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總要有人給她撐腰
天不亮, 泊舟推開房門:“主子,您——這又是一夜沒睡?”
房遂寧一身穿戴齊整,倚坐案後, 倦容深重。
這幾日, 他派提舉司下江南核查線索,自己則親自跑了一趟槊方。
受鄭薜蘿的啟發,他查到了當年由水路運入玉京的那尊妙璇庵菩薩像的漕船過港記錄,船隻果然超重。
一開始大家都推測,那尊水月觀音之中藏的或許是獻給東宮的獻金,房遂寧卻覺得沒那麼簡單:太子要斂財,有的是辦法,不必如此勞師動眾。
一查方知, 這尊觀音像乃是從槊方裝的船。
北境山林茂密, 盛產巨木,尤其是用來製造佛像的松木, 觀音像從此地裝船本來也合理, 但槊方卻又不尋常——這是大祈東北境內最大的武庫所在, 由范陽節度盧綸統管。
夜來和盧氏兄弟的聯絡,妙璇庵菩薩像的秘密,當年查案過程中在槊方意外身亡的裴照……所有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就此清晰地串聯在一起。
大祈京畿地區的武備, 常年由范陽經洛水輸送入京, 南北衙司八萬禁軍的刀槍, 還有左近州府守備軍的武器, 大多鍛造自槊方。
一尊救世觀音,中空腹內藏滿兵刃,躲過關卡哨位, 一路順風順水抵達皇城。
這已然超出刑部管轄範疇,房遂寧動用了一些手段,找到了當年范陽節度使府的軍械總管,一個叫段良麒的司庫。
段良麒如今已是槊方的錄事參軍,是個十分機敏謹慎的人。刑部的人登門時,他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應付一番;人散後,他主動找到房遂寧落腳處,奉上了一本庫房簿冊。
老祖宗定下的規矩:東宮不得掌兵,諸王嚴禁干政。而太子殿下卻在暗中調動裝備,培植私兵,從裝備的數量來看,規模達數萬之眾。
這是比貪腐更為嚴重的罪行。
太子顯然清楚這一點,為防他們查到東宮,從戶部呼叫漕運專用的大躉船來運送這一尊暗藏軍械的水月觀音像——他們斷定,房遂寧一看到張紹鼎的名字,便會順理成章地將嫌疑算在鄭遠持的頭上。
房遂寧恨極了這種被人拿捏住弱點,玩弄於股掌的感覺。
……
“主子,蓮因死了。”泊舟低聲稟告。
“死便死了。”房遂寧半點不意外。
蓮因能抗那麼久已經是他手下留情,既然已經榨不出甚麼東西,留著已是無用。繼續活著,也不過在他手上多受些罪。
過去十幾年來,他被人暗中挑撥,在關鍵時偏移方向,恐怕不止一回,若非鄭薜蘿的出現,還要一直走歪下去。
他現在幾乎可以斷定,鄭家只是煙霧彈,太子和青竹堂,才是最大的操盤手。
泊舟看著房遂寧眼底淡淡烏青,憂心道:“您這幾日,總共睡了有兩個時辰麼,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不休息一下……”
昨晚抵達玉京,他們原計劃是直接去大理寺找葛筠。他是裴照的同期,為人嚴明正直——眼下可信之人不多,房遂寧思索良久,葛寺卿算一個。
他這趟回玉京,時間本就不多,若不是意外在鳴珂曲遇到鄭薜蘿,也不會臨時決定回循園一趟。
房遂寧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本來只是配合演戲,他偏止不住地揣摩她那幾句語帶真心的話背後到底甚麼意思?
她昨晚不讓他進房,應當是真真切切在生氣。
“查得怎麼樣?”他半闔著眼,啞聲問。
“都問過了,主子。”
泊舟將昨夜訪仙闕發生的一切細細回稟,房遂寧單手扶額,始終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聽著,有一瞬間,泊舟甚至以為他睡著了。
“趙繼澤那邊甚麼動靜?”
“您和夫人配合默契,他應是沒有起疑。你們走後,他和高鞏還繼續喝了一陣子。”
“呵呵,配合默契……”房遂寧將筆一扔,站起身來。
泊舟走去旁邊的掛架上取斗篷替他披上:“葛寺卿已經到了,現在就過去麼?”
