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一股無力阻止一切發生的……
丁小年轉身出屋, 扶著欄杆朝樓下望,不詳的預感在心頭滋生,他掉頭下樓, 撒腿朝後門跑。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蓮因就不見了,更可怕的是身為誘餌的夫人也不知所蹤。
他站在院牆後門,轉頭看向曲折蜿蜒的釵兒巷。
幾個便裝的不良人上前:“老大,怎麼辦?”
“你們守在前後門,我去找人!”丁小年厲聲道,“今天要是把人丟了,咱哥幾個都沒好果子吃!!”說罷一頭扎進了小巷。
釵兒巷裡住著的都是做脂粉生意的人,譬如混得不像樣的落魄妓子, 鴇母龜公之流, 不算寬的巷弄裡低矮的屋簷在空中相接,遮住大部分的陽光, 一股濃重而廉價的脂粉味混雜其間。
丁小年疾步穿過巷弄, 一邊回想是哪裡出了問題。明明他們已經鎖定了目標——蓮因明明進了袖裁紅綠, 他的人盯得死死的,可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一定是那一場突然的騷亂……他咬著牙回想,也只有那段時間,他的注意力被短暫的轉移開了。
正想著, 迎面撞上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 那女人是個漢子撲上來, 不分青紅皂白, 直往他懷裡鑽,丁小年不耐煩地將人搡開,鷹隼一般的視線掃向道旁低矮的平房:有女人袒胸露懷地坐在門口太陽下捉蝨子, 姿勢粗野;有的看他雖一臉不好惹的樣子,可身材高大,又有一身健壯的肌肉,不禁面露垂涎,細聲召喚郎君進去坐坐……
他忽然站定。
此時他正站在一處四方的天井中央,前後都是四通八達的巷弄,高處伸出的竹竿上掛著女人的衣服,過時但露骨的款式,比起曬衣服,更像是起招牌的作用。
狹小簡陋的門窗之後,似乎有一雙雙好奇的眼睛在打量他這個闖入者。
蓮因隱身在破敗的門扇後,窺視著外面的情況。
她猜想今日袖裁紅綠可能會有陷阱,卻不甘心放棄接近鄭薜蘿的機會。她安排替身穿了老嫗的裝束,騙過了那幫愚蠢的公差,自己則換了一件顏色暗淡的束胸裙,頭髮隨意挽起,一副落魄風塵女的打扮,順著人流進了綢緞莊。
鄭薜蘿一直待在二樓雅間,蓮因無法近身,她按捺著等了一會,天賜良機,鄭薜蘿竟獨自一人出了房門,於是她迅速從後門跟了出來。
出乎她意料,鄭薜蘿跑進了暗無天日的釵兒巷。
蓮因已經意識到,她是在故意誘自己上鉤,然而自負還是讓她毫不猶豫地跟進了巷子。畢竟釵兒巷這樣的地方,誰能比她更熟。
只是沒想到官差會來得這麼快,撞上丁小年的一瞬,她便知道這人身上有功夫,不敢再跑,轉頭進了左近一件荒廢的舊屋。
“你跑不掉的。”鄭薜蘿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蓮因猛地回頭。她一手扶著破敗的門扇,看向站在黑暗中的人影,無聲地裂開嘴。
“是我跑不掉,還是你跑不掉?”
她朝著聲音的方向前進一步,嘶聲:“知道這是哪兒麼?鄭 小姐?”
暗處的人沒有回答,呼吸聲清晰可聞。
蓮因吸了吸鼻子,似乎能嗅到鄭薜蘿的恐懼,尖利地笑了一聲。
“這裡是風塵地,腌臢事多到讓你沒法兒落腳。鄭夫人您金尊玉貴,卻跑來這裡,膽子實在太大……哦,不對,夫人天生膽子大,還敢宵禁後出門,跑去荒山裡和野男人廝混……哈哈哈哈……”
“你……胡說!”
