的衣袖,壓低聲音,企圖維持最後的體面。

酒娘不依不饒,仍在一旁哭鬧,走廊裡響起雜亂的腳步聲,看熱鬧的人如同螞蟻見著糖稀,迅速聚攏過來。

“好了,別哭了!”

趙繼澤拍了拍瑩孃的肩膀,“你乖,去隔壁等著我……”

瑩娘收住梨花雨,挑釁地睨了鄭棠胭一眼,扭著腰肢出了房間。

趙繼澤再看向鄭棠胭時,換了鄙棄的神色,動作蠻橫地將她胳膊一扯,拖拽到角落僻靜處。

“這裡是甚麼地方?你敢追我到這兒來,我看你又是欠收拾了!”

“……實在是你接連幾日不回家……婆母說,讓妾務必找到你,和你商議——”

趙繼澤沒好氣:“商議甚麼?!”

鄭棠胭咬著唇。她沒有辦法在這樣的時候告訴丈夫自己有孕的訊息,屏息一瞬,低聲道:“父親和母親不日要來玉京——”

“就為這事?”

趙繼澤粗聲打斷,鄭棠胭看他一臉凶神惡煞,不禁瑟縮。

“他們來就來,關我甚麼事?!”

他蔑笑一聲,眼尾睨著眼前的妻子,“鄭棠胭,你的爹孃,你自己看著辦不就行了?還特地跑來這裡——你可知道我在和誰一起喝酒,就敢跑來打擾我們,啊?!蠢婆娘,我看你是日子過得太舒服了……”

他斥罵著,伸出手來,一下下用力戳著鄭棠胭的肩膀。

鄭棠胭被推得站不穩,接連後退幾步,後背磕在門板上,發出聲響。

鄭薜蘿皺眉,默不作聲地靠近了些。

鄭棠胭淚水湧上來,帶著哭腔:“你不在家,府裡無人做主,想將父親母親安置在別院,可下人們都使喚不動……不然,也不會來找你——”

趙繼澤不耐煩地聽到一半,突然警覺抬手,朝著隱匿在黑暗中的人影:“誰?誰在那裡?”

鄭棠胭擦了一把臉,也轉過身朝後看。

鄭薜蘿見藏不住,緩步從陰影裡走出來。

“……房夫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趙繼澤眯起眼,狐疑地地看回自己妻子,“——你們兩個人方才一直在這屋裡待著?”

鄭棠胭囁嚅著不敢答,趙繼澤漸漸回過神來,眼神益發冰冷。

包廂隔牆有耳,今日喝得有點多,也不記得是不是說過些甚麼不該說的。

鄭薜蘿抿著唇,正盤算如何解釋,門外又有人嚷了起來。

“趙參軍?趙老弟人呢?還沒完事兒麼……”

外面進來個男人,衣襟大敞,尖細的聲音也帶著幾分醉意,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趙繼澤。

“哈!原來在這兒藏著,還有兩個花娘作陪……怎麼有好事也不喊我!”

鄭薜蘿心跳加快,這男人他認得——大婚那日,曾代表東宮前來房府送賀禮的太子近侍高鞏。

剛才沒留神,東宮的人竟然也在。

大理寺一把火解決了太子殿下的難題,妙璇庵的事迎刃而解。東宮對趙繼澤辦事利落十分滿意,特地讓高鞏跑了一趟禁軍,嘉獎北衙司勤勉,還當著指揮使田渭孫的面,誇獎新來的趙參軍辦事能幹。

田渭孫何等人精,知道趙家和太子關係親近,便讓趙繼澤提前下值,陪著高公公出去鬆快鬆快。

趙繼澤心念電閃,迅速將鄭棠胭往門後一推,笑著扶住高公公的手臂:“您怎麼出來了,小弟我馬上就回去,處理些事情……”

難得出來放鬆,高鞏玩興正濃,趙繼澤故作遮掩的姿態更讓他大感好奇。

鄭棠胭被他藏在身後,只剩下鄭薜蘿留在原地。

“你小子,要支開我吃獨食,這算盤未免打得太響啦!哈哈!”高公公藉著三分酒興,往屋子裡衝。

鄭薜蘿聞到他身上衝天的酒氣,掩住鼻子後退一步。

高鞏眉頭揚起,不滿道:“怎麼回事?是不認得我?你躲甚麼躲?!給我過來——”

他伸出細長枯瘦的手,一把攫住了鄭薜蘿的胳膊。

她登時大駭,可高鞏還未來得及看清她的臉,衣領被人猛地揪住,向後扯出了老遠。

“哎喲!哪個不長眼的?!你——”

“高公公,您也來這種地方玩兒?”