房遂寧不置可否,冷著臉出門。
泊舟疾步跟在後面,沒走出幾步,房遂寧在月門外停下,遠遠朝正院方向望去。
天色未明,臥房視窗的燈卻亮著。
“在這兒等我。”
房遂寧扔下這句,邁步朝臥房走去。
夜色尚未散盡,這個循園都籠罩在一片藍灰之中。廊下風燈靜止如同雕塑,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梆子響,只有草叢裡不知名的斷續蟲鳴與之回應,餘音在潮悶的空氣中顯得拖沓而冗長。
或許是要下雨,這天氣無端的讓人心頭的煩躁更多了幾分。
房遂寧登上臺階,在廊下站定。屋內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
門口守夜的丫鬟屈膝行禮,便要替他開門。他搖了搖頭,示意丫鬟退下。
窗紗上映著剪影,女人坐在窗邊,長髮垂肩,且微舉著梳篦,一下下替她梳著頭髮。
“……娘子昨晚為甚麼不讓姑爺留宿呢,您這幾日,不是一直在找他麼?”
鄭薜蘿沒有說話。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麼一鬧,往後咱們在循園的日子,恐怕要難過了——主子,旁人不知您和姑爺是在演戲,可老爺夫人也得明白才是啊!上回已經那麼讓您難堪了……”
是演戲麼?鄭薜蘿苦笑著想。
她已經分不清,這場戲幾分真,幾分假了。
且微問:“您是因為姑爺和蔡給事一道喝酒不回家,才那麼生氣麼?”
“怎麼會。我知道他是去給我解圍的。”
“那您便是生氣他有事不和您說。”且微篤定了些。
“他手頭事務緊要,本就不必事事和我說。”
“再重要,昨晚不是也追回來敲門,” 且微嘁了一聲,不認同的語氣,“男人在外再忙碌,再怎麼也能抽出空來,否則便是有旁的心思。”
“旁的心思。誰沒有呢……” 鄭薜蘿低聲自語。
這一點上,他們無權責怪彼此。
她在畫麟閣上看到那副手稿後,接連幾晚都夢到類似的場景。
許是和房遂寧在一起久了,對他的想法更易感同身受。夢裡,蜷縮在船艙角落的成了自己,那種黑暗中的恐懼,讓她一聲冷汗地驚醒,直到摸到祖母給她的錦帕,才重新鎮靜下來。
且微留神她手裡緊攥著的錦帕上,嘆了口氣: “這麼大的事情壓在心裡,任誰都要憋出病來的。”
鄭薜蘿回過神,將手裡的帕子展開,撫平,再小心地摺好,站起來,走到床邊。
“我只是剛剛得知真相,他卻被這件事折磨了十五年。”
“那也是二爺的事,和您無關——他們一家人,本來就個個不是好東西!”
且微說的是氣話,理智卻知道這一切沒有那麼簡單,兩家有如此仇恨,鄭薜蘿和房遂寧二人要如何善終?
她走到鄭薜蘿身邊,低聲:“主子要將真相告訴姑爺麼?”
“說不說已經不重要。關鍵是如何做。”
“那娘子預備如何做?真的要大義滅親麼?”且微有些不安。
鄭薜蘿坐在床沿,不說話。
原本她確實是這麼想的,然而自從和父親大吵一場之後,她便開始猶豫。
她可以不在乎二叔一家,卻不能不在乎祖母。
祖母姓駱,閨名清柔,人如其名,為人恬淡,性情慈柔。當年鄭誠業的嫡母楊氏大著肚子上門,要駱夫人做主,給她和孩子一個容身之處。駱氏看他們母子可憐,便毫不猶豫的答應。
孰料楊氏進了鄭家大門後,卻一改軟弱姿態,處處要與主母爭個高低。鄭薜蘿親眼目睹了她在老宅的主人做派,因為兒子鄭誠業便在近前,祖父也對她多有偏袒。
後來鄭誠業接掌家業,楊氏地位穩固,最終如願以償掙到了平妻的身份,和祖母名正言順的齊頭並進。
駱氏卻從不計較,有了鄭薜蘿之後,更是整日待在正院裡,對內宅一應大小事放權給了楊氏,將所有精力花在陪伴嫡孫女身上。
跟了鄭薜蘿這麼久,且微能懂她的顧慮:“娘子是擔心,若二爺出了事,老太太會有甚麼三長兩短?”
鄭薜蘿低聲:“祖母身體本就不好了,連我的婚儀都未能前來……”
“是啊,老太太是最疼您的,要不是實在勉強,一定會來的,”
且微嘆了口氣,嘗試振奮她的精神,“或者,等老爺換了大宅子,可以將老太太接過來一起住?”