“我胡說?我見多了你這樣的小姐,看似冰清玉潔,實則骨子裡一個比一個放蕩,與男人私相授受,百無禁忌……”
蓮因逆著光,看不清屋裡的情形。從鄭薜蘿的角度,卻能清晰看到她從袖中緩緩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短匕,在她手裡閃著寒光。
“二月十五那夜你衝進善堂,我一聞你身上的味道就知道……哼!臭男人、野女人……不新鮮!一點也不新鮮!只可惜,你夫君不信我的話……哼,都說他房遂寧厲害,呸!也是個被女人騙的草包!!”
鄭薜蘿手腳冰涼,頭腦卻異常清醒,勾著蓮因說話分她的心:“所以,你當時在善堂,便認出了我是誰?”
“沒有。”蓮因緩緩道,“那時我還不知你就是鄭遠持的女兒,否則——那時我就會殺了你!”
她手中匕首寒光一閃,朝聲音的方向猛衝過去。
鄭薜蘿有了提防,一矮身,從她脅下鑽了出去。
方才她在暗,蓮因在明,是以她能瞅準位置暫時逃過,如今二人調換位置,情形便兇險得多。
她後退兩步,推開門衝了出去。
她不熟悉這裡的環境,只一個勁向亮光處跑,穿過烏煙瘴氣的巷弄,直到丁小年的身影出現在前方。
她心中一鬆,卻沒能留意腳底,被一根倒在地上的晾衣杆絆倒了。這麼一摔的功夫,蓮因已經追了上來。
蓮因看清了丁小年,眼中閃過殺氣。尖利的手爪向前伸去,一把拉住了剛剛爬起來的鄭薜蘿。
“賊婦!還不住手!”丁小年斷喝一聲。
蓮因將鄭薜蘿拉進懷裡,手上的刀頂住了她的脖頸,露出狠戾的笑容:“再過來一步,她的命就沒了。”
丁小年短暫地遲疑了一下。
不良人出身低賤,他和他的手下大多都是落到官府手裡的流氓地痞,為了混口飯吃,眼裡只有任務,做事一向不擇手段。
說白了,要是今日放跑了犯人,上面責罰定然輕不了。怪只能怪這位房少夫人自己亂跑。
他面色陰沉地看向鄭薜蘿,她神色尚算鎮靜,甚至有幾分認命的姿態,在那賊婆娘的手裡一點掙扎都沒有。
這多少也讓他確信,房大人是給她交代過的,不要給任務添麻煩。
他們的上官號稱閻羅,查案是天下第一要緊事,抓捕犯人比甚麼都重要——這是刑部上下的共識。眼下的情形該怎麼做,丁小年認為沒甚麼好猶豫的。
他冷笑一聲,對蓮因道:“隨便你,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讓你跑了的。”
“你、你站住!你再往前走,我就——”
蓮因咬牙,持刀的手微微用力,一行鮮血沿著鄭薜蘿雪白的脖頸流了下來。
丁小年皺眉,被挾持的少夫人咬著唇,面色蒼白。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聽不出害怕:“你現在就殺了我吧,反正你本來的目標就是我,不是麼?”
“住嘴!”蓮因怒喝一聲。
“那日在船上,推我下水的人是你吧?”
蓮因冷笑著道:“不錯!你還算聰明……”
“你不可能預先知道我會上那條船,所以你原本是準備幹甚麼……刺殺太子麼?”
鄭薜蘿語聲驟然冷厲,丁小年聽得一驚。
蓮因咬牙,手上用力。鄭薜蘿只覺脖頸處一股熱流,鮮紅染上了衣襟。
“死到臨頭,還不閉嘴!”
終究是害怕的,鄭薜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泛紅,不著痕跡地看向對面。
丁小年心神一凜,忽然讀懂了那一眼的決絕。
他向前一步抱臂,高聲道:“抱歉了夫人,我的任務是捉拿這賊婦,上面沒交代過旁的,您就自求多福吧!”