房遂寧負手站在門外,整個人揹著光,居高臨下地睨著他,似笑非笑。

他手一鬆,高鞏一個站立不穩,摔倒在門上,扶著腰叫出了聲。

趙繼澤看清來人,亦是一驚,下意識瞥向鄭薜蘿。這夫妻倆同時出現在訪仙闕,實在讓人警覺。

鄭薜蘿始終有種不真實感。幾日未見的人竟從天而降——他是甚麼時候回的玉京?又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甚麼房、房大人……”

高鞏舌頭依舊打著結,扶著門框站起來,繞到了房遂寧面前,歪著頭打量。

“哼,讓我瞧瞧、是哪個不識禮數的——喲!還真有些像咱們新晉的郎中大人……房大人,您這是——來這兒查案了??”

趙繼澤也上前一步,對著房遂寧叉手行禮,態度拘謹得多。

正要開口,房遂寧豎起手:“低調些,莫張揚。”

只見他微微側身,骨相鋒利的臉半明半暗,唇角微勾,眼底卻無半點笑意。

“來這裡玩,還稱呼甚麼官職,您這是誠心給我惹麻煩麼。”

高鞏嬉皮笑臉,以他現在喝高的狀態,一時分辨不出房遂寧表面溫和之下的戾氣,聽他這麼說,立時高聲道:“哈哈哈……說得是、說得是!莫擔心,老哥我省得、省得!!”

趙繼澤心中捏一把汗,陪著笑上前一步:“大人甚麼時候來的,早知道就邀您一塊喝一杯——”

房遂寧不耐地撥開他,徐徐走到鄭薜蘿面前,面上的倜儻笑意轉瞬即逝。

趙繼澤窺探的視線便在二人之間來回逡巡。

一身常服的房遂寧,燈火下近看似乎瘦了些,眼下浮現一層薄薄的淡青,彷彿已經幾日沒有休息好。

幾日來心中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鄭薜蘿捏緊拳頭,冷冷直視回去。

“夫人——”

“你還知道我是你夫人?!”

二人同時開口。

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攜手當眾作戲,幾乎是在眼神交會的一瞬間,再度達成了默契。

房遂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滿臉怒容:“鄭薜蘿,你兇甚麼?看看你那個悍蠻的樣子!我還沒有問你,怎麼敢在這種地方拋頭露面!”

“你一聲不吭,接連幾日徹夜不歸,‘這種地方’——哼,你還知道這種地方不堪!!怎麼還在這裡流連忘返?!”

趙繼澤一直冷眼看著夫妻二人爭執,這會抱起手臂,滿腹的狐疑逐漸成了看戲的心態。

“甚麼叫流連忘返?我這兩日忙得腳不著地,今晚不過是和朋友出來放鬆——你這態度擺給誰看?!”

房遂寧下頜一抬,順勢看了眼趙繼澤,“你看看妹夫,喝酒聽曲,多麼自由自在——”

“你——官員狎妓,竟還能如此冠冕堂皇,房遂寧,我真是錯看了你!”

趙繼澤本欲插話,忽地頭皮一麻,乖覺閉嘴。

卻沒想到房遂寧淡淡掃來一眼,竟是幫著自己說話:“好歹是自家姐夫,甚麼叫狎妓!一杯酒的事,讓你說得這麼嚴重……”

高公公的酒意也散了些,心中只慶幸方才動手動腳未能成功——“房閻羅”的手段,光是想象就令人膽寒。今日一看,這小房夫人,竟也不是個好惹的。

門外漸漸聚起看戲的人群,玉京話題中心的房鄭夫婦現身說法,竟在大庭廣眾之下為了丈夫喝花酒而爭吵。這麼精彩的場面,可比眼下戲臺上正演著的要精彩多了。

鄭薜蘿皺著眉,只想將這場戲速戰速決,趕緊脫身。房遂寧感知到她的不適,立時將“戰勢”升級。

“我對你還不夠縱容麼,鄭薜蘿?!如今當著外人面,你也敢如此給我臉色,我真不明白,我還有哪裡對你不起!現在立刻,給我回去!!”

鄭薜蘿被他指著鼻子,一時分不清他這話幾分是真、幾分是假,手腳瞬間冰涼。

房遂寧見她神色,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但既然出口,便已無法收回。

他硬著頭皮,索性更大聲:“怎麼?看我作甚麼!我哪裡說得不對!還不走等甚麼?!”