鄭薜蘿抬頭,眼神微微一亮。
可那抹光卻很快黯下去,她搖頭:“祖母在江南住慣了,恐怕不會想要離開故地,來玉京生活。”
畢竟連她自己,對玉京都一直喜歡不起來。
雖然二叔非祖母親生,可他畢竟替代父親奉養了二老三十餘年。鄭誠業有千萬般罪過,在贍養長輩一事上,卻是盡職盡責,無可挑剔。
某種意義上,比起身為嫡子的父親,祖母更加依賴鄭誠業這個庶次子。
年事已高的祖母,當真能承受得起這一切麼?
“那就等等吧……郎君他也應當體諒您的難處。”
“他失去了兄長,體諒二字,談何容易?”
且微一心護主,不認同道:“可是,您也為了查清真相付出了很多了,抓那賊婦人的時候差點把命都送了!郎君倒好,從頭至尾關心過您一句麼……都說夫妻一體,連顧大人都能為了保護您把那證詞給——”
“住嘴。”鄭薜蘿陡然厲聲,“這件事以後不許再提了。”
“可是——”
鄭薜蘿眉眼冷峻,“保護自己,本就不是別人的責任。沒有甚麼夫妻一體,至少我沒見過這樣的夫妻。”
且微一時有些呆住。她似乎是頭一次見到鄭薜蘿這樣,冷靜到極致,甚至是有些冷血的口吻。
“顧亭時腦子不清醒,加之他的身份,就更不應該。”
她明明是在對且微說話,又似乎在提醒自己,“要記住,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值得你放棄自己的立場……”
“房遂寧他不會,也不該犯這樣糊塗的錯誤。”
鄭薜蘿目光落在房門上的那道修長的影子。那人影起初如同廊下簷柱一般一動不動,若非細看幾乎無法區分。
半晌,門外人悄然離去。
細密的沙沙聲逐漸清晰,雨終於落了下來,在簷上、階下、草地裡,白色的雨霧緩緩升起,潮意幕天席地將人包裹。
沉悶了許久的空氣,終於被一陣沁涼穿透,風裹挾著雨滴,將房遂寧的衣袍吹起,翻飛的下襬沾上暗色的水漬。
“主子,不……進去了麼?”
泊舟快步跟上前面的人,穿過庭院邁出院門。
卵石小路被雨打溼,他擎著傘,接連幾次打滑。
房遂寧卻走得很穩,頭也不回,雨霧中瘦削的背影帶著幾分執拗,又似是負氣。
“夫人她的立場,其實也很為難,她還是很明白事理的……”泊舟埋著頭走,嘟囔著感嘆了一句。
前面的房遂寧腳步突然一頓。
“哼,明事理,顧大局……她不是生來就這樣麼。我有要求過她甚麼麼?!”
“整日裡‘母親’‘母親’地稱呼,連她親孃,我都沒聽她這麼乖順地語氣稱呼過!”
房遂寧煩躁地揉了把臉。方才他準備進屋,實則也只是想問問,她脖子上的傷還疼不疼了。
“這麼能忍,是要上刑才肯說些實話麼……”
泊舟聽到這裡,遲疑地問:“……您是在說夫人?”
他斜了泊舟一眼:“正院現在還常有人來循園麼?”
“秦嬤嬤似乎偶爾會過來。”
房遂寧抿唇。
看樣子父親和母親對她也有過為難,受過委屈,可他也從沒有在她那裡見過任何端倪。
哪怕他們已然是這樣的關係。
泊舟遲疑一會,又道:“您不在時,表小姐倒是來找夫人說過兩回話……夫人似乎又在考慮表小姐的婚事了。”
“也不是甚麼新鮮事。”
房遂寧冷著臉,近來也總有風聲傳到他耳朵裡。此事和他有關,卻無人告知他,這樣的情形無端惹得人煩躁。
他知道母親的性子,一旦真正下定決心做一件事,便會這樣不聲不響地鋪墊。
雨勢漸大,泊舟一路小跑著跟到門外,見房遂寧還要往馬棚去,連忙攔住:“這麼大的雨,還不到衙署就該淋透了!主子稍等會,我叫人套車!”
玉京好久不曾有這麼暢快的雨,一整個夏日都是潮溼悶熱的。房遂寧的斗篷已經溼了一半,此刻還是覺得,就這樣在雨裡騎一段,應當也能暢快不少。
他叫住泊舟:“我自己去,你不用跟著我,有事讓你辦。”
“主子有甚麼吩咐?”
“替我送封信去奉州。”
泊舟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您這是……要請老太太回來?”
房遂寧不說話。
往後他不在這個家裡時,總要有人給她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