話音落下,他忽然向前躍起,一個鯉魚過龍門向著蓮因飛撲過來,右手一揮,一枚袖箭破空射出。
蓮因一驚,一把推開鄭薜蘿,極速後撤。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那袖箭力道剛猛,準確擊中她右腿膝蓋,骨頭登時碎裂,整個人翻倒在地。
丁小年不急不慌地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睨著倒地不起的人。
“賤婦人,還想跑?你再給我跑跑看呢?!!”
“娘子——!”
身後響起驚惶的叫聲,丁小年一轉頭,且微從巷弄裡跑了出來,一直奔到鄭薜蘿的面前。
鄭薜蘿方才被蓮因帶倒,一手緊緊捂著脖頸,臉色蒼白。且微蹲在她身旁,顫抖著從袖中掏出帕子捂住傷口。
她被鄭薜蘿的樣子嚇死了,帶著哭腔:“娘子!怎麼會這樣?!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怎麼辦、怎麼辦啊?!這血怎麼止不住……”
丁小年皺了皺眉,伸腳踹暈了蓮因,才朝二人走過來。
“夫人,你——”
“你個沒用的蠢奴才!怎麼保護的娘子?!!”
丁小年被罵懵了,一時忘了回嘴。且微猶不解氣,又狠狠罵了兩句,才轉頭將鄭薜蘿扶起來。
他不敢再上前,遠遠地問:“……夫人傷勢如何?”
“無妨。”
鄭薜蘿尚在為抓到蓮因而興奮,這會還沒有甚麼痛感,只覺得脖頸始終有溫熱的液體汩汩往下流,且微雖然勉強拿帕子按著,但帕子已經完全染紅了。
丁小年看她嘴唇發白,從懷裡掏出一個褐色的瓷瓶,衝著且微道:“喂!丫頭,別按了,先上點止血藥,否則按也沒用。”
且微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搶過他手裡的藥瓶:“快叫大夫來!蠢貨!!”
丁小年被她喊了幾回蠢貨,終於忍不住:“哎!你這丫頭,怎麼這麼兇——”
“丁小年!”
聽到有人喊,他連忙住嘴起身,快步朝來人走過去,叉了叉手,得意洋洋的語氣:“熊提舉!我把人抓著了!”
熊坤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去鄭薜蘿面前,叉手道:“卑職來遲,夫人受驚了。”
“夫人不止受驚,夫人還受傷了!熊大人,你的手下是怎麼辦事的?!”且微大聲斥道。
熊坤轉頭,剜了丁小年一眼。
丁小年縮了縮脖子,低聲嘟噥:“夫人擅自跑出來,也沒與我說一聲,再說了,本來也沒交代我還得要保護她啊!若是放跑那賊婦人,還不是得吃瓜落……”
“你還有話說!”熊坤斷喝。
且微氣得嘴唇打顫:“你們就是這麼對待娘子的?竟將任務看得比娘子的性命還重要?!難道你們房大人也是如此交代——”
“不用說了。”
鄭薜蘿淡淡開口,“小年說得對,今日行動本就有危險,況且我的作用不就是誘捕蓮因的目標?是我自己擅自行動,後果我自己擔著。”
熊坤一時聽不出夫人這番話是否有賭氣的成分,掃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蓮因,沉聲道:“卑職慚愧。這裡不宜久待,夫人先回府。”
“不。”
鄭薜蘿抬眼,“先將蓮因押送入獄,我跟你們一起。”
熊坤皺眉,還要說甚麼,卻被她語氣篤定地打斷了:“你們大人答應過我的。”
蓮因被裝上一輛不起眼的牛車,一行人從釵兒巷出來,低調奔赴刑部衙署。
鄭薜蘿從馬車上下來時天色已晚,她徹底恢復了鎮定,乍一眼看上去已經沒甚麼異常。
脖子上的傷口止住了血,且微一邊感嘆丁小年給的這止血藥效果還不錯,一邊還止不住罵人。
“……果然爛命一條,渾身上下也就這藥值點錢!”