“……對。”

鄭薜蘿心頭髮堵。剛剛目睹鄭棠胭被丈夫趙繼澤輕視侮辱,她就一直不舒服。

鄭棠胭被叔父叔母捧作掌上明珠,驕縱任性,可嫁入趙家後又是如何被棄若敝履,忍氣吞聲,難免讓人唏噓……而自己又能好到哪裡呢?

房遂寧這幾句話,也許便是一貫以來對她的不耐、煩躁,才能吐露得如此自然、不假思索。

“你說得都對……是我錯。”

“哎呀,讓讓,都讓讓!看甚麼看?!都散了!”蔡溪不知從甚麼地方冒了出來,乾笑著上前打圓場,“——嫂子莫要生氣,蓀橈他真的只是與我們小酌一杯……也沒幹別的……”

鄭薜蘿聞到他身上淡淡酒氣,面色更難看了些。

所以一連幾天音訊全無的人,今晚是真的拉著朋友出來喝酒的。

“我等不到你回來,為了找你,我去問了多少人,你知道麼?”

她的聲音微微發著顫,“連長輩也質問,我身為你妻子,竟對你的動向一無所知……”

房遂寧一時接不上話。

這幾日,舊案的線索如退潮後河灘上的砂礫,漸漸拼湊出形狀。他有太多細節要核實、考證、重塑,真相如聚沙成塔,也昭示他這些年走過的彎路。

鄭薜蘿在這條路上給了他太多啟發,可此時此刻,他的“搭檔”眉眼間蘊著怒氣,讓他感覺有些莫名。

他只能硬著頭皮:“找、找甚麼?有甚麼可找的?我的事不用你管……”

鄭薜蘿深吸一口氣,眨了眨眼,壓下胸口的酸澀。

“是,我不該管,你的事情太多,嫌犯、案情、證據、線索……每一件都很重要,我本來就知道的,我應該知道的……”

“這話甚麼意思?”房遂寧眉頭皺了起來。

鄭薜蘿這才醒覺,自己似乎說得有些多,咬著唇轉開臉。房遂寧扶住她肩頭,將人扳回來,語氣裡的不耐煩真實了些:“說啊,你這話甚麼意思?”

這幾日朝野中的傳聞,他自然也有所耳聞。鄭薜蘿因為抓捕蓮因而受傷,鄭遠持當著臣僚問及此事時,房遂寧未有絲毫辯解,更坐實了岳父眼裡漠然無視妻子的形象。但至少她本人,從未表現出真的計較。

然而他現在才意識到,她似乎也不是那麼“大度”。

房遂寧的視線落在她脖頸上那處結了痂的傷口,無名的自責裹挾著怒火,話說出口就變了味道。

“我問你呢,你知道甚麼了?嗯?當時是你自己的主意,非要——”

說了一半,他搖了搖頭,聲音更大了些,“鄭薜蘿,是你隨意干涉我的事,才惹出這樣的結果!你現在反過來質問於我?!”

負責掠陣的蔡溪也愣了。一時看不出這兩人是演技精湛,還是假戲真做,勸阻的語氣卻不免更誠懇了些:“哎,別這樣!房兄,嫂子,你們、你們有話好好說……嫂子,他不是那個、那個意思……”

看戲的群眾津津有味,禁軍的幾個士兵一臉玩味地交頭接耳,趙繼澤姿態警覺地站在一邊,他身後,鄭棠胭神色複雜。

鄭薜蘿咬唇。自己本是應該扮演失態,而非真正失態。可見到房遂寧,心頭這股莫名其妙生出的委屈,擾亂了她的陣腳。

抓捕蓮因那一日,丁小年的話如同一枚釘子,深深楔進血肉。

不光旁人以為,她也以為自己毫不在意,畢竟那道他從始至終不曾過問的傷口早已癒合。

她以為自己不在意,竹石琴社那日,房遂寧說查案時逢場作戲頗為尋常;她知道自己不該有所期待,他能待她特別一些,至少身為自己的夫君,他不會將她的安危置於任務之後,可就連他的下屬都順利成章地這麼認為……

她以為自己不在意,他的表妹對他的執著,不在意房速崇對她故作的親近、還有裴夫人顯然的疏離,而房家人卻自始至終沒有真正接納過她,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搖擺,但頭一次因為外人對自己的立場產生動搖……

一樁樁一件件,如同水底的石頭,曾經紋絲不動,卻在水面蕩起波瀾時,無法抑止的擾動。

心底的委屈像泉眼裡鑽出的水,綿綿不絕地酸澀感,脹得她心頭髮酸。

儘管如此,理智仍然告訴自己,這樣的情緒十足矯情、且不合時宜。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拾揀起冷靜。

“你說得對。我不該問。”

“你自便吧,夫君。”

鄭薜蘿拎起裙裾,在眾人精彩各異的目光中,邁出門去。

一走出訪仙闕的大門,且微便快步迎了上來:“娘子怎麼去了這麼久?看見郎君了麼?”