丁小年揹著手站在一邊,臉色鐵青又不好回嘴,只能當沒聽見。
好在嬌滴滴的夫人似乎也沒打算計較,甚至傷口處繫上了絲巾,又塗了些胭脂,掩蓋發白的面色。
夫人應該也是知道房大人脾氣,自知受傷怪不得別人,想將今日插曲就此揭過吧。丁小年歪著腦袋想。
鄭薜蘿跟在他們後面進了衙署,目送蓮因被送進大獄——丁小年那一腳踹得夠狠,人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她突然想起一事,問一旁的熊坤:“弗爭是不是也在這裡關著?”
“已經放了。”
她轉過頭。房遂寧站在階下,揹著手看著她。
他今日沒有去袖裁紅綠鎮場抓捕行動,而是留在刑部衙署加急拷問弗爭。
——弗爭那裡自然是甚麼也問不出來,房遂寧只是做個姿態。三日之期已到,刑部再扣著人不放,只會引起東宮的懷疑。
他們佯作不甘將人放了,也是避免蓮因落網後,在獄中和弗爭碰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熊坤已經先一步回到衙署,將抓捕蓮因的過程向房遂寧彙報,又簡單將夫人受傷的過程講了。
“……犯人兇悍,又是逃過一次的,這次抓捕容不得失敗,是故情急之時只能憑本能判斷。丁小年雖然話說得不好聽,冒犯了夫人,但好歹抓住了人,也算是功大於過。”
丁小年畢竟是他手下的不良帥,方才在鄭薜蘿的面前作勢訓斥了兩句,但在上官面前,熊坤難免要為他開脫。
房遂寧聽完沉默了許久:“她自己跑了?”
“……是。不過想必夫人也是為了誘敵深入,夫人深明大義,說任務重要,並未怪罪屬下。”
廊下的人抿著唇,一身鴉青色的常服襯得膚白如玉,更顯那雙眸子幽沉。
他微涼的視線落在鄭薜蘿脖子上欲蓋彌彰的絲巾。
夫妻二人對視,無一人開口,氣場莫名凝滯。
“你先去吧。”
熊坤正覺有股涼意順著脊樑骨往上爬,聞聲鬆了口氣,快步離開;經過鄭薜蘿時,她神色平靜地朝他略一頷首。
房遂寧走出廊下,緩步走到鄭薜蘿的面前。
曾幾何時,鄭薜蘿對他流露的關心愈發自然,甚至一次兩次不惜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中。
他一度覺得,她終於對自己“妻子”的身份有了認知,身體力行地支援著自己的丈夫身為刑部官員的使命職責。
然而,似乎比起外表的柔弱,他的妻子本質上是個做起事來不計後果的危險人物。
抓捕蓮因的方法是她提出的,他思考一番後覺得可行,也並未多交代下面人要保護好夫人——這並非他的行事風格。房遂寧從來是最為公私分明的人,為了任務利用能利用身邊的一切,而她也順理成章地只拿自己當個餌。
看著鄭薜蘿脖子上的傷,想象著她被拿刀挾制,扼住要害……房遂寧突然好奇,難道她果真不怕?
眼下只有他們兩人,就算在丈夫的面前,她也始終不曾流露出一點脆弱。如熊坤所言,夫人果然“深明大義”。
他理應覺得欣慰,卻莫名有種不暢快。
“你……”
房遂寧伸手,緩緩摩挲她頸上裹纏的絲帛,眼裡是若有所思。
他的動作輕柔,可眼神看上去卻像是隨時會扼住她的脖頸。
鄭薜蘿麻木的傷口突然開始隱隱作痛。
“看來你和我想到了一處。弗爭此刻想必已經回到妙璇庵了吧。”她忍著痛,佯作無事般牽起嘴角。
“也許。”房遂寧鬆開手,淡淡道。
“現在怎麼做?應該要連夜審問蓮因吧?”
“……要的。”
鄭薜蘿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那就開始吧。”
“你確定要聽?”他的視線投向她身後緊閉的刑獄。
“你答應過我的。”
房遂寧點點頭,徑自朝監牢走去。
刑部監牢雖然不如大理寺獄空間大,但關在這裡的都是被判處死刑和流刑的重刑犯,獄中肅殺之氣有如實質,一進入便令人頗覺壓抑。
鄭薜蘿跟在房遂寧的後面,緩步穿過狹長的走道。兩側的囚室空間逼仄,光線昏暗,除了長久曬不到陽光才有的黴味,空氣中的微塵都有股腐敗的味道,還隱隱有股血腥味。
蓮因被直接帶到了刑房。鄭薜蘿一進去,就被牆壁上掛著的一副掛圖吸引了注意:一男一女,均是赤身裸/體,硃筆圈出身體的各個部位,紅色的線條醒目地標記出人體最為脆弱的地方。
她忍著心頭不適,移開視線。
房遂寧的主座旁專設了一個位置,鄭薜蘿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蓮因雙手被縛,鐵鏈吊在高處,頭依舊低垂著,尚未恢復意識。
丁小年換了一身公服,腰挎長刀,滿臉嚴肅地立於一旁。他看見鄭薜蘿,心裡實則有些意外,大人居然真的讓她踏足刑部大獄,旁觀犯人的拷問。
畢竟這樣的場面,一般人親眼所見,是很難承受的。
“都搜過了?”房遂寧冷聲開口。
丁小年回過神,應道:“已經上下搜過一遍,沒有任何可疑物品。”
蓮因曾在大理寺獄吞下假死藥,在房遂寧和顧亭時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有了前車之鑑,這回必然要確保萬無一失。
“開始吧。” 房遂寧敲了敲案臺,往後靠坐。
丁小年得令,一盆冰水“嘩啦”從蓮因頭頂澆下,垂著腦袋的人立刻有了反應。
經歷過一番搜身,蓮因身上本就單薄的衣裙已經是凌亂不堪,被水一澆,幾乎是衣不蔽體。
鄭薜蘿皺了皺眉。除了她以外,在場所有人都沒有任何反應。
房遂寧開口:“蓮因師父,或者,我該叫你唐憐茵。”
鄭薜蘿心中一動。她記得夜來的本名是唐益來,二人同姓,難道還有別的淵源?
蓮因抬起頭,幾縷髮絲沾在鬢邊,尚在往下滴水。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囚室中緩緩打轉,與鄭薜蘿對視了短短的一瞬,最後停在房遂寧的身上。
“呵呵……”
她的肩膀微微聳動,沙啞刺耳的笑聲縈繞在囚室,更添了幾分陰森。
“笑甚麼笑?!死到臨頭了還笑得出來!”
丁小年手中未出鞘的刀一下拍在蓮因受傷的腿彎,她痛呼一聲,身體塌下了一些。
“……給個……痛快吧,房大人!”
“你沒有與我談條件的資格。” 房遂寧抱起手臂,“回答我,你為誰效命?”
蓮因揚眉:“敝庵住持弗爭師太,就是大人剛剛放走的那位。”
房遂寧面無表情,輕揚下頜。鄭薜蘿莫名覺得有陣涼氣拂過。
丁小年心領神會,將手中的刀一扔,走去牆邊,那裡擺著一隻燃燒正旺的火盆。他從牆邊拎起一隻細長鐵鉗,伸去火盆裡,鉗起一塊燒得火紅的銅錢,大步走回來。
燒紅的銅錢烙在女人的皮.肉上,不過一瞬,空氣中便瀰漫了一股難聞的焦糊味。
蓮因沒有叫出聲,她痛得嘴唇打顫,身體極力扭動著,動作牽動捆縛著她雙手的鐵鏈,金屬鏈條撞擊石壁,發出冰冷的聲響。
她死死盯著鄭薜蘿,嘶啞的聲音帶著怨毒。
“……只差一點、差一點,我就能……讓你給七妹……陪葬……哈哈哈……哈哈哈哈……”
鄭薜蘿與之對視:“你說的七妹……是唐益來?”
“不錯!看來你還記得她!鄭薜蘿,你叔父鄭誠業是個人渣,她糟蹋了我七妹,還把她當做禮物拱手送人,可憐她小小年紀,輾轉委身於你們這些貪官汙吏之手,淪為人人可辱的玩物……若不是因為他,七妹不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後只能求我了結!!”