鄭薜蘿登上馬車,匆匆命令回府。

房遂寧就在身後,喊了她好幾聲,她卻似沒聽見一般。

她有膽子誘捕蓮因,能豁出面子找丁小年求問,也放得下身段去找鄭棠胭求問真相……但此刻,卻無法面對幾步之遙的房遂寧。

且微趕緊跟著跳上馬車,又追問道:“方才郎君看見咱們的馬車,過來問我怎麼在這裡,我便說您進去訪仙闕找人了——娘子,郎君怎 麼了?”

鄭薜蘿只是重複:“回循園。”

且微不敢再問,掀簾正要吩咐車伕,卻見房遂寧邁著大步,臉色鐵青地過來。

若不是因為身在鬧市,他幾乎要當街大喊鄭薜蘿的名字。這個女人,方才明明演得好好的,作甚麼說翻臉就翻臉?

“郎君——?”且微的臉從車廂裡露出來,招呼打了一半便被車裡人拽了回去。

“快走!”他聽見鄭薜蘿疾聲命令。

馬車疾馳而去,穿過熙攘的人群,消失在長街盡頭。

房遂寧站在原地,咬牙切齒。

蔡溪在他身後站定,望著遠去的馬車,刮目相看的口吻:“蓀橈,你家娘子,可真是厲害啊……”

“她一向這麼厲害,你才知道麼?”

房遂寧轉身,大步朝牽馬石走去。

蔡溪快步追上,嘴裡猶不閒著:“這本來就是你的不對,公務再機密重要,出門辦事還是得和家裡報備的呀!你好歹也是成了家的人,怎麼還跟以前一樣,沒根的人似的……”

“誰沒根??”房遂寧剎停腳步,冷冷看他一眼。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這麼懂事,怎麼到現在還沒媳婦?”

蔡溪捂住心口,一副“中箭”的樣子:“兄弟,你怎麼回事?今日是你找我幫忙的吧!不能你娘子給你氣受,你就撒在我身上吧?!還耽誤我喝酒,哼!我、我招誰惹誰了……”

房遂寧懶得和他廢話,他腿長,幾步便走到栓馬石前。

“哎——你這就走啦?你娘子連車都不肯讓你坐,你回去她還能讓你進門嘛??”

房遂寧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突然諷刺的笑意:“蔡茂亭,你不是喜歡我表妹麼?怎麼一直不提?”

“我、我哪裡——你怎麼知道??”

蔡溪僵在原地,耳朵瞬間紅成豬肝色。房遂寧一口毒氣吐出去,心頭舒暢不少,一夾馬腹,飛馳而去。

回到循園時,正院的燈已滅了。

且微站在門外,低著頭,不敢直視房遂寧。

“娘子今日在外面吹了風,身子不大舒服,已經、已經睡下了……她說、說怕病氣過給郎君,這幾日委屈您在書房休息。”

房遂寧看著一片漆黑的視窗,冷笑:“方才還氣勢洶洶,伶牙俐齒,這便病了?”

他看了一會亮著燈的視窗,轉身拂袖離開。

鄭薜蘿在窗邊緩緩坐下。

靠著自己的拼湊,幾乎已經可以確認一個她早有預料,但一直不想承認的事實:鄭家確實是房氏兄弟綁架案的真兇之一。而鄭誠業夫婦在這個風口浪尖來到玉京,絕非是單純的探親之旅。

除了對案情的憂慮,還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她對房遂寧,開始生出一些本不該有的期待。

今日在訪仙闕發的這通脾氣,到後來摻了太多真實的情緒,她自己也說不清這些情緒從何而來。或許房遂寧也能察覺。

她此時只是後悔自己太過沖動,不知該用甚麼態度面對他。

千頭萬緒,猶如一張細密的網將人捆縛。鄭薜蘿一夜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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