“所以……的確是你殺了她。”
蓮因被刺激到,聲音陡然尖利:“我是送她解脫!她會有今日之遭遇,始作俑者還不是你們鄭家人!!”
“她也是江南富庶之地小康人家的女兒,本能安安穩穩度過一生,卻被奸人陷害家道中落籍沒為婢!鄭薜蘿,你也是商戶女出身,卻能高高在上做你的官夫人,憑甚麼?!!”
尖叫聲刺耳,丁小年聽得直皺眉,手中滾燙的火鉗再度伸出,觸及皮肉,發出“嗤啦”燙焦的聲響。
蓮因額頭迸出冷汗,被迫停止囂叫。
房遂寧語氣淡漠地問道:“照你所言,是鄭誠業害得夜來落此地步,他區區一介商人,如何能有本事,將人送進玉京教坊司?就算是鄭誠業所為,你又為何不去找他親女兒鄭棠胭報復,卻來對我夫人下手?”
蓮因眼底微光閃爍,冷笑著不說話。
鄭薜蘿心跳加快,追問:“我二叔……怎麼逼迫她的?她為弗爭操縱,成了旁人的棋子,這其中究竟是誰在背後指使?”
蓮因眼珠一轉,大聲道:“這還想不明白麼?若不是因為有鄭遠持在,鄭家在江南怎敢如此囂張!”
“他們兄弟二人,一個做大官蔭庇家族,一個撈黑錢供奉兄長……鄭氏錢權在手,無法無天,誰人敢得罪??”
“你、你所言有何實據??!”
鄭薜蘿氣急,忍不住起身,繞開桌案,要走去蓮因面前。
丁小年手裡長刀倒轉,伸出的刀柄攔住她去路:“犯人兇悍,夫人莫要靠近。”
她被迫止步,轉頭看向房遂寧。他面無表情,身後坐著的書吏筆鋒蘸墨,埋頭如實記錄著。
她忽感一股無力阻止一切發生的心慌。
蓮因扯開嘴角:“你們查案難道真的只憑證據?房大人,我舉告尊夫人宵禁後出現在城外,那份口供如今在哪兒?鄭薜蘿違抗宵禁,有未受到懲處?”
她譏刺地笑出聲,大聲道:“王公貴族犯法,真能與賤民百姓同罪??”
房遂寧面色陰沉了些,依舊沒有說話。
鄭薜蘿胸口起伏一陣,忍不住厲聲:“就算那夜我違抗宵禁,但與你犯下的罪不可同日而語!至於鄭氏……”她猶豫了一會,“——你在汙衊,父親不會做那些事。”
“哈哈!鄭家人的清白,旁人信不信又有甚麼要緊?是不是,大人。”
蓮因目光銳利了幾分,只緊緊盯著房遂寧:“我勸小房大人,還是不要再查下去了。您若不願深查鄭氏,能置身事外也很好,否則鬧得難看了,結果對您自己也未必有好處。”
一番話設身處地,口吻陰毒。
鄭薜蘿眉頭緊擰,心頭湧起不詳的預感。
果然,房遂寧面色陰沉地轉過頭來看著她。
“護送夫人回府。”
“房遂寧,你答應過我!”
鄭薜蘿不甘地轉頭,她脖子上的傷口在激動的情緒下重新崩開,血跡染上絲巾,紅色滲透蔓延開來。
房遂寧抬眼與她對視,眸底蘊著寒冰:“這裡是刑部大獄,一切聽我命令。你已經聽到了。”
他看向一旁的人,不容置疑的語氣,“你們還等甚麼?”
熊坤走過來,沉默地看著夫人,做出“請”的姿勢。
雖然已盡全力,但要知道舊案真相,只能另想辦法。眼下除了離開別無選擇。和房遂寧硬碰沒有好處。
蓮因一貫閃爍其辭,刻意針對鄭氏,看他的反應,不知他會取信幾分。
鄭薜蘿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強忍滿腹委屈和不忿,站起身來。
“遵命